春天從高雄出發

　高雄，全台灣最高的八十五層東帝士國際廣場，遠望像個金剛戰士，兩腳一跨，聳立在遼闊的南台灣。
　趕工中的頂樓工地，近看五百公尺以內，遠東集團的一百零三層亞洲企業中心，已經整地待發。
　高雄變了。從小港機場驅車入城，十線道寬敞的中山路，兩旁濃密綠蔭的榕樹綿延筆直，鋪陳宏偉氣勢。數座超高摩天大樓，襯著藍天白雲，連結成一條現代化天際線（skyline），左起東帝士大樓、宏總財經廣場大樓、漢來飯店，右連寶成企業大樓、昱成摩天高雄大樓……，所謂「高雄曼哈頓」，逐漸成形。
　高雄變了，特別對久別重逢的外地人，記憶中高雄的「光禿禿」、印象中高雄的「欠缺綠地」，初來乍到都不免驚訝於高雄的變貌。
　兩年前，前長庚醫院主治醫師李錦輝舉家從台北搬到高雄，在新興區開起眼科診所，「剛來的時候很彷徨，住了兩個月以後，心情好得不得了。」
　週末假日，四十一公頃的美術公園，整片綠地上驚艷戶外雕塑，不輸日本箱根的森林之雕公園。李錦輝很喜歡這裡，閒時一坐，往往就是兩個鐘頭，他說可以忘卻所有煩惱，「好舒服」。
　三個月前，市政府旁邊的街角，幾個來自台北的年輕上班族開起健康咖啡坊，嬌小的老闆陳麗莉戴著休閒草帽，進出廚房和吧台，「高雄氣候比台北好太多，租金又便宜。」同樣大小的店面，她的租金只有台北的三分之一。

翠鬱淨煙塵

　與市政府相對的北區，沿著中華一路、十全路以北，林蔭大道上的鳳凰花在六月夏陽中初開，火紅的感覺，正如作家蔣勳曾經形容「綠和紅都很俗艷」。
　六月一日，行政院長蕭萬長南下主持南部聯合服務中心開幕，一邊送給高雄一百三十億元的建設大紅包，一邊引用詩人余光中的詩句「春天從高雄出發」，那是余光中十多年前移居高雄時的描述：
　
　讓春天從高雄登陸
　這轟動南部的消息
　讓木棉花的火把
　用越野賽跑的速度
　一路向北方傳達
　讓春天從高雄出發
　
　這首詩，喚起人們對台灣第一大港、第二大都市的記憶與情感。
　而十多年後，高雄也真的出發，正以豐沛的活力，由南而北傳達欣欣向榮的訊息。
　昔日塵煙滾滾，飽受重化工業污染的生活環境，如今日有起色。與五年前相比，過去被列為首要公害之一的空氣落塵量，現在減少了一半以上。二氧化硫的排放量也比八十二年減少四分之一。
　高污染工廠陸續遷出、大型工廠添置環保設施、嚴格管制南部火力發電廠、大林火力發電廠、中油、中鋼和其他大型工廠所排放的廢氣，加上無鉛汽油的使用，逐漸降低汽機車排放廢氣的不合格率，都促成了空氣的改善。
　曾經以臭聞名的愛河，經過市政府與民間團體出錢出力地整治，近年逐漸起死回生。今年元宵的高雄燈會，壯麗的十里燈河，引來了兩百萬參觀人潮。端午佳節，愛河沿岸的林蔭步道也站滿觀看龍舟表演的國內外觀眾。「愛河現在沒有太多味道了，天氣好的時候，還有人在釣魚，」高雄土生土長的林太太，看著兩個小孩玩得興高采烈。
　高雄的容貌變得清翠蓊綠。八年來，市府大力推動全民種樹，不但不准任意砍樹，更種下了五百二十萬棵樹；公園綠地的總面積將近五百四十公頃，增加了六成。
　從五十層的長谷世貿聯合國頂樓向外望去，橫貫市區的鐵路以北，棋盤式街道，縱橫交錯井然。長谷文教基金會經理陳鐵華指出市府近年來的一大建樹：一塊塊散落其中的綠蔭。
　特別是「凹仔底」一帶經過自地重劃，成為北高雄的新都心，十年來冒出了十多棟平均都在二十層以上的住宅高樓。「養工處主動配合社區開發綠帶，保留社區的肺，所以綠蔽率滿高的，」住在這塊白領新社區的陳鐵華說。
　六年來，高雄市民每人享有的公園綠地面積，由每人一．四三平方公尺增加至三．二九平方公尺，多出一倍以上。
　文化大學景觀系主任郭瓊瑩，最近正為國科會做一份高雄都會區綠地系統與開放空間的調查，經常南下到處看。「就空間與密度來說，高雄是舒服多了，」坐在車裡，她不斷按著相機快門，指著市區又直又綠的行道樹，不論是黑板樹或印度紫檀，「跟台北同樣的樹種，這裡的就可以長到五、六層樓高。」
　一般人對高雄的印象，離不開煙囪與貨櫃的工業城市，以及基層勞動的社會人口結構。台灣六○％的重工業生產、八五％的石油煉製都在這裡吞吐。儘管與台北一樣，都呈現以服務業人口為主的就業結構，高雄五十七萬就業人口中，佔三成五的藍領勞工，仍賦予港都特有的居民面貌。

草根而直接，草莽而激情

　草根、熱情、直接，鄰里氣氛親近，營造出高雄悠閒不緊張的生活步調，「半夜兩、三點都還有一堆人坐在門口乘涼，」一位高雄人形容。在這裡，家族、派系與宗教的影響力遠比北部來得強大。另一方面，高雄人也有粗魯、草莽、激情、不理性的一面，一位從小住在鹽埕區的八○二總醫院精神科醫師觀察。
　以往光是聽說高雄的紅綠燈「僅供參考」的人，在這裡會親身體驗計程車連闖四、五個紅燈不停，反正「沒有車就可以過去」。而粗獷的特質，也容易產生群眾運動，五月民進黨主席選舉票匭被搗毀事件，只是一例。
　這種鄉村社會形態的基層居民性格，精神科醫師分析，傾向不管人家，只管自己，是標準的「帝力與我有何干」。
　高雄師範大學地理系副教授蘇淑娟從對高雄居民的實際訪談中也發現，在訴求上與對生活的基本需求上，高雄的藍領和白領是有差別的。藍領階級對公共事務的參與不高，對政府也相對不信任，「公共事務離他們很遙遠，他們只要求把生活先顧好，可能只在意稅金能不能少一點，交通好一點、農產品價格低一點。」
　但是藍領也好，白領也好，高雄市民對於提升生活品質，仍有一致的需求。

水與空氣考驗主政者

　今年五月，高雄二十一世紀都市發展協會委託哈里士國際調查公司，進行高雄居民生活滿意度調查。結果顯示，高雄市民對於生活環境的滿意度差強人意。其中，民眾對於「鄰居間氣氛」、「垃圾清掃情況」和「景觀與建築物外觀」最為滿意，而「自來水品質」、「空氣品質」和「停車空間」則是最不滿意的前三大項目。
　多少年來，自來水和空氣問題困擾著港都居民生活，更考驗每一任主政者的施政智慧與能力。
　吳敦義從官派到民選，施政八年，也與高雄的空氣和水搏鬥了八年。「市長剛上任的時候，高雄還有宣統二年的滿清水管，」市政府新聞處長吳建國指出。幾年來，高雄向中央爭取了五百億經費，興建南化水庫，更換自來水管。
　但是，眼看屬於高雄縣與屏東縣管轄的高屏溪與東港溪，上游養豬業與養鴨業持續污染水源，「我已經幫忙高雄縣爭取高屏溪的整治經費，八年五百億，」吳敦義道出苦衷，「要他們自己去做，我總不能『捨己之田而耘人之田』呀。」高雄市束手無策，只能採取治標的方法，在八十三年開始，辦理民生用水與工業用水分離供應，自來水檢測的合格率也開始大幅攀升到九九．七三％。
　然而，自來水水質在政府規定的安全飲用水標準之下檢驗合格，並不代表市民必然對它的品質滿意。因為水質硬度太高，煮沸以後往往會留下碳酸鈣沈澱，變成鍋垢。而且因為自來水加入氯氣消毒，打開會有一股濃濃的氯味，喝起來味道不好，口感不好，難怪市民不滿意。
　高雄人都知道，市內五星級飯店供應的開水常會再加入檸檬水，來蓋過氯的味道。調查也顯示，高雄的住戶直接將自來水煮沸飲用的比例，最多只有三成。其他的七成家庭，就只有利用買水、裝設家用濾水器或再處理等各種方式，「自力救濟」。
　在空氣問題上，同樣存在著官方數據與民間認知上的差距。高師副教授蘇淑娟的家裡只要三天不關窗，客廳桌面摸起來就是一層黑灰。眼科醫師李錦輝兩個小孩的氣喘病，搬到高雄以後，又告復發。
　高雄二十一都市發展協會祕書長洪富峰承認，高雄有改善，「但是改善的程度，還達不到做為即將跨入二十一世紀，國際工商港灣花園城市的理想標準。」

吳敦義的成績單

　六月十七日，國民黨中常會正式提名吳敦義參選高雄市長。面對年底選戰，吳敦義擁有現任者的資源優勢，但也面臨必須繳交主政八年成績單的壓力。而產業經濟轉變的考驗，首當其衝。
　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所副教授吳濟華指出，高雄都市發展面臨的問題，跟本地經濟面臨的轉變息息相關。
　隨著台灣的經濟轉型，移向服務業，製造業佔全國ＧＮＰ的比重急劇下降，十年來，工業高雄首當其衝。高雄的製造業成長趨緩，製造業所佔的生產毛額比例，從八成以上降到五成。重化、水泥、拆船等傳統產業外移，工廠家數比五年前銳減兩成，服務業、金融業迅速成長。
　產業結構的轉變，衝擊原來的藍領就業結構，高雄的失業人口逐年攀升，去年更創下三．六七％的高失業率。失業加上不景氣，造成部份人口外移。五年來，高雄的平均人口成長率低於一％，幾乎處於停滯狀態，形成都市發展上的隱憂。
　從工業重鎮轉型成為南台灣區域中心與國際工商都會，是高雄人近年來叫得最響亮的發展口號。不論市府或民間，對於規劃多時，終於得到行政院拍板定案的多功能經貿園區，莫不寄予無限厚望。
　中央的重視，讓多年來重北輕南的發展現象，露出了突破的曙光。「有了經濟力之後，自然有影響力，」管理學者出身的高雄銀行董事長許士軍指出。

人才留不住

　然而，要創造商機、吸引投資，前提是要提供良好的投資環境，提升生活品質，才能吸引資金與人才向高雄匯集。
　吳敦義在三年前提出的策略：將高雄發展為安全、便利、舒適、精緻的現代化都市，對很多高雄人來說，期待與實際感受仍有明顯差距。
　例如，直到去年，高雄市的衛生下水道普及率還只有二．六％，遠低於台北市的三三％。「我們只好開玩笑說，二．六是指還沒有普及的嗎？」高雄二十一祕書長洪富峰戲謔中帶著無奈。
　高雄市大眾運輸系統，同樣讓人詬病。公車站牌設在快車道上面，讓人捏一把冷汗，而且「公車破舊，班次少，沒人要搭，形成惡性循環，」高雄師範大學副教授何青蓉指出。
　生活環境品質不提升，人才即使來了也難留下。
　長期觀察高雄的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所長汪明生指出，以中山大學為例，每年的畢業生之中，將近三分之二不留高雄，大多跑到台北。畢業生不留在高雄，對地方發展是個很大的損失。「這個都市格局夠，條件也夠，它不是個飽和的都市，高樓大廈這麼多，為什麼容不下這麼有限的就業人力？」經濟發展與人力的配合尚未整合，汪明生說。
　高雄必須在這方面多下工夫。

珍惜擁有海的富有

　坐擁「山、河、海」，其實高雄的優勢得天獨厚，尤其是海洋。
　小港區大林蒲海岸外，著名的南星計劃，第一期填海造地工程已經填出七十五公頃的新生地。利用中鋼爐石和台電飛灰等廢棄物製成的海堤，整齊壯觀，原來崎嶇髒亂的海岸，完全改觀。一排排利用廢輪胎製成的斜坡式護岸上面，長滿了青青綠藻。化腐朽為神奇，讓一群前來參觀的外國人士嘖嘖稱奇。
　西子灣看落日。中山大學外文系教授余光中眺望遠方一艘艘的貨輪，緩緩而說：「一個都市旁邊是海，就是富有的。」曾經寫詩「控訴一隻煙囪」來表達對高雄污染的不滿，將屆七十歲的詩人與這個住了十三年的城市深深結緣，「高雄慢慢接受我，我也慢慢接受了它。」
　詩人的悠然步調，來到興建中的東帝士大樓，對比顯得格外強烈；走進直達七十五層的高速電梯，才剛啟動，還來不及欣賞頭頂上亮起的瑰麗科技星光燈，就已經抵達。「七十五層只要四十二秒，全世界第二快，」電梯操作員得意地說。
　的確，高雄在急速進步，但是，在進步的同時，如何兼顧都市發展與居住機能，不僅需要一份面面俱到的藍圖，也需要融入「能夠感動自己、吸引別人」的生活美學，兩者相加，才是高雄明日的方向和遠景。這個挑戰，不論年底何人主政高雄，都必須全力以赴，讓進步中的高雄，成為真正適合市民居住的「正港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