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面對台灣這種小型開放經濟(small open economy),中央銀行貨幣政策的考量與優先順序為何?
答:現在很多的經濟學者愈來愈同情這種小型的經濟。像美國那種那麼大的市場,資金一進一出不會對他有什麼影響;可是這種小型經濟很難。經濟學家托賓(James Tobin)主張短期資金流動要課稅。智利也規定外資流入,一年以後才能匯出,還要提三○%的準備。愈來愈多的經濟學家對短期資金造成當地經濟重大影響,表示同情。
問:那台灣一面要穩定匯率,因為匯率是根,一面又要顧及到利率,貨幣政策要怎麼衡量?
答:教科書上的理論,要保衛匯率,一定要把利率拉高。但是調高利率的代價很大。像有些地區隔夜拆款利率高達一○○%、二○○%,影響經濟景氣。
去年十月匯率變動時,利率一度到一八%、一九%,整個社會就受不了。央行不願意全盤拉高利率傷及無辜,就用一個方法,凡是炒外匯的銀行,切斷炒匯的資金來源,也不會讓整個經濟受到高利率的傷害。你既然要炒新台幣,我為什麼要讓本國銀行的新台幣借給你。很多人因此罵我,就讓他們罵!
央行也知道有人從國外在攻擊新台幣,所以由外匯局長發信給這些公司國外的負責人,做道義的規勸。這些銀行多少跟中央銀行有來往,希望他們協助外匯市場的穩定。
問:所以穩定金融是你最重要的優先工作?
答:是的,央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穩定物價,穩定金融市場。就是要打消噪音,就是把統計學上所謂不規則、不正常因素去掉。
問:但是批評的學者認為要按照市場機能?
市場失序,不得不干預
答:沒錯,市場本來是由供給和需求決定。但是你受到國外的灰塵輻射過來,加上國內有一些人一直喊,很容易陷入驚慌。需求曲線會一直往上移,供給曲線也會往上移,明天再搧火,更驚慌,價格又會往上移,這是不得了的事情。進口商、老百姓的聲音讓我聽了很有感觸,令人相當同情。
如果是照經濟學書上所說,「假設其他情形不變」——在供給與需求不動的時候,可以以價制量。但是預期心理會讓這兩條線——供給、需求曲線,突然上移,又突然下降,那不得了啊!所以要想辦法怎樣把預期心理打消掉。這是一件很辛苦的工作。
央行基本尊重市場的供給需求,儘可能不干預市場。但市場如果失序(disorder)、有不守法的時候,為了穩定市場,才不得不進場干預。
維持市場穩定是任何一個國家央行都要做的事。你看哪個國家沒有干預?美國、日本不是也在干預嗎?但是時間及價位的選擇很重要。如果一般人都覺得幣值漲過頭了,央行干預就會有效;一開始漲就干預,效果不會很好。
從前中央銀行控制全局的能力很大,外匯自由化後,中央銀行能做的事相當有限。在東南亞金融風暴還沒完全平息時,希望社會大眾能共體時艱。因為市場穩定對大家都有好處,我們在同一條船上,不要為了一己之私,否則就算你口袋裡賺了很多錢,但是船翻了也沒用。
央行這次最大的努力,就是把日圓與台幣的關連切掉。告訴外界,台灣的基本面真的比日本好。不過你都不曉得,在交易室裡,那真的是像蝗蟲,日圓一貶就追,日圓一升就跑,已經像生病。這種病不只是我們,其他國家也一樣。所以中央銀行就宣示,新台幣與日圓脫節,減低連動關聯。
問:你是什麼時候宣示日圓跟台幣沒有關連?
答:我們好幾次講台灣的基本面比日本好。我們是用行動告訴大家,事實上,在這次美日聯合干預之前,日幣貶,央行也沒讓台幣貶啊!基本上,我是尊重市場,但只是把噪音剔除掉,讓美好的聲音給全國大眾。那段時間,央行承受很大的壓力,因此我把原委寫出分送各界,後來證明有相當多的支持。
預期心理引發危機
問:雖然身為中央銀行總裁,但是在這段外匯市場波動期間,聽說常親自在外匯局交易室督軍?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這麼做?
答:基本上我是充分授權,不是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自己去看。特別是,我們發現預期心理的動能增大(gain momentum),會很危險,不及時行動不行。
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關NDF(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預期心理會如何?
答:央行並沒有關閉NDF,只是暫停國內法人承作NDF,以免他們被外國投機客利用,做為炒作新台幣匯率的管道。如果不在五月下旬採取此一措施,新台幣匯率的波動幅度會更大。
當外國投機客經由外商銀行來台搶購NDF時,在台的外商銀行會立即在銀行間現貨市場搶購等額的即期美元。NDF每筆交易金額都很大,常達五千萬美元之多。而台北匯市銀行間的交易金額,每日約五億美元,外國投機客只要搶購少數幾筆NDF,台北銀行間即期美元的價格必定上漲。如外國投機客以三十二元的匯率搶購五千萬美元的NDF,賣出NDF的外商銀行必然在銀行間市場搶購等額的即期美元。如果把價格一下子拉高到三十三元,外國投機客就賺到五千萬的新台幣。除造成新台幣大幅貶值外,國人的財富也被掠奪。
央行為了風險控管,規定銀行只能把所擁有的外匯部位三分之一拿來做NDF。卻有許多外匯銀行利用國內法人做白手套,逃避這項規定,炒作外匯。外匯銀行找國內法人當人頭戶,經由一買一賣(不要實質交割),永遠不會超過外匯部位的三分之一。本來央行可以算出風險部位有多少,現在卻變成無底洞。
中央銀行在金融檢查發現這種結果,就把外匯市場發展基金會的成員︰三家本國銀行、三家外商銀行一起請來,共同研商如何管理,大家認為,防患於未然,最可行的方法是暫停國內法人承作NDF。
問:當時查到的數字有多大?
答:因為金檢報告還沒有出來,這個不方便講。不過,數字真的很大很大。
中央銀行並沒有把NDF關掉,只是把漏洞堵掉,外國法人以及一般廠商的避險工具如遠期外匯買賣等,都還存在。只是把白手套、也就是人頭戶切斷。
我只是把這些投機因素、不規則的因素剔除掉,希望匯率是由我們的基本面來反映,而不是人為的。想想看,如果中央銀行不去堵這個漏洞的話,這些人就像天上的老鷹,看到一塊肉挾了就吃了,他可以不斷攻擊你,這是不得了的事情。實際上,五月十八日那天還沒開盤,啪!一筆一億五千萬的NDF美金買盤就掛在那裡,進來搶了,台幣當天貶了三毛錢。
台灣是個小國,跟美國不同。小國的外匯交易量不會太大。大家以為新加坡市場很大,但實際上他的交易九○%是外國貨幣。台灣現在銀行間買來賣去,交易量一天才五億。投機客一搶一億五千萬,當然要貶了啊!這就是一種不正常的交易。
體質健康,百病不侵
問:在台灣這種小而開放的經濟體,你最大的關注點是什麼?
答:我覺得國家的總體經濟一定要很好,再來銀行體系要很健全,匯率也必須有彈性,如此這些投機客進攻台灣的機會就少。不要讓他們覺得可以在台灣投機,這是一個很難很難的事情,你看他們在香港也是不斷在製造困擾。
就像要把身體弄得很健康,增強身體的免疫能力,病毒就比較不會來傷害你。但是你對於傳染病還是要很小心,不能說你身體健康就不小心。
金融自由化要循序漸進,事實證明我們是對的。我受邀到馬來西亞去,就跟他們提及,一下子把資本帳開放的步伐太快,不一定對。他們也承認。事實上,東南亞這些國家的儲蓄率有二○%、三○%,如果善用他們的儲蓄率一步步來,一年投資率二○%也很好。去吸收外國這些短期資金做什麼?
但是這些國家一下就開放資本帳,當他們的經濟成長率高,短期投資湧進。但是,資金進去以後,並沒有好好管理,造成泡沫經濟,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問:所以基本上你是贊成直接長期的投資,而不是短期資本大量移動?
答:對,這種短期證券投資讓你擔心的是,他不是你好他就不會跑,而是如果別人表現比你好,他就跑了。他是根據相對價值分析(relative value analysis),追求最高的報酬率。
做好國家風險分析
不僅如此,直接投資可以造成資本形成,但短期證券投資是在次級市場的交易,是在資本已經形成了,外資再來買賣。沒有錯,他是可以增加股票市場的流動性,但是他對資本形成的幫助很少。
問:你覺得金融危機我們已經度過了嗎?或者從這波金融危機中我們學到了什麼?
答:中央銀行應加強對銀行監理的能力,注意金融機構的資產。對銀行、金融機構該提列的準備要提足,銀行自有資本高一點。金融機構本身,在放款的時候要做很好的徵信工作,像有些人根據國際評等機構的評等資訊,購買東南亞、韓國的債券。這些評等機構的評等經常是落後指標,不是領先指標。許多銀行國外部經理根據這個評等去買債券,買的時候很好,現在都被害慘了。銀行自己一定要做國家風險分析。
去年七月我轉任中國國際商銀董事長時,到任沒幾天就停止全行對韓國銀行的信用額度,當時有幾位經理抱怨,但事後證明該項措施是對的。因為個人早已注意到韓國的國際收支很差,等韓國爆發危機,就來不及。
問:你覺得東南亞金融危機過了沒?
答:這個很難說,中央銀行每一步還是要很小心,步步為營。
問:你上任這四個月,市場變化成這樣,看來你似乎還遊刃有餘?你有什麼心情。
答:坦白說,外界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壓力。我一輩子沒有承受過這麼大的壓力,但是沒辦法。就像下棋一樣,過河的卒子,只能往前,不能回頭。
問:您可不可以形容那是多大壓力?
答:我講不出來。我只能說,我謝謝央行同仁、社會大眾,以及長官對我的支持。至少我們現階段度過了,但對於未來我們還是要很小心。金融風暴還沒有完全平息,你不能只看內部,外在的因素不是我們所能掌控的,中央銀行還是要很小心。(陳一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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