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將取代美元？

　在歐洲史上，第一個發行共同貨幣、流通全歐的政權是羅馬帝國。歷經無數戰火摧殘，二十世紀末，現代歐洲十一國：德、法、西、義、愛爾蘭、荷、奧地利、比、芬蘭、葡、盧森堡，也將組成一個「沒有羅馬的羅馬帝國」。
　十一國政府放棄象徵國家主權的貨幣發行權，放棄以貨幣貶值來刺激投資或增加出口，放棄以增加財政支出來振興經濟的手段。他們看好一個未經測試的全新貨幣歐元（Euro），願意穿上由歐洲中央銀行縫製、單一尺寸的緊身衣。
　一九九九年元旦起，全球銀行、歐洲股市、企業開始以歐元計價。二○○二年一月起，歐元的紙鈔和硬幣正式流通。同年七月一日，十一國的貨幣將走入歷史。世界各主要匯市的報價板上，美元對馬克、法郎、里拉的匯率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美元對歐元的匯率。
　歐洲貨幣統一這項歷經十九年整合、史無前例的創舉，創造出世界第二大經濟區，不但帶給歐洲全面化的經濟改革和金融面貌，也將重畫世界經濟版圖。

挑戰美元地位

　二十世紀以來，伴隨美國國力的強大，美元在全球資本市場穩坐霸主地位。全世界非美國持有的銀行存款，半數是美元面額。進出全世界的貿易往來，大半以美元報價，即使在歐洲國家之間也不例外。全球半數以上的股市，也以美元交易。世界各國外匯存底採用的主要貨幣中，美元更佔了三分之二（表一）。
　歐元十一國結合兩億九千萬人口、六兆四千萬美元的經濟實力，放諸國際舞台，首當其衝、面臨挑戰的，便是美元。
　根據統計，歐元十一國的國內生產毛額（GDP）總和佔全球的一九．四％，幾乎與美國不分軒輊（表二）。歐元十一國的貿易量幾佔世界貿易量的五分之一，則略高於美國（表三），這還不包含歐陸內的貿易量。歐元各國政府公債市場，若以目前價值來看，總和將達兩兆美元，直追美國；而公司債市目前雖只有美國的六分之一，但預料將成長四倍。
　歐元得以如期誕生，必須歸功於歐盟各國近兩年逐漸好轉的經濟情勢。經歷一九九一年馬斯垂克條約後短期的混亂，歐盟的經濟整合，清除了貿易和投資障礙，使歐洲內需擴大，交易成本大幅降低，成長動力增強。
　另一方面，馬斯垂克條約訂出準備實行單一貨幣的標準，各國被迫採取痛苦但正確的財金政策，包括削減政府赤字，使不得高於GDP的三％，並抑制通膨，長短期利率因而走低。一九九七年歐洲股市平均漲幅三四．八％，歐洲貨幣走強，經濟表現和美國不相上下。
　事實上，歐元十一國近兩年來的平均經濟成長率，已經回升至二．五％，雖低於美國，但比日本高很多。一般預料，歐元帶來的改革若能持續，今年經濟將可成長三％。相較之下，美國的成長態勢已經趨緩。

美元將貶？

　歐元出現是否削弱美元或日圓的地位，造成國際美元走貶？如果會，這樣的情形何時來臨？歐美各國的經濟學家從不同角度和觀點，分析出各種不同的答案，從五年到四十年不等。
　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伯格斯坦看好歐元將升值。他預期歐洲中央銀行將採取緊縮的貨幣政策，加上歐元未來的便利性、區域經濟力和影響力，國際資金將轉向歐元。歐洲各國央行的外匯存底規模將縮小，並釋出多餘美元；而部份第三世界國家可能拋棄美元，採用歐元作為本國的外匯存底。
　伯格斯坦估計，以上三種可能性將造成五千億到一兆美元的釋出，使得美元轉弱，作為國際貿易中介貨幣的信用亦將降低。他預測一九九九年將有第一波歐元升值。
　但是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則持保留態度。官員指出，歐元實力尚未經過測試，市場需要時間來認識它。而且，貨幣強度依賴市場供需，而剛開始時，買賣歐元的比例不會相差太大。
　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教授孟迪爾也認為，歐元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需要四十年才能長大成人。中東和第三世界國家如埃及、約旦和摩洛哥等，不可能立刻湧向羽翼未豐的歐元。因為要將美元轉換成歐元，必須對歐洲央行的政策有信心。
　而歐洲央行還有很多問題要面對，包括：審核各國預算是否符合馬斯垂克條約規定、決定歐元對各國貨幣匯率、訂出統一的貨幣政策等。換言之，一切都還在未定之天。
　無論歐元與美元爭霸結果如何，歐元在歐洲金融界已經掀起一場革命。
　由著名金融企業領軍的國外投資，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摩根史坦利銀行、美林證券、高曼投資公司等投資銀行的專家，已從紐約飛往倫敦，企圖開拓歐洲貨幣聯盟的可能性，同時也創造就業機會和經濟成長。「這是一個非常巨大、難得的機會，」紐約費茲傑拉證券公司總裁路特尼克，百分之百看好歐元市場。

帶動股市熱潮

　歐元也帶動歐洲股市投資熱潮。投資人的視野不但更為國際化，對新金融產品需求也有增無減。為達到貨幣聯盟的標準，歐元十一國無法再以傳統貨幣貶值的方式，刺激投資或增加出口，政府、企業、銀行不得不削減成本、預算赤字，以穩定、可預期的成長，吸引更多資金。
　同時，由於長短期利率分別維持在五％和三．五∼四％的低勢，更替股市加溫。連一向謹慎、習慣只購買本國政府公債的德國人，都開始改變胃口。
　每週五收盤時，他們會盯住德國公共電視台播出的「股市遊戲」節目，期待主持人提供下週更有利的投資訊息。「過去，德國人最多只有幾張賓士汽車的股票，只要一週內有五％的變動，他們就會跳腳，現在他們要更多，」德意志銀行全球投資策略首席分析師羅利觀察。
　歐元出現，造成歐洲金融市場高度同質化，已經引發廣泛的金融購併行動。貨幣統一後，各國銀行可至歐元區內營業，不受原有國境限制。分析家估計，遍布全歐的十六萬六千家銀行分行中，半數將遭裁撤，而銀行匯兌部門也可裁併。

引發金融購併風潮

　歐洲金融生態也將隨之大變。面對跨國銀行、證券公司的競爭，一向和本國企業交叉入股、互任董事的銀行，利潤將轉薄。減少成本、提供跨越國界的保險和共同基金等更多樣性服務，已成為銀行生存的必要手段。分析家預測，透過購併，全方位的超大型銀行將陸續出現。在銀行過多的德、法、義大利，銀行的股東報酬率只有九％，遠低於美國對手的一七％，一場血戰已不可避免。
　另外，各國股票改用歐元計價，歐盟三十二間證交所也必然陸續合併。因為投資人希望在一家交易所或經紀商，就可買到各國股票，交易所和證券商大型化也不可免。
　在牽一髮動全身的經濟體系中，改變金融生態的歐元，也將改變歐洲企業的面貌。長期看來，歐元對成本和競爭力提升都是利多於弊。
　從明年一月起，企業無論國別、業種、規模，內部成本、財務會計管理、貿易金融交易、跨國現金管理，都將改以歐元計價。

價格透明化

　根據估計，各國在從現有貨幣轉換成歐元的過程中，須付出高達一百二十億美元的軟硬體作業成本。但單一貨幣聯盟開始運作後，歐洲企業每年將可在匯率轉換上，節省六百億美元的成本，跨國企業匯率損失的風險必然降低。
　價格透明化也迫使企業改變。歐元實施後，十一國共用同一種貨幣，從里斯本、司圖加到哥本哈根的歐洲消費者或企業的採購人員，輕而易舉就能比較各種商品、服務的價格。業者不能再以匯率風險為由，運用差別價格策略。在價格上缺乏競爭力的企業，因此面臨被擠出市場的厄運。
　製藥和汽車公司可能成為這場淘汰賽中的主角。從北歐到南歐，同一藥品的價差可高達二五○％，而同型汽車價差亦達五○％。「企業最大的問題不是在兩年後能不能開出歐元的發票，而是能不能保住顧客，」巴黎安達信顧問公司的經理卡瑞耶提醒。
　單一歐元使價格透明化，各國直接競爭，競爭壓力促使企業壓低成本、進行組織再造。購併、策略聯盟、相互投資、關閉工廠的案例激增。
　美國《商業週刊》指出，光是一九九七年，就有多達五千兩百五十家歐洲企業，進行或大或小的購併，交易金額達三千八百四十億美元。今年五月初，全球兩大汽車天王賓士和美國克萊斯勒宣布合併，創下企業合併的最高金額。賓士—克萊斯勒集團不但一躍為全世界第三大工業集團，而且因為產品、市場互補，合併後將獨佔歐、美各種車型市場，並將聯手進軍亞洲市場。
　更多企業為求競爭力，毅然關閉在策略上多餘的工廠。法國輪胎製造商米其林，正準備關掉九○％的歐洲配銷中心；日本豐田汽車也重新評估歐洲各廠的生產效率，作為未來關廠參考。

產業大遷徙

　企業用腳投票，也同時改寫歐洲的工業地圖。貨幣統一後，歐洲工業中心將往南移。德、法、荷等工資、社會成本較高的國家，必然產生大量的失業人口。反之，工資、稅制低廉如西班牙、葡萄牙、愛爾蘭等國，就成為歐洲企業眼中理想的設廠地點。
　事實上，西班牙已燃起一片投資熱。去年，國外直接投資金額達一百七十億美元，較前年成長二三％。新投資者包括瑞典電話大廠易利信、韓國電器大廠大宇。德國的西門子、福斯汽車也正在西班牙進行擴廠工程。
　經濟學家預測，未來歐洲南部將成為歐洲的製造中心。失去製造優勢的北部，應該結合密集的大學研發能力和高水準的技術勞工，創造歐洲電腦軟體、生化和服務業中心。
　對於政府、專家勾勒出的歐元新世紀美景，真正要使用歐元的歐洲人卻無動於衷。因為到目前為止，他們經歷到的只是逐漸縮水的社會福利和裁員厄運。對大多數歐洲人來說，歐元不但干擾了他們一向自豪的生活方式，也破壞了他們一向珍惜的價值。
　根據歐盟調查，直到一九九七年，十五個會員國中，平均仍有四○％的國民反對實行單一貨幣。
　歐元逼使企業重整，短期內，勢必使已經高達十一．七％的失業率雪上加霜（表四）。根據美國《商業週刊》估計，在未來十八個月內，全歐將有兩百萬名勞工失業，佔工業勞動人口的五％。在勞工法嚴格、工資特高的德國和法國，情況將更為嚴重。
　製造業因精簡化而裁員，但是過去五年，歐洲的中小企業、服務業已創造了一百萬個工作機會。不過，歐洲人卻不屑從事這類低薪、臨時性的工作。再加上歐元十一國有八種語言，薪資、福利、文化各異，工作流動性很低，目前只有二％的歐洲人在外國工作。短期內失業情況更難好轉。
　更難的是，歐洲人不得不跟「朝夕相處」的貨幣告別，改用全新的歐元。但「錢就像語言一樣，用久了就有感情，變成習慣，」羅馬自由大學經濟學教授馬提諾說出不捨與不願的深層原因。
　德國人對馬克更有說不出的感情。對在納粹陰影、戰火廢墟中重建家園的德國人來說，強勢、穩定的馬克成為德國強盛和獨立的象徵，放棄馬克幾乎等於放棄自信和自尊。德國最具權威性的新聞雜誌《明鏡週刊》特別製作「難分難捨」專輯，封面為百元馬克大鈔上的克拉拉．舒曼（音樂家舒曼之妻），揮著手帕，留下不捨的清淚。刊出之後，獲得極大回響。
　四十年來，排除一切的爭論和困難，歐元已經上路，但是前景仍布滿荊棘。歐元的成敗端視歐洲經濟能否復甦？歐洲央行能否獨立制定有助整體經濟發展的政策？

開低走高，短空長多

　一般預料歐元幣值將「開低走高」。在一九九九年到二○○二年六月底的緩衝期間，歐元與各國貨幣並存，將產生一國兩幣的「通貨替代」現象。由於使用貨幣習慣一時難改，一開始歐元計價不會普遍，再加上歐元現鈔與硬幣在二○○二年初才正式流通，可預見對歐元的需求將由弱轉強。
　歐元對歐洲經濟的影響，則是短空長多。從明年起，歐元十一國為推廣歐元，新發行的公債將儘量以歐元計價，但由於歐元前景不明朗，能否吸引投資人還很難預料。而貨幣改制牽涉複雜，既有金融產品包括股票、債券、商業本票與定期存單，以及民間原有的債權、債務及其他商業契約，都必須及時在原有貨幣停用前，改以新貨幣計算。這些調整，在短期內會造成混亂，並付出高昂成本，而其有利效果需較長時間才能顯現。
　但更大、更複雜的挑戰還在後頭。
　歐元從醞釀、誕生到成長，都是史無前例的嘗試。從來不曾有過一個主要的國際貨幣，沒有金或銀本位的支持；也從來沒有一群國家或地區，在沒有正式政治統一前就發行統一貨幣。
　歐盟各國有獨立的稅制和預算權，既非聯邦、也非完全的主權國家。他們缺少一個像美國一樣能任意更換工作地點、或重新分配稅收的經濟機制。財政自主權將使各國和歐洲央行關係緊張。五月發生的歐洲央行首任總裁人選之爭，就是一例。「歐洲貨幣聯盟的真正危險在於國家主義，」倫敦美林證券的首席研究員莫林那斯警告。
　尤其今年七月一日，歐洲央行將訂出各國的統一利率，更是考驗央行獨立性和各國合作誠意的關鍵。
　由於十一國的經濟成長步調不一，利率差異很大，統一利率很難符合所有國家的需求。即使利率和貨幣價值已上軌道，歐洲央行還必須抑制歐盟各國的通貨膨脹。為確保歐元穩定，歐洲央行的政策，勢必將以全體平均經濟狀況訂定，單一國家或地區的經濟遭到犧牲，勢所難免。「這比管理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還難，」高曼投資公司的經濟學家梅傑表示。
　單一貨幣聯盟進程的另一個阻礙，則可能來自各國日漸高漲的國家主義。今年三、四月法國、德國的地方選舉，反歐元、仇外的極右政黨都意外獲得勝利。如果歐元引發通貨膨脹、經濟不景氣，歐洲選民對歐元的不滿將轉為對鄰國的憎恨。羅馬自由大學的經濟學教授馬提諾警告，「如果處理不當，歐元很可能強化政治上的憎恨和分裂。」
　到底實施歐元對歐洲是好還是不好？從某種意義上，這個問題是多餘的，因為不論如何，歐元已經踏上一條不歸路。這條路上，充滿變數和危險，但是也帶來歐洲需要的各種結構性改革。歐盟是台灣第三大貿易夥伴，如何因應歐元新世紀的新商機和新挑戰，台灣企業似乎也不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