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還我一瓢清淨水 — 六月水災警訊

台灣的河水很髒,所以河川加了蓋; 台灣的水患很多,所以河道截彎取直; 但加蓋、取直的河更髒、水患更多:六月大雨造成各地水災就是警訊。 警訊已在眼前,河川整治方式亟待改變。但要怎麼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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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搖搖到烏趛橋,橋邊雙旁,樹木蓮花青笑笑,橋下一探,清清水,搖啊搖,搖老橋,搖來搖去溪水流無休……。」(搖呀搖╱汪乃文)
 屏東市的萬年溪,曾是七十歲的汪乃文老師創造歌謠、捕捉靈感的地方。潺潺溪水清澈見底,溪畔楊柳迎風搖曳,附近婦女相偕至溪邊洗衣。萬年溪不僅伴隨許多屏東人成長,也是屏東市重要的地標。
 但這一切都將成為記憶,雖名為萬年溪卻即將夭折。
 六月的豔陽,遍灑在熾熱的馬路上,怪手正不斷施工,萬年溪整治加蓋工程正如火如荼的進行,未來萬年溪將加蓋成為百米的林蔭大道。
 不到五千公尺的整治工程費用高達三十五億台幣,平均每公尺要花費七十萬元。「以親水公園的形式,只要花一、兩億就夠了,」曾參與冬山河親水公園規劃、中冶環境造形顧問公司負責人郭中端不可置信地表示。
 萬年溪的整治計劃是在立委蘇貞昌擔任屏東縣長任內,決定不採用親水而以加蓋成林蔭大道的規劃方式,在伍澤元擔任縣長時定案,由省府提撥補助款,整治屏東人口中已淪為「萬年臭」的萬年溪。
 「水質發臭怎麼親水?不能叫養豬戶都不養豬,也不能讓河水繼續擺著發臭,」蘇貞昌自認當時多方評估後,做了最好的選擇。

大自然不會客氣

 但現在屏東整治下水道的經費已經下來,污水處理廠也已計劃興建,但萬年溪的加蓋工程卻已經進行。「這實在太荒謬,如果水可以清,為什麼要把河加蓋?」屏東愛鄉協會理事長黃鼎倫憤怒地表示。
 「很可惜,如果有其他選擇,我也希望能保住萬年溪,」也在萬年溪畔成長的蘇貞昌聲音愈來愈低,沈默了幾秒鐘。
 但決策已經做成,第一期工程年底完工,第二期工程就是河川加蓋。
 萬年溪的命運,正是目前台灣許多河川的共同遭遇。
 桃園污染嚴重的老街溪上,其中一段已被加蓋成停車場和菜市場。「原本還有一點生物,加蓋以後什麼都不能活了,」中壢普仁國小教師葉倫聖表示。
 花蓮濱海公路一帶,順著優美的山勢,婉蜒的河川砌成水泥堤防,但河流曲流的特性使得堤防一定會遭到沖刷,因此只好在河川中堆放許多消波塊來保護堤岸,同時每年再繼續花大筆的錢修建河堤。花蓮師範學院教授李思根搖頭:「人不順著大自然的特性,大自然不會客氣的。」他表示,消波塊堆放在河川中阻礙水流,反而使得洪水更加嚴重。
 花蓮有「小天祥」之稱的三棧溪,地方人士希望能略加整理成親水的空間,但不料省水利處卻將三棧溪自然的溪流全部糊上水泥,許多觀光客看了只好傷心地尋找另外的親水河川。
 宜蘭冬山河截彎取直形成台灣河川整治的成功範例後,透過大批遊客和媒體報導,「台灣人只能接受冬山河式的人工親水河川,」一位觀察者表示。中研院動物所研究員劉小如也痛心地說:「連蘭嶼不需要整治的河川,都截彎取直變成水溝。」
 「自然的河川才是最美的,」曾參與冬山河親水公園規劃的郭中端卻強調。
 而河川整治在台灣又和地方政治文化中的工程發標,乃至河川加蓋變成大馬路後、兩旁房屋容積率躍增,所帶動的大幅利益結合,河川整治後變成混凝土水溝,成了台灣獨特現象。
 根據省水利處資料,主要河川的堤防興建加高等工程費用,年年上升,,不包含大型河川整治專案,從八十一年的二億多,到八十六年已達七億多。
 長久以來,河川水太髒,不去從減少污染源來解決,不積極興建普及率僅有三%的下水道,卻要將河川加蓋,眼不見為淨。不僅將河川推向死亡的命運,徹底將河川當成了地下水道,也製造其他問題。
 淹水,是許多河川加蓋地區面對的問題。河川加蓋變成排水溝,一旦河川堆積廢棄物很難清,一遇大雨就淹水,去年花蓮市大淹水,就是如此。「到最後一定要把河川加蓋拆掉,否則無法解決淹水問題,」環保聯盟花蓮分會會長鍾寶珠表示。
 「台灣河川不整治沒事,一整治就死了,」報導文學作家林雲閣痛心地批評:「一個小小社區應如何對抗一個體制的錯誤?要如何對抗整個龐大的混凝土工程呢?」他問。

台灣的眼淚是黑的

 三十歲以上的台灣人仍有許多美好的河川記憶。踩著沁涼、清澈的河水,在溪畔、石間尋訪魚蝦,是許多人生命中難忘的成長經驗。
 但三十年來台灣河川也由於大量工業、家庭、畜牧廢水等,未經處理即排入河川,台灣五十條主次要河川中,四分之一下游是屬於中度和嚴重污染。「台灣的眼淚是黑的,」中研院社科所研究員蕭新煌痛心地說。
 除了污染,台灣河川還有其他問題。經濟部水資源局局長徐享崑指出,台灣河川正面臨「水太多」(洪水)、「水太少」(乾旱)、「水太髒」(污染)等問題。
 台灣地區降雨量是世界二.五倍,但每人平均可使用水量僅世界六分之一。再加上降雨量非常不平均,八○%集中在夏季,冬季常河床乾枯,但是一旦颱風季節,河川水量可增加二百倍以上。
 但面對河川問題,台灣完全沒有資源永續利用的概念,仍停留在頭痛醫頭、各自為政的整治方式(見表)。
 保護高屏溪聯盟曾瀧永就指出,目前官方治河的思考模式為:水不夠,就設法蓋水庫;水太髒,就往上游取水;其次就是縮小河道、截彎取直、興建水泥堤坊,及開發河川洪水平原做為新社區或是遊樂區。
 屏東東港溪的整治就是一個例子。東港溪正如同台灣許多河川一般,先天沒有高山集水區,水源匱乏,是由林邊溪和隘寮溪的伏流水所形成,因此水源除了來自雨水外,就是家庭、畜牧、工業等污水排放。而東港溪卻必須提供高雄南區一百六十八萬人的飲用水,目前東港溪下游嚴重污染,已被評為水質最差的戊等水質。
 學生時代曾是台大學運健將,從北部來到屏東,藍色東港溪促進聯盟理事周克任表示,為了重現東港溪清靜面目,他們拜訪地方耆老、請教國內外學者,甚至翻出日據時代的水利圖,試圖為恢復東港溪的清流,提出一套與官方解決方案不同的「清水計劃」。
 「除了要控制污染,補充水源也是非常重要的,但目前官方沒有任何政策要補注東港溪地下水,」周克任表示。

多頭馬車

 台灣河川管理多頭馬車,更可顯見整治河川的荒謬。
 目前有三十五個政府單位管水,單單是中央就有五個單位參與決策(見表)。扛下河川整治成敗的環保署,只能負責稽查廢水的排放,從上游的水土保持(林務局、水土保持局)、水量控制(水資源局興建水壩)、家庭廢水(內政部營建署興建地下水道)、畜牧廢水(農委會),都非環保署所能掌控。
 「中間水都被截掉了,剩下還要灌溉,最後的污水才要環保署來整治,而興建地下水道,環保署也使不上力,」環保署水保處工程師鄭光倫說。
 「整個都不是整體性計劃,每一個環節都綁死了,」環保署水保處河川整治科科長蔡源德指出。
 以淡水河整治為例,相關整治機構包括環保署、內政部、台北縣市、省政府、住都局、地下水道興建工程處等,各單位各自為政,台北縣市的「清水合作」也胎死腹中。
 單單是淡水河的垃圾問題就無法解決,目前河床堆積的垃圾高達七百八十萬立方公尺,部份垃圾已侵佔河寬一半,預估清除費用高達六十億。
 沿線高達五百萬居民的淡水河整治已歷時十一年,包括李登輝和連戰在內的歷任省主席、市長、環保署長,莫不信誓旦旦,要還淡水河清。到現在已投入四百多億,未來總整治經費將達一千多億,但原先開的河不發臭目標卻一再跳票,原本預計八十二年水質要符合標準,也一跳二十一年,要到一百零三年才能達到。南部第一大河高屏溪整治計劃也高達五百億,預計八年整治。
 大型河川「俟河之清」遙遙無期,中小型河川整治,也在各單位分工而不合作中治絲易棼。
 花蓮吉安溪整治工程,以一號橋為界線,上、下游分別由省水利處和縣政府整治成不同樣貌。吉安鄉另一條野溪七腳川,也在近期進行整治,第一期工程將大樹砍掉,加寬加深全部鋪上水泥;第二期再進行綠美化,把水泥挖開,種一些小花小草,「沒有樹,也沒有水了,怎麼親水?」家就在七腳川旁,環保聯盟花蓮分會會長鍾寶珠憤怒地說。
 河川治成水溝,政府水利單位和許多民眾觀念,仍停留在「水泥」層次是主因。「和老天爺爭是爭不贏的,但民眾一直要求,不做一下就被罵了,」被質疑的省水利處副處長黃金山認為,最大困難仍在觀念的改變。
 河川整治不是花了錢就可以做到。
 世界各國河川管理已愈來愈傾向以「流域」為河川管理的單位。日本用流域生活圈的概念,一條河一個流域,就是基本的生命圈。英國在一九八九年針對水環境成立國家河流管理局,英國國家河流管理局斯汶河流域分局長理查.貝利就指出:「架構完善的組織,才能有效地執行河川治理政策。」

一條河是一個生命圈

 台灣河川體制和結構性的難題,必須要當政者拿出決心來改變。但在現有體制中,「只要多一點用心,多一點考慮,就不會變成混凝土文化,」環保署水保處工程師鄭光倫強調。
 景美溪上游,木柵二期重劃區一帶,經過河川整治後,不用傳統的水泥堤,而是原始的石塊做為護坡堤岸,再配上經過細心安排的魚梯,和石縫間塞入泥土、種植花木,不僅維持自然樣貌,也提供河川生態恢復生機的機會。「看到這樣的小溪,即使小小一段,我都感動的快哭了,」一位附近居民形容。
 台北附近類似的小溪整治還包括四獸山虎山溪、士林平等里內寮內厝溪等,宜蘭縣武荖坑溪的整治也得到許多肯定。「土木工程人員要提升設計素養,不只考慮防洪,還要配合景觀、遊憩、生態的需求,」台北市建設局第五科科長陳志慎表示,他們也是這四、五年間慢慢改變的。
 「過去只考慮防洪,要達到安全係數,就只能用水泥,」經濟部水資源局科長張廣智表示,水資源局已在重新修訂堤防的設計規範,未來應能訂出照顧防洪、生態和保育要求的堤防。
 這幾年,台灣人民親水、樂水的渴望愈來愈強。民眾的覺醒與積極參與公共事務,可能是看似遙遠,但最有力量的第一步。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民眾關懷河川的種子正一點點燃起。
 面對萬年溪加蓋計劃,屏東縣一百多位在地知識份子,包括律師、醫師、公務員等,組成屏東愛鄉協會及萬年溪工作室,希望能為屏東盡一份心,帶動屏東人關心公共事務。
 從今年初開始,他們陸續舉辦「走尋萬年溪」系列活動,包括與萬年溪有關的影像展、祭溪、音樂會、座談會等,希望能重拾屏東人對萬年溪的美好記憶,進而檢討萬年溪加蓋的計劃。
 「雖然像螳臂擋車,但我們仍希望至少能阻止加蓋計劃,」屏東愛鄉協會總幹事、太一法律事務所屏東所主任翁銘村強調,施政錯誤要付出代價很高,政府單位重要決策一定要透明化,讓民眾參與,而不是到最後時,已是「百姓無力可回天了」。
 台北的四分溪則是另一條有機會回復生命的溪流。
 全長不到七公里的四分溪是流經中研院的一條小溪,早年曾是自來水水源,但六十九年洪水造成很大災害,經過整治後就變成目前的排水溝和水泥護岸,毫無景觀可言,和上游一帶巨岩峭壁、清溪淺流、與自然交織成一片盎然生機相去甚遠。
 許多中研院的研究員和附近社區──中研社區的居民,一直期待能有所改變。去年開始,台北市政府公開徵求地區環境改造計劃,因此中研社區、中研院和中研里,共同委托顧問公司提出四分溪整體環境改善計劃,並希望未來能進一步,「讓四分溪重新變成乾淨有生命的溪流,」中研院院長李遠哲說。
 「還沒開始河川整治,只是跨出了第一步,」負責四分溪生態調查、中研院動物所研究員陳章波教授表示,四分溪的整治一定要從上游的河川污染等整體思考著手:「水利單位只看到水,而我們看到的是整個區域的生命。」
 從事海洋動物研究的陳章波,近年更積極推動民間「永續台灣」的工作。「我不得不出來,短短幾十年,生命都消失了,沒東西可做了,」陳章波痛心地說。

重尋河川生命力

 人會在歲月的遷流中慢慢老去,但一條河流的形貌,會見證人們對土地的愚痴或智慧。
 從去年的賀伯颱風,到今年六月一下大雨、台灣就四處成災,南投國姓鄉甚至發生整座山崩掉的事情。
 大自然已經一再用嚴厲的態度告訴台灣:如果不能扭轉過去對待河川的態度,真正從根本和生態系統方式解決河川問題,如果仍然水權分散、各個部會各自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整治河川,未來就算花了再多的錢,台灣人所能得到的,可能仍只是一條條發臭的排水溝。一條條曾經承載著台灣人生命的故鄉之河,也終將在人們的疏忽和冷漠中,步向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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