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體制與效能的爭議不斷,幾乎所有的政治人物,不分黨派、不分立場,全部捲進這個大漩渦。陳水扁是少數的例外。
其實陳水扁一直是極富爭議性的人物,擔任台北市第一屆民選市長後,無論是飆舞、用人、長期與市議會僵持不下,總是掀起巨大的爭議。馬英九辭官,陳水扁毫不留情的批評,引起嘴巴刻薄的議論。媒體的鎂光燈總是照在他身上,甚至李總統記者會上,陳水扁與李登輝吃什麼菜、喝了幾杯酒,都成為媒體關心的焦點。
但是在鎂光燈的背後,陳水扁已經默默建立起一個穩固的王國,他的台北市政府在歷經陣痛,人事的動盪,議會的抗爭,已經漸入佳境。陳水扁的市府班底,從幼稚園生逐漸蛻變為成熟的小內閣。
從台北市政府十二樓市長辦公室望出去,台北信義計劃區正逐漸甦醒,陳水扁雄心萬丈:「我不只是要作台北的市長,我要作全國的市長,做世界上的台北市長。」
在十四、十五號公園的強制拆遷,引起當地居民的血淚抗爭之後,陳水扁對台北的未來仍然堅持,「很多國民所得很低的國家,他們的首都城市比我們還進步,像吉隆坡,如果我們還醉生夢死,根本無法與別人競爭。」陳水扁把改變市民生活的任務,比喻為「向極限挑戰」,學習新加坡政府的公權力。
批評陳水扁的人把這種公權力比喻為「都市推土機」,推倒一切妨礙所謂都市進步的無情力量。但是陳水扁堅持台北的願景是一個乾淨、美麗、進步的城市,「台北要變成科技城,變成金融中心。我要把敦化南北路變成華爾街,信義計劃區變成金融中心。」他批評那些不了解他的人,「要作一個國際都市,不能鎖市,不能坐井觀天。」
但是實現願景的最大阻礙倒不是外來的批評,而是老舊的政府機器。台北市政府有八萬多人,規模超過台灣任何一家超大企業的員工數目,幾乎三、四十個市民就配一個市府員工。陳水扁自己承認,「台北市政府患了血管堵塞,整個政府行政效率之低落,實在有愧國人。」
因此陳水扁把行政革新放在首位,與民有約、戶政革新、勤跑基層,陳水扁的花樣層出不窮,精力無限。「我沒有運動,沒有假日,沒有休閒活動,做的、夢的,都是為市政,」陳水扁自嘲。
陳水扁的做法是從頭醫起,改變觀念,成效最卓著的在戶政,現在台北市戶政機關,一百二十公分高的櫃台已經改為七十五公分,市民來辦事先奉茶,「茶還沒喝完,事情已經辦好了,」陳水扁自豪,他指出,「不要小看奉茶這件事,高普考及格的公務員,你要讓他端茶談何容易,很多人不願意,他在家裡爸爸媽媽都還要侍奉他。」有市府員工反映不會接待市民,就找禮儀專家來教。
三黨共治的市府班底
陳水扁要徹底改變台北市政府的體質,「李登輝說人民是總統的頭家,可以為頭家洗腳,我才不相信他可以洗腳洗多久。」他冷眼旁觀台灣的政治文化,「通常只有三分鐘熱度,」而他的行政改革會堅持。
陳水扁確實為政府帶來不一樣的氣息。與臺灣省、高雄市政府比較,台北市政府的一級主管結構大不相同,民政局長陳哲男指出,「三十一位政務官中,十名國民黨員,十名民進黨員,另外十名是新黨。高雄市也是三十一個主管,但全部是國民黨籍,省政府也一樣。」台北市政府也許是中華民國第一個聯合政府。
放棄意識形態,「不分黨派,惟才是用」,陳水扁指出,要組織一個台北市政府的小內閣,必須尋找真正有管理能力的人來擔當重任。民政業務他找了里長出身的陳哲男,財政找國民黨的林全,交通最後則找上新黨傾向濃厚的賀陳旦,而捷運營運則交給了長期待過國營會的陳朝威,都發局啟用台大城鄉所的教授張景森,關懷人權與弱勢團體的陳菊出任社會局長。其他的局處長,都各有不同的政治經歷與背景。
其實也不得不如此,市府副祕書長馬永成分析,民進黨法政人才很多,但是缺乏其他專業人才。「可以作部長的人很多,但是可以作主任祕書、司長、局處長的人卻找不到,」尤其缺乏工務人才。他開玩笑說,「改善交通與統獨意識形態沒有關係吧!」馬永成從陳水扁在立法院時代,就擔任幕僚頭頭,可以說是陳水扁最倚重的忠實幕僚之一。
現在陳水扁開口閉口是「中華民國」,而不是台灣。在許多地方,他已經偏離了民進黨的原始路線。陳水扁分析,「民進黨如果要搞革命,那麼應該走菁英路線,走剛性政黨。但是台灣沒有武裝革命的條件,走極端的政黨根本不可能執政,必須走中間路線。」
陳水扁自許為改革者,但更是冷靜的現實主義者,「搞意識形態,那麼全世界即使只剩最後一個人,還是要堅持自己的路線,但市長就不能這樣,贏的策略就是讓更多的人支持你。」陳水扁自我分析,「除非民進黨只要作萬年的少數黨,」否則,「現在是走體制內改革的時代。」
充分授權
陳水扁的體制內改革,首先讓人看到新的文官文化。當高雄或臺灣省仍然多半聽到首長的獨腳表演時,台北市的政務官已經逐漸變成全國性的知名人物。台灣的政治生態中,突然出現了獨當一面、各有作風的局處長。
台北市政府一位官員表示,現在每週二的市政會議,討論熱烈,氣氛融洽。「有人說陳水扁獨裁,但是他會聽取各局處不同的意見。等共識形成後,執行的時候當然要獨裁。」
陳水扁與其身邊的人,不是沒有意見相左的時候。財政局長林全是著名的學者,來到台北市沒多久,就碰到信義計劃區的國際金融大樓規劃案。林全對案子不太滿意,面報陳水扁希望暫緩。
林全解釋他的做法,「如果我自己有一塊地,市價兩百億以上,我一定好好想,慢慢想,想個一年看看怎麼利用開發,決不會草率做決定。」結果陳水扁同意他的看法,案子從頭規劃。現在有全新的設定地上權的辦法,讓民間開發,並且獲得中央更好的財務支援,七月即將公開招標。
林全認為陳水扁其實是相當授權的市長,「陳水扁痛恨不敢有主張的首長」,只要自己有把握做到什麼地步,陳水扁總是相當支持。他舉例因為繳稅問題與中央發生衝突,決定抗繳健保費時,陳水扁也沒有二話。
民政局長陳哲男本身是民進黨的中常委,他斬釘截鐵的說,「阿扁從來沒有下過條子要我用什麼人,我有絕對的人事任用權。」
在交通政策上,陳水扁也全力支持賀陳旦。前年開始規劃,去年啟用的公車專用道,曾經遭遇議會與社會強烈的批評聲浪。交通局長賀陳旦表示,即使如此,仍然得到市長支持,「並且親自參加通車典禮。」堅持的結果現在終於看到成果,賀陳旦指出,公車族人數止跌回升,而且車行狀況慢慢能各行其道,有條不紊。
社會局長陳菊也說,她有充分的自主權,「兩年來,阿扁從來沒有問過你要做什麼事,感覺上你不是為阿扁做事,而是實踐自己的理想。」陳菊說自己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陳水扁承認給這些一級主管極大的壓力,「這裡幾乎不是人過的,很多一級主管都要鬧家庭革命」。
市政基礎建設
改革其實並不容易,陳水扁首先直接面對公務員的傳統習性,根深柢固的文化。
陳水扁回憶,為了讓戶政事務更便民親民,要求公務員多帶笑容,就遭到反彈,「有人說天生就笑不出來,硬要笑不就是偽善」,他指出。
但是兩年下來,戶政事務成為陳水扁推行最順利,被市議員一致肯定的政績。民政局長陳哲男指出,「我上任後,到上週為止,一共推出二十二項全國性的戶政創舉」。
陳水扁的左右手,年紀輕輕的馬永成與新聞處長羅文嘉,兩人共同為陳水扁打下推動市政的基礎。馬永成對公文系統體認良多,「剛來市政府,接到一個文,上面竟然有四十三個章,更荒謬的是,沒有一個簽了意見!」沒有完整的支援系統,市長僅有的幕僚必須全部從頭了解公文,嚴重影響決策品質。
陳水扁政府現在把決策的層次下放,各局處要自己承擔更多的責任。換言之,就是授權。並且嚴格要求公文時效,調整公文流程。馬永成指出,現在一份文如果要會三個單位,就不會文,直接開協調會,或組功能性小組。
根深柢固的公務員性格不是不可更改。馬永成分析,公務員其實同時有兩個特性,保守與服從。雖然因為保守,抗拒變遷,但是同時他們的服從性很高,如果上面的人帶頭,很容易帶起風氣,「這兩個特質是一體的兩面,運用他們的服從性,就可以改變他們的保守性。」在研考單位的設計下,戶政單位各出心裁,提供各式各樣的新穎服務。
羅文嘉的新聞處扮演的就是藉由各種創新活動,結合文化與民間資源,突破市府的成規。新黨市議員龐建國認為,陳水扁很能體察社會的脈動,元宵燈節、聖誕舞會,「如果是黃大洲來辦,大概就不像,因為阿扁能放下身段,」龐建國指出,陳水扁扮麥克傑克森、超人、宋七力的造型,「真的能做到小成本大效用,帶動了城市的創新氣氛。」但是他批評,陳水扁的市政流於浮面,目的在吸引新新人類的選票。
陳水扁不同意這樣的批評,他舉出他的基礎建設為例,全台灣下水道普及率只有三∼四%,兩年前台北市是二三%,現在他要求在四年之內達到四○%,每年維持四%的成長率。但陳水扁承認,即使到達目標,與先進國家還是不能比,倫敦有九○%,新加坡八○%。
但他自詡為不一樣的政治人物,「政治人物喜歡題字,但是下水道沒辦法題字。」
塑造官場新文化
陳水扁身邊的人與陳水扁一樣企圖心旺盛。林全要改變財政局的文化,要求工作品質,「不要送出去的東西是錯的,事前想清楚,」來自學術界的林全指出,政府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一旦委託了規劃單位,就完全放手不管。
這一群班底開始為政府注入新的精神。正因為他們不是傳統事務官出身,有太多不懂的地方,碰到事情就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做?反而慢慢發現事情並非不可為。
陳哲男舉例,哪一個市民要改名字,過去難上加難,規定繁複。他來了之後用變通的方法,一切以特別狀況處理,現在改名字容易多了。「我所有的創新,其實都是以前的人想過的,但是過去官場的文化不敢做。」
林全也發現,市有財產管理是一筆爛帳,帳目不清,或是完全沒有帳,公用或非公用,標準也不一致。現在要一步步建立財產管理系統,有了完整的資料,才能開始追討被佔用的土地,「已經清查了二五%的市有財產。」市政府通知當事人,議會也編了一大筆預算,準備打官司,一舉解決過去二、三十年市有財產管理不善的問題。林全道出解決的關鍵:「管理市有財產沒有抱持管理自己財產的態度。」
「市政其實百廢待舉,」建設局長林逢慶現在的樣子還是像大學老師,「過去沒有做的、過去做錯的,現在全部擠在時間表上」。林逢慶舉濱江花市為例,原有的建築當初蓋好時,就被評定為危樓。林逢慶上任後,終於編列三十億預算改建。他質疑,「台北市每一個批發市場都需要改建,過去十年來到底做了什麼?」
在林逢慶的努力下,台北市政府為關渡自然公園爭取到一百五十億徵收土地的費用,「這是台灣生態保育最大的一筆錢,也是台灣第一個都會的自然公園」。林逢慶談起預算在議會悄悄通過的情形,不太有表情的臉孔也出現得意之色。林逢慶是台大資訊系教授,現在他要把台北變成「生態城市」。
在這些政務官身上,看到一種與中央層級官員不一樣的開放、辯論的態度。社會局長陳菊像一個大媽媽,都發局長張景森像點子百出的精明鬼,教育局長吳英璋文質彬彬,各有不同的氣質,但是步調同樣生猛有力。
在公務機關與民間企業都有經驗,賀陳旦認為交通問題最後的癥結其實在市民的認知。在兩年來做到改善車行效率之後,台北現在更需要做的是「消除亂象」,對車輛、人、運輸的管理正本清源。
而關鍵是「過去完全沒有建立罰的機制,好像罰市民是不對的」,賀陳旦稱為「民主的假面貌」。他甚至要推動台北市有自己的裁罰細則,要比其他城市還嚴格。
陳水扁承認,台北市的交通幾乎是一個死結,「一個月就約增加一萬輛機動車輛,一年十萬輛,而馬路的成長根本趕不上這樣的速度。這樣一個定型的城市,交通問題幾乎沒辦法解決,」他指出。但是陳水扁還是從民意測驗中看到交通改善的成果。
為了表現地方政府的活力,台北市新聞處更卯足了力,去年一年辦活動的經費,其中高達一億,驚人的是這些錢卻不是在預算編列內,新聞處長羅文嘉說,「錢都是由企業募款而來,新聞處一個科,就等於民間一個大型公關公司的業務。」
當然有些市政府的活動被批評為媚俗,也發生過其他的相關爭議,例如仁愛路圓環上于右任銅像被粗糙的花燈遮蓋三個月。
民進黨內一位觀察者也指出,「陳水扁是一流的行銷高手,他知道民眾要什麼,搖身一變就去做。」
陳水扁的挑戰
在台北市政府官員眼中,中央緩慢的行政效率直接變成地方進步的絆腳石。台北雄心勃勃,愈發覺得等不及與中央的政策掛勾結合。
例如對保育工作,林逢慶指出,到現在中央還沒有一部真正的自然公園法,因此關渡自然公園到現在無法可據,足以針對溼地所需要更嚴格的保育標準。但是台北不能等到這個法出來才做,自然環境隨時都在改變。這個全國第一座自然公園現在已經開始徵選細部設計,負責規劃的顧問華昌琳說:「要讓鳥從空中來,對這塊地方產生安全感。」
台北市都發局顧問華昌琳說,與外國城市相較,台北基本的體質還是缺乏效率,需要調整。「政府自己做太多事情,不懂利用民間的資源,結果造成大量的浪費」。例如台北的工務局有八千多人,而七十萬人口的舊金山,工務局卻只兩百人。因此政府雇了一大堆營造工人,而收垃圾的也是政府雇員,「反而專業的公務員比例太低,」這是整個政府的共同問題。
但是,陳水扁的地方政府確實在向中央政府挑戰,用體制上的改革、行政效率、創新、用人,來挑戰中央。
陳水扁知道他自己最珍貴的政治資源何在。他說:「國民黨也好,李登輝也好,不可能給你任何支持。」他的現實主義當然知道,只有把市政做好,才是更上層樓的最佳機會。
無論如何,陳水扁已經提前把未來的競爭帶到眼前:中央與地方的競爭,新文官文化與老官僚文化的競爭。在凍省與修憲的爭議中,台北市正穩健的脫胎換骨,改頭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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