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監工闖出大王國 — 章民強領航太平洋建設集團

民國三十八年一月十日，章民強和九個年輕人，從上海出發，坐了一天一夜的船，要到台灣分公司開發新天地。這一次出門離家很遠，章民強臨行前甚至不敢向祖母告別。
　那年他二十五歲，只是大陸工程旗下一個小監工。
　今年章民強七十三歲，已成為台灣最大民營建設公司——太平洋建設（簡稱太設）的董事長，領導著年營業額近三百億、相當於長榮集團營業額三分之一的太設集團，旗下員工近五千人。
　乍見章民強，個子不高、眼光總是朝下、臉上經常帶著溫煦的笑容，看起來就像鄰家爺爺。比起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炯炯眼神、堅毅表情，章民強表現出非常不同的領袖風格。
　章民強從傳統建築、營造開始築造太設集團，但近年來第二代積極參與集團經營，為集團帶來再衝刺的新動力。十年前，太設集團積極轉型，從經營傳統「住的產業」，變為全方位經營「生活的產業」。
　太設集團旗下分出六大事業部門，包括建設、營造、不動產服務、百貨零售、休閒和金融投資，近三十個子公司。
　其中以太平洋崇光SOGO聞名的百貨部門已成為集團的今日及明日之星。太平洋崇光百貨忠孝館，連續九年奪得全省單店業績的冠軍寶座，去年營業額就高達一百億。太設集團為百貨部門擘劃美麗遠景：到公元二千年時開十五家店，營業額做到五百億，成為華人世界最大的百貨集團。
　近年來，太設也坐穩民營建設公司的龍頭地位，在營建業中的營業額僅次於公營的榮工處。去年營業額一百一十億，是老東家大陸工程的一倍多，甚至比擁有豐富土地資源的國泰建設，多出近三十億。

帶頭做第一

　扮演龍頭角色的太設，帶頭做了許多營建業中的「第一」。
　太設首先引進外資百貨，首先引進店頭式的房屋仲介，首先推出不動產證券化（豐原的太平洋百貨以持股方式，開放所有權給一般人認購，太平洋百貨則負責經營），也是上市建設公司第一個到大陸投資百貨業的。
　太設引進日資百貨很成功，更引起台灣一陣日資百貨風潮，如大葉高島屋、新光三越百貨。
　這樣的龍頭角色對其他業者有示範作用。「太平洋建設是很好的企業體，在台灣是帶頭的企業，」中屋機構特別助理周東權承認，中屋建設經營台中最大的百貨公司中友，的確曾受到太設影響。
　太設集團也積極在作業品質上獨佔鰲頭。這兩年來，太平洋營造、太平洋房屋、太平洋新興（做營建材料）也都領先同業取得代表品質的ISO9000認證。

企業要走窄門

　「企業要走的是窄門，太寬的門，不是消費者要的，」太平洋房屋總經理章啟光認為，服務品質的保證，對愈來愈貼近消費者生活的太設集團，重要性日增。
　太設也是國內唯一有甲級營造廠資格的建設公司，營業額有四成來自承攬工程。目前，太設承攬了捷運、二高等大型公共工程。
　太平洋電線電纜、太平洋建設和華新麗華的創業者孫法民、章民強和焦廷標原為夥伴，並共同相互投資三家企業。近年第二代掌權後，因發展路線不同，才逐漸分離，各成集團。
　分家時，孫家和章家在太設股權爭奪問題，曾成為媒體焦點。根據財訊雜誌在民國七十八年七月的報導，為了鞏固股權，太電動用四十五億元公司資金購買太設股票。章家則動用太設員工，挨家挨戶蒐購委託書。
　雙方關係因而白熱化，最後孫法民還是坐上董事長位置。直到民國八十一年孫法民辭去太設董事長職位，由章民強繼任董事長，章家自此才正式取得太設的主導地位。
　很多同業冷眼旁觀太設的「家務事」。一位中南部的業者指出，那幾年太設「把心力花在內耗上」，不僅推出的建案減少，而且品質不穩定。
　太設集團的源起，憑的是章民強一股強烈創業意念。
　這位經常帶著笑容、不善言辭的「鄰家爺爺」，有著很強的意志。三十年前，一直在大陸工程工作的章民強想，不能再做人家的夥計，於是開始籌錢組公司，先以一百萬的代價賣掉半生辛苦積蓄買來的田，甚至破釜沈舟，把房子也賣了，再籌得五十萬。
　那一年他四十三歲，正當中年男子面臨生涯抉擇的難題。
　當時大陸工程負責人殷之浩，為成全章民強創業的決心，不僅慷慨送他五十萬，並投資三百萬。章民強再引進太平洋電線電纜十位股東一千萬的資金。他就以這一千五百萬，築起太設的王國。
　章民強以堅強的意志建立起太設王國，私底下，他卻很重感情。
　他對工地弟兄很好。章民強伸出左手解釋，他的食指和無名指各少了一截，是因為有一次一位工人切割木材，所舉的木頭很重，剛好在旁邊的章民強眼見他快撐不住，很直覺地就伸出手幫他扶住，結果木頭一滾動，就把章民強的手帶進切割機，切掉了他的手指頭。
　「人都有惻隱之心，」章民強看著自己的手，語氣還是很平淡，眼睛還是下垂。
　「董事長很重感情，對屬下很照顧，」進太設二十年、太設資深經理謝基松有深刻體會。
　章民強對人感性，對事則很理性。「董事長鉅細靡遺，非常細心，」謝基松舉例，有一次工地呈報資料，章民強從一大疊的數字資料中找出毛病，曾問：「基地只有五千坪，為什麼要買三萬坪的草皮？」

章家第二代接班

　對於下一代接班問題，章民強也以理性的判斷處理。「我觀察他們的個性和所學，安排適合他們的事，」章民強說明他如此安排三個兒子各管一個不同企業領域的理由。
　四十二年次的章啟光，念美國奧克拉荷馬州的企管研究所，負責不動產服務事業，為太平洋房屋總經理。四十四年次的章啟明，從文化大學建築與都市設計系畢業，接管建設本業，是太設副總經理。四十七年次的章啟正，則拿了美國南加大的會計碩士，管理百貨零售業，是太平洋崇光百貨執行副總經理。
　章家與其他建設公司很大的不同點是，全家都信基督。而這個信仰，讓章家在政商關係通常很複雜的營建業中，選擇不同的做法，甚少和政界接觸。
　「我們不常應酬，而且企業很少有『第二攤』的文化，」章啟光說，他一個月只參加十多次必要的應酬。
　章民強把事業傳給兒子，但信仰卻是兒子傳給他的。三十多年前，住在永和大陸工程宿舍，當時才十歲上下的章家兄弟，在鄰居和母親的帶領下，開始接觸基督教，而且信得很虔誠。章啟明在大學時甚至執意做牧師，不願接管父親龐大的事業。
　章啟明最後還是接下父親的事業。他改變了想法：「做基督徒商人，也是上帝的一種呼召。」
　每週三，在太設一個辦公室中，章啟明固定帶領團契進行活動。大聲吼唱讚美詩時的章啟明，大力揮舞著雙臂，身體前後搖擺，顯得非常快樂。企業責任的龐大壓力，似乎也暫時從他清瘦的肩上卸下。
　受到兒子影響，章民強也在九年前受洗。
　又感性又理性的章民強，憑著他的敢孤注一擲，早年把畢生家當賭在這個事業體上，開啟太設事業。更靠著多年來累積對土地的眼光和對工程的熱愛，穩固這個事業體。

慧眼識土地

　民國五十年初，台北的商業中心還在西區的中山北路和西門町一帶。當時，章民強攤開台北地圖，把台北的極南和極北畫上一直線，再把極東和極西畫上一直線，發現交叉點就在現在的忠孝東路和敦化南路附近。
　章民強眼光獨到，認為這塊位於台北正中心的地區，未來一定大有可為。民國四十三年，他建議當時的老東家大陸工程購買這一帶的土地。
　大陸工程因此在光復南路和復興南路之間的忠孝東路上，買了三萬多坪土地，一坪地才二百元。那時，忠孝東路還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只有大陸工程、霖園蔡家、坡心林家等「地主」。
　現在，忠孝東路身價早已不同凡響。負責土地開發業務的太設資深經理謝基松指出，商業密集的忠孝東路四段地價很高，一坪超過二、三百萬。明曜百貨附近的地，更是全台北最貴的地段，每坪高達四百五十萬。
　「章董事長購買東區土地，滿有眼光，」大陸工程董事長王文吉，稱讚這位曾是大陸工程員工的前輩。
　章民強下了這麼大的賭注，而且把全家都賭下去。民國五十一年，章民強帶著全家和所有家當、小孩坐著摩托三輪車，叮叮咚咚地走過顛簸石子路，從永和的大陸工程宿舍搬到東區一帶，開始在這裡建造台灣第一批四層樓公寓——光武新村。
　章家可說是東區的拓荒者。章民強長子章啟光回憶，搬來這裡後，白天父親到工地監工，他們兄弟則經常順著小溪旁的路、穿過一塊塊稻田上下學，沿路邊抓蝴蝶和蜻蜓。
　近年來，太設對土地依然有不錯的眼光，加上創新開發的規劃，增加房地產的附加價值。例如，耕耘深入日常生活的百貨零售業等「商業不動產」，以及開發結合休閒生活和住宅的「休閒不動產」。
　位於台灣西北角的太平洋翡翠灣開發案，就是太設休閒不動產經營最成功的案例。
　言行溫穩的章民強談到翡翠灣這塊地，忍不住心中的興奮，從座位站起來比畫手腳：「這塊地好啊！前面是藍色大海，後面是一片山，乾淨又漂亮。」一輩子都在開發土地、蓋房子的他，流露出對好土地的珍惜。
　十年前，太設從天工建設手中買下翡翠灣這塊地，也是國內唯一擁有私人海灘的建設用地，太設認為不能像一般建地處理。
　太設最後決定以結合休閒和住宅的方式，開發翡翠灣近三萬坪的基地，於是找上福華飯店合作。太設負責建造翡翠灣休閒俱樂部，飯店餐飲經營則交給福華。
　另外，太設將推出三期休閒住宅，總銷售額預計可達一百億。太設財務副理金正華指出，休閒住宅的附加價值很高。
　未來，太設的休閒產業地位將日增，和百貨部門、建設營造本業，三足鼎立成太設集團的核心事業。
　大半生待在工地的章民強，和老東家、已逝世的殷之浩，是建築界外省籍兩位大老。而章民強一腳踏入建築世界，和小時候的際遇有關。

半工半讀完成學業

　章民強是苦出身的，浙江老家原本從事絲織業，後來絲織機被日本人破壞，家中頓失生財工具。當時章民強不過二十來歲，但身為家中長子，覺得有責任負擔家計，因而到上海，並半工半讀完成學業。
　白天，他為大陸工程工作，晚上則到上海專科念土木工程。章民強投靠殷之浩旗下，一待將近二十年。
　工程是章民強一生的最愛。從在大陸工程開始，章民強幾乎每天早上六、七點就去巡工地，從天花板到踢腳板，細細檢查每一個工程細節。創建太設之後，章民強依然保持這樣的習慣，一直到最近兩、三年才比較少去工地。
　章民強因此和工地弟兄培養出很深厚的感情。章民強曾經多次在內部的大型聚會上，感謝一些員工的辛勞，尤其是許多跟他多年的工務主任，話說到最後就開始落淚，讓在場數百名員工為之動容。
　太設集團子公司的中高階主管，幾乎都是跟了章民強一、二十年的老幹部。
　「我父親是個興業家，他苦過，因此希望大家都能有事做，家庭和諧，」章啟明解釋，父親章民強不斷地開創新子公司，一個重要原因是給部屬更好的出路。
　章民強重情，念舊，他三個兒子則以年輕的衝勁，協助這個集團開拓更多發展可能性。
　很多新的發想，就是出自第二代年輕的視野，尤其是章家老二。「啟明副總右腦發達，看事情很準，是個策略家，拉高集團的胸襟，」同時是章啟明大學同學的謝基松，如此形容他的老同學。
　第二代對房地產的利用，有不同的角度。章啟明解釋，從前太設的做法和傳統建設公司一樣，蓋了房子就賣掉，現在太設要將房地產做更長久的經營、更高附加價值的利用。
　太平洋崇光百貨忠孝店這塊租來的地，就是很好的例子。
　精華地段房地產做百貨經營的商業價值很高，而且是長久的獲利單位。太設財務副理金正華分析，太平洋崇光百貨忠孝店開始營業五年半之後，就已回收全部的建造成本，往後的營業獲利都是淨賺的。五十年租約扣除建造時間，太設可以坐收營利達四十三年。
　章啟明點出當前百貨在集團內扮演的角色：「百貨部份已成太平洋建設集團的cash cow（賺錢的金牛），未來太平洋建設的營業額比起百貨可能很小。」按照太設百貨部門到西元二千年做五百億的藍圖，到時候營業額可能會是建設本業的三∼五倍。
　去年，太平洋崇光百貨台北和高雄兩館的營業額高達一百五十一億，太平洋百貨永和、豐原等店的營業額，也有三十三億。百貨部份已超越集團母體太設的一百一十億營業額。
　太平洋崇光百貨的成功，引發太設全力經營百貨產業信心。章家決定，在國內以社區型百貨和都會型百貨雙線並進，國外則以大陸市場為主。
　最近，太設開發百貨產業的腳步主動積極，以和在地業者策略聯盟方式，快速擴張百貨版圖。

全線聯盟

　太設轉變為積極設百貨點是有原因的。「百貨公司最重要的就是地點，然而，再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最好的位置，現在不佔下來，等於是培養敵手，」章啟明解釋，自從太平洋崇光百貨成功後，很多地方業者主動找上門尋求合作機會。
　以中壢的點為例。地屬於六和紡織，由海華建設開發，太設負責百貨經營，以及百貨樓上的都市生活俱樂部。海華建設將在附近開發大量建案，住戶可使用都市生活俱樂部提供的三溫暖、游泳池、會議室等設施。
　未來，中國大陸將是和台灣平分秋色的戰場。到西元二千年，太平洋百貨系統在大陸的營業額估計達二百五十億台幣，佔百貨營業規模的一半。
　太設將太平洋崇光百貨經營經驗移植到大陸，已獲得初步成功。
　從民國八十二年開始，太平洋百貨陸續在上海、成都設點。去年，上海兩個點的營業額就達七億五千萬人民幣，相當於二十五億台幣，上海太平洋百貨並成為大陸經營績效最好的外資百貨公司。未來，北平也即將設點，重慶、天津等城市則還在找地方。
　太設在大陸經營百貨沒找日系崇光百貨合作，而是將在台灣所學習的經營技術用於大陸市場，成為本土服務業「外銷」的先頭部隊。
　天下雜誌去年所做的標竿企業調查中，太平洋崇光百貨更因此拿下「國際營運」項目的最高分數。
　然而，走過三十年歲月的太設集團，對內、對外的問題逐漸浮現。
　有離職員工認為，太設需要更多活力。這位待過太平洋崇光百貨的離職中階員工感覺，太設變得有點像「半個公家機關」。一些待了很久的老員工，做事效率和熱誠都不是很高。
　規模愈大，全面兼顧品質也變成太設更大的挑戰。一位和太設合作過的建築師事務所主管認為，早期以品質見稱的太設，近年來子公司愈來愈多，部份工程品質似乎無法完全掌控。
　太設也看到本身的問題，正力圖革新。章啟明指出，太設集團正在進行集團資源全面整合、更新集團識別標誌、國內多元發展、海外擴張等多項計劃。
　「九七年是我們的生死年，太平洋建設集團正面臨轉型，而且是非轉不可，」章啟明和他的兄弟一樣，認為第二代要接起企業改造的責任。
　像所有的家族企業所面臨的問題一樣，走在轉型關卡上，以「光、明、正」為名的章家第二代能否同心協力？太設如何面對下一個三十年，繼續扮演龍頭角色？則是創業有成後的更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