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調職　正義被懲罰？

一九九六年底的檢察官調動，非常引人注目，也引起政治干預司法的猜測和批評。
　辦過長億高爾夫球場侵佔國土的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李慶義，與偵辦台中市長林柏榕、張子源土地重劃弊案的檢察官朱朝亮，雙雙意外地被調職。一時之間，李慶義與朱朝亮的辦公室花團錦簇，台中市民以「現代包青天」稱謂這兩位檢察官，對他們遭到法務部調職，紛紛表示不平與慰問。
　「這些檢察官都是辦大案的，卻把他們調走，」在台中水湳機場往自由路司法大廈的路上，計程車司機鄭合錢說：「我們都知道這些檢察官很認真，一遇到有賄選，打電話檢察官就來；但是沒有用，法務部說升，根本就是明升暗降，」這位家住台中大雅的計程車司機，對著台北來的訪者表達不滿。
　在台灣另一端，台東地檢署的四位檢察官蘇建榮、薛樂儀、楊大智、江文君，長官的評語是：操守、辦案能力都是一流。這次也被意外地調到台中與高雄。
　「台東是否是二等國民，為什麼這些好的檢察官，想自動留在台東服務，卻不行？」曾經擔任台東地檢署義務法醫多年的台東東和外科醫院院長顏國順，對台東地檢署抱怨著。
　在屏東，連著兩年共查獲安非他命超過三百公斤、屢獲記功嘉獎的廖椿堅，與主動帶頭清除屏東電動玩具的賴慶祥，也被法務部硬性地從屏東地檢署調到台南與台東。「屏東地檢署有一半以上的大案，都是他們兩個人辦的，」屏東地檢署十一位檢察官一致聲援這兩位同事，召開記者會公開向法務部抗議。

法務部手中的棋子

　「辦大案的檢察官就遭調職懲罰，以後還要不要主動辦案了？」一位屏東檢察官質疑法務部的調動說。
　檢察官一年一度的大調動，引起反彈，主要因為在八十二位遭到調動的檢察官中，八位有辦大案的紀錄，而且都在非志願下，意外地遭到法務部調動。這些平日斷人是非的司法人物，一夕之間全成了法務部手中的棋子。
　這八位檢察官共同的特色是，在近年來法務部大力進行的肅貪、查賄工作中，都是積極的貢獻者，每一個人都有亮麗的紀錄，擅長打團體仗。而且在操守與辦案能力上，都受到同僚與上司的肯定。
　八十二年間，台東地檢署檢察官蘇建榮收押並起訴台東市長劉宇因購置垃圾車收賄，經一審判決有期徒刑十二年。「這是台東近年來第一位市長級的行政首長遭到檢察官收押、起訴，並遭法院判刑，」台東地檢署楊大智表示。
　接著八十三年省議員、縣市正副議長賄選案，在民風淳樸的的台東，檢察官竟然也建大功。四位檢察官（台東檢察官有六名，五名負責辦偵查案件）在集體辦案下，包括副議長在內，有五位縣議員被起訴，一審判決有罪。
　但真正埋下這四位檢察官調動伏筆的，是八十三年底區域立委的選舉。「我們（楊大智主辦，蘇建榮協辦，其他兩位檢察官也都予以支援）一口氣起訴了台東選出的區域立委饒穎奇的六個樁腳，其中包括一位縣議員、一個市民代表，一審都各判刑十個月與七個月。」負責主辦的檢察官楊大智清楚地記得。
　到了八十四年底，有三次記功、十八次嘉獎，九年來一直志願留在台東地檢署的蘇建榮與薛樂儀夫婦，第一度出現在法務部人事審議會的調動名單中。薛樂儀說：「當時儘管壓力很大，但是，有一審檢察官票選的人審委員，替我們擋下來，前任的馬（英九）部長也沒有堅持要我們走。」
　而去年十二月底的人事調動，不但蘇建榮夫妻難逃調動命運，連這五年來積極投入查賄選的楊大智與江文君夫婦，也一起在調動的名單中。
　「這幾年累積下來的查賄經驗，相信沒有檢察官能比我們更了解台東的樁腳脈絡，」去年因抓到六公斤海洛英而被記功的楊大智說：「我們不是反對調動，而是爭取檢察官人事制度的公平與透明，」楊大智對於法務部檢察官審議會，以台東四位檢察官在台東地檢署太久，為調動理由指出，台北、台中、台南，有太多的檢察官在當地一待十幾年，為什麼他們願意待在台東這個沒有人願意來的地檢署，反而卻不能留下來？

政治干預司法？

　遭調職的兩位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李慶義、朱朝亮，在賄選、肅貪上的紀錄，更是赫赫有名。
　近年來台中地檢署辦大案的名聲，隨著主動偵辦長億高爾夫球侵佔國土弊案、衛爾康大火查辦失職的公務人員、八十幾位警察涉及電動玩具賭博業，以及電信、地政單位利用職權將資料賣給徵信社失職案、查察賄選全國績效第一等，一再引起社會矚目，也建立台中地檢署在全國二十個地檢署中，主動偵查、集體辦案的特色。而李慶義與朱朝亮只是這一群檢察官的代表。
　「去年偵辦台中市長林柏榕十期都市重劃弊案，並遭一審判決五年徒刑，是真正展現這幾個檢察官的檢察威力，」一位不願具名，擔心自己會名列下一波調動黑名單的台中地檢署檢察官推斷，最近在偵辦張子源案件時，檢察長王炳輝就遭到很大的壓力，他透露：「有了十期弊案的經驗，大家也可預料得到這批檢察官在辦張子源八期重劃案的態度與結果。」
　當法務部調職名單決定的同時，朱朝亮正在為張子源的起訴，做最後衝刺。法務部這時候調動朱朝亮及經常支援朱朝亮的李慶義，這位不願具名的檢察官說，很難不讓人有「政治干預司法的聯想」。

簽署案埋伏筆

　屏東地檢署團隊合作、集體辦案的風氣，在這幾年抓賄選、掃蕩民意代表開賭博性電動玩具與六合彩，以及肅貪等作為，都有具體的成績。這次被法務部以積壓案件超過一百件為由，而遭調職台東的賴慶祥，在協助同事偵查高等法院台中分院法官蔡幸男收賄款弊案時，就主動以自費十二萬元購買針孔式錄影機蒐證，抓到證據。過去一年，屏東境內賭博電玩幾乎絕跡，「賴慶祥的功勞，不能抹煞，」剛調到花蓮的前屏東地檢署檢察官唐先恆說。
　因妻子在屏東執業律師，而被調職的廖椿堅，這兩年辦菸毒的績效有目共睹。前年首次在貨櫃抓到走私一百八十公斤的安非他命，美國與香港緝毒局的官員還特地到屏東來觀摩。民進黨國大代表許炳豐涉及走私毒品，就是他花時間埋線查出的。「沒有規定檢察官的配偶不能在當地執業，只有規定我的太太不能接我偵辦的案子，可以查我們有沒有違反規定？」廖椿堅說。
　「其實，去年（八十四年）五月總統選舉，李登輝總統公開表示林柏榕不會有問題，屏東檢察官集體簽署表示李總統干預司法時，就已經出問題了，」屏東地檢署檢察官私下透露，當時這個簽署就是由賴慶祥發起，廖椿堅打字。
　法務部檢察官審議委員會（簡稱檢審會）的一審檢察官代表鄭勵堅表示，其他三位檢察官他不了解，但是他要對台東地檢署的四位檢察官與屏東地檢署的廖椿堅有優越的辦案表現與良好的操守，卻無法為他們爭取到不調職的命運，表示抱歉。

檢察官每個都可以調動

　針對檢察官對這次調動的反響，站在火線上的法務部長廖正豪輕描淡寫地說，檢察官每個都可以調動，這是檢審會的決議。不能少數幾位提出意見，就個別處理。「辦大案的檢察官太多了，沒有強調的必要，」他斬釘截鐵地說。
　檢察官一年一度的大調動，主要是根據檢察官審議委員會審議決定。審議委員會的組成有十五名委員，其中有九名為當然委員，分屬法務部政次、常次、主任祕書、檢察司長、人事處長、檢察總長、最高法院檢察長、司法官訓練所長及一審檢察長代表。換言之，這裡面有超過八位以上的委員，是直接由法務部長任命，一審檢察官只有四位間接選出的代表參與。
　「我願意公開表示對這些檢察官的歉意，」鄭勵堅表示，因為舉手投票表決，一定贏不了他們。另一位不願具名的檢審會票選代表也指出，他們無法參加檢審會的前製作業，直到最後一刻，開會時才提出來，使這些票選的委員無從因應。
　人事權不獨立，檢察官很難脫離政治的干預。一位不願具名的台北地檢署檢察官說，從現有的檢察體系人事結構來看，負責司法行政、不管檢察實務的法務部長是政治任命，但是高檢署檢察長卻是法務部長任命，而高檢署檢察長又可以直接指揮台灣各地的地檢署，很容易將司法行政帶到檢察實務中。
　「檢察一體，仍然有濃厚的行政體系色彩，這是檢察官的宿命，」這位不願具名的檢察官眼見同僚的命運，脣亡齒寒地說，現有的檢察官審查會的成員結構一定要改。他指出，法官人評會的制度——一審法官代表有七名，佔一半以上，實施三年來，已經明顯的看出一審法官司法獨立的成績，例如正在審理四汴頭弊案的板橋地方法院的黃瑞華，就可以暫時不調動。他希望檢察官系統也應爭取類似的司法獨立空間。

兩方都輸

　台東四位被調職的檢察官目前已經決定透過公務員保障法，向法務部提起覆審，必要時再向考試院提出再覆審，目前他們採取不離職、不報到的方式抗議。
　「這對檢察體系已經造成傷害，」台東地檢署主任檢察官吳忠賢說：「執法單位本身就是在斷人是非，還搞內訌、還這樣吵，就被人民笑死，檢察官這一陣子在人民心中建立的形象，怎麼確保？如果沒有斷是非的能力，執法機關不用存在了。」身為四位檢察官的主管，吳忠賢表示，他們的操守、辦案都是一流，要調也要事前打一聲招呼，現在提出申覆，也是兩方都輸。
　「廖部長錯估了，檢察官是一個公開的體系，」一位台中地檢署檢察官說，從馬英九部長抓賄選、肅貪起，已經帶動檢察官主動辦案的士氣，檢察官絕對不是單純的行政官，不會對這種「不尊重個人意願」的調動一聲不響。
　「官商勾結，如果沒有人辦，大家就會爭相效尤，情形會更壞，」這位與朱朝亮、李慶義同事多年的檢察官說，廖部長正在大力推動掃黑掃白的時候，卻在陣前換將，怎麼可能有好的結果？
　「國家設檢察官這樣的職務，就是要保障社會，檢察官就是啄木鳥；啄木鳥不去咬蟲，樹就會倒。國家病不好，納稅義務人的安全就不保，」台中地檢署的資深司法官員語重心長地說。
　檢察官的人事調度，顯然需要更公開透明、更公平的制度，才能建立人民對司法獨立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