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子弟的黑色戰爭 — 廖正豪

五十一歲的廖正豪，台灣一九九六年掃黑的發動機。六月上任以來，在黑道與政治糾葛終將大清算的時刻，正面臨人生與政治的最大挑戰。
　他是第一個能協調調動檢、警、憲、調四大系統的法務部長，就實際運作層面而言，幾乎是歷任法務部部長權力最大的一任。傳統情治系統在廖正豪手上，開始進入一個局部解構的新時代。他晉用的調查局長王榮周，更像彬彬的法律人，而不像刻板印象中的情報頭子。法務部仍然繼承了馬英九時代以來的光環，但是幾個大的掃黑案例，讓法務部更成為民眾望治的青天再世，廖正豪本人的聲望更到達高峰。「這是英雄造時勢，」一位國民黨營事業負責人說。
　學刑法出身的廖正豪一改過去掃黑的模式，不再用檢肅流氓條例辦流氓，而改用刑事訴訟法辦黑道，「讓掃黑變成長期的工作」廖正豪說。但是他用直升機快遞黑道大哥到台東綠島看守所，卻立即吸引全國的關注焦點。
　除了抓黑道大哥，魚肉鄉民、開賭場、討債、掌控砂石業的流氓，他也開始抓黑道民代，縣議會副議長、縣議員、鄉鎮民代表，至少在縣市層次的民意代表都可能榜上有名，坐上專機。漂白後的黑道忽然發現，地方政治的護身符不見得完全有用。

時勢、個性、新英雄

　廖正豪能做到這些事，與長官的授權有關，與他自己的個性也有關。認識他的人都說他進取心極強，第一志願台大法律系，二十歲大學二年級時就考上司法官。服公職之後，在不同的職位上都頗能得到長官的信任，接掌調查局之前，他是連戰最仰賴的幕僚之一。一位與他接近的官員表示，連戰所提的行政革新方案就出自他的手筆。總統府的高層人士也稱讚他做事的方式：「事情看得清楚，也能承受壓力。」
　調查局雖然是他第一個主管職務，但他絕非單純的技術幕僚。自述極喜愛中國傳統章回小說的廖正豪，出身於嘉義鄉間，家族在地方上亦農亦政，而廖正豪也具備豐沛的地方人脈資源，曾經一度傳出他有意回嘉義競選。他是少數具備地方民意基礎的官員。
　在接任部長的兩個月內，他一口氣拜訪一百六十四位立委，尋求支持反黑法律。除了洗錢防治法之外，更利用民氣，在桃園縣長劉邦友遭槍殺後，通過組織犯罪防治條例。做為下一個世代更符合法治精神的掃黑依據。
　有人說他處事圓滑熟練，頗能體會上意，也深知應對進退之道，所以在從政生涯中，他分別知遇於國民黨內不同流派的長官。邱創煥延攬他當省主席辦公室主任，郝柏村拔擢他當行政院副祕書長。而在李登輝當選中華民國第一任民選總統後，廖正豪更是新的李連體制下，由調查局跳升法務部長。在與工商界人士聚餐座談掃黑之後，他會親率法務部官員到門口送客。
　但是，他的牛脾氣，話鋒尖銳，也常常毫不留情。陳水扁針對股市掃黑，批評政府有意轉移掃黑重心，廖正豪就毫不客氣反擊，強調掃黑不能為了績效而隨意侵犯人權，也不能硬性規定每週要抓幾人，他直語陳水扁「說這種話，是外行人，更不是一個讀法律的人該說的話」，是教訓小學弟的口吻。
　總統大選前，以關懷社會為主要訴求的陳履安，在宣布競選後表示遭到恐嚇，兒子被情治機關跟監，廖正豪除了立即否認調查局涉入，更寄語陳履安「愛這個社會，就不要製造猜忌」。他還曾建議立委羅福助去打禪七，禁語七天七夜，才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上任調查局長後因為在一次邀宴中與羅福助同席，受輿論質疑，但是廖正豪仍然語出意表，不以為意。

讓政治回歸原點

　關鍵時刻的表現，讓廖正豪受長官信賴。總統大選後，李登輝的就職文告提前遭日本經濟新聞披露，總統府交查不到兩個禮拜，調查局就宣告偵破。
　而調查局官員對他的印象是，彷彿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他自己說每天睡不到四小時，從早年當律師開始，就養成晚上夜闌人靜才開始看案件的習慣。今年四月爆發中正機場二期航站裝修弊案，廖正豪就是當天早上看到新聞報導，立刻打電話給北機組專案偵辦。結果替二期航站工程省下幾十億經費。
　這波掃黑行動中，調查局首次參與，而且扮演喫重角色，完全受法務部長直接指揮。他在調查局長任內曾經說過，調查局有兩個老闆，除了法務部外，另一個老闆是國安局，現在法務部這個老闆看起來做得更有聲有色。
　對廖正豪而言，早在接調查局之前就開始掃黑了，他在擔任新聞局副局長時，嚴厲執行非法第四台取締，因為與新聞局長胡志強「就地合法」政策理念不合，辭去副局長職位。這一次，廖正豪終於可以挽起袖子，正面向惡勢力宣戰。
　桃園縣長劉邦友血案發生後，台灣地方政治更暴露出最惡質的一面。廖正豪能不能藉此而解構台灣政治，「使黑道回到原點」，讓政治回到原點，各方正拭目以待。
　雖然各項民調顯示，廖正豪是當下連內閣最受肯定的部長，但也仍有少數人質疑他能否掃黑掃到「大尾的」，破除「選擇性辦案」的疑慮。如日中天的廖正豪，正面臨愈來愈大的挑戰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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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你上任以後，法務部在政策與執行上有什麼不一樣？
　答：以前部裡政策指導比較多，做的比較少。大部份的事，包括查察賄選、反毒都是調查局在做。而且法務部和調查局間還是有距離。現在整個結合起來，士氣很高。而且我自己深深感覺，從法務部到調查局、各地檢署、各調查處、站，甚至到警察局、各憲兵隊，士氣都非常好。因為，什麼人是誰抓的，我都很清楚。
　問：你覺得為什麼自己會滿意度最高的首長？
　答：全民望治心切是最重要的因素，只是這種心情反射在我身上而已。
　我自己也很幸運，出生、成長都在南部鄉下，能夠直接感受民眾的心情。他們有很多人非常委屈、非常不安全，就是黑道幫派和一小部份行政官員的貪瀆造成這種現象。很多民眾真的是敢怒不敢言。這些黑道做的事你想都想不到，壞到底了。
　我們在高雄抓了一個人，高雄的記者都不敢寫他做了什麼壞事，還說我們抓了一個商界聞人。九月份我到南部就對這些記者講，你們很不爭氣，為什麼顛倒事實？這些記者坦白告訴我，不知道政府是玩真的還是玩假的。這個人太兇了，如果據實報導，到時候會有麻煩。我表明貫大徹掃黑的決心，這些記者才放心。
　後來一條一條真的消息陸續出現。例如他曾把女孩子的毛髮全部剃光，全身淋滿油漆，光著身子丟到公墓；明明沒欠錢，但是他押了人寫借據不斷要錢，最後把人逼死了。死了還不放手，找死者的寡母要錢，最後逼得那個母親上吊自殺。
　還有的人佔路為王，過路要繳錢，動不動就到不服的民眾家開槍，這些事真的讓民眾敢怒不敢言。這些怨氣到頭來都發洩在政府身上。
　問：這些事情存在很久了，為什麼以前不早一點動手？你在調查局長任內怎麼不處理？

掃黑要常態化

　答：調查局只管貪瀆、經濟犯罪、毒品，有很多事情調查局管不到。但我一直在注意這些事情。我真的覺得要替地方民眾好好清理一下。
　我自己學法律，研究刑法、刑事訴訟法，這對掃黑也有幫助。以前的一清、二清、迅雷和治平專案，都是用檢肅流氓條例來辦案。而檢肅流氓條例有極限，而且常常是某一階段過了就不繼續做下去。我現在把掃黑常態化，變成犯罪偵辦的型式，全面地、持續地做下去。
　掃黑是長期工作，不能只有半年，我從來沒有把六個月放在腦子裡。
　再加上我結合檢、調、警、憲，力量是無與倫比的。
　問：你是不是六月底就開始規劃？
　答：對，我有完整規劃。我六月十號就職，就職演說的稿子是我自己寫的。第一條掃除黑幫；第二條檢肅貪瀆；第三是掃毒。都是當前很重要的問題。這些事情我已經觀察了解一段時間。
　其實，去年十月我還是調查局長時，我到歐洲開會，還特別到俄羅斯、波蘭、匈牙利、拉脫維亞等幾個國家，看他們幫派黑道的組織犯罪情形。我一直很注意黑道幫派的狀況。我實在很愛台灣，總想替台灣解決一些問題。
　現在情治人員都在蒐集所有人的犯罪證據。犯罪情事清楚了，證據有了，該辦誰就辦誰。所以現在有人問我什麼人在掃黑名單內，我說都有可能，也都可能不在名單內，一切看證據。這樣子掃黑就變成常態化的工作，否則你指明要辦哪幾個人，這幾個人抓完就結束了。

價值觀扭曲得很厲害

　問：掃黑、肅貪、掃毒，為什麼會這樣排列工作的優先順序？
　答：因為我看得很清楚，而且鄉下、中南部不斷傳來這樣的訊息。現在真的很可怕，社會價值觀整個扭曲了。像老人家對小孩講，讀書幹什麼，大不了做公務員或在公司上班，一個月兩、三萬元。不如去做流氓，混大尾就可以做議員、議長。
　而且那些議員真是洋洋得意，說到以前跑路的時候，看到一毛二的警察怕得要命，現在選上議員，把三毛一的警察局長叫來罰站。社會價值觀扭曲到這種程度。
　根據警政單位的統計資料，八十三年縣市議員選舉之後，八百五十八個縣市議員，有兩百八十六個有黑道的前科背景，佔總數的三五％。我們再不努力，下次選舉，好的人恐怕剩不到三五％。我真的感到時間的迫切和問題的嚴重。所以我下定決心開始行動，以後會變成長期的制度。現在已經落實到各縣市警察局、憲兵隊、各調查處、站和各地檢署。只要事實夠、證據夠，不管是誰該辦就辦。
　問：你在立法院說這次不做下次就來不及了，下次是什麼時候？
　答：選舉以後……。像四月二號中正機場公共工程的弊案，我當天看到報紙就成立專案小組偵辦。這些黑道將各行各業都把持住了，我們再不做，台灣真會變成西西里島。
　問：以前政府為什麼不辦？
　答：以前的事我不便評論，但我自己一定會做好。
　問：你再這樣做下去，可能會挖到執政黨的牆腳？
　答：這不是問題。總統和院長完全肯定和支持。像總統說六個月內要把治安做好，這是很大的決心。
　問：大家都懷疑執政黨的決心。
　答：事情演變至今，原因很多，不只是一個政黨的因素。以前的老帳不必去算，沒什麼意義。倒是從現在開始，要把不好的事情清除掉。
　如果剷除黑道、消滅賄選，那黑道幫派就沒有選票，反而成為一種負數，得不到票。大家要建立這種觀念，要有信心，現在不做，以後就完蛋了。
　問：有些人質疑這之掃黑行竻的程序問題。
　答：證據到那裡，就辦到那裡。八月三十日，兩架直昇機起飛到綠島去，事實上警政署行政警察局、憲兵隊的同仁很早就開始部署，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開始集結，整個晚上沒睡覺，隔天凌晨兩點就到定位，我自己是四點。
　我們處理過程注重人樣和法律的規定，根據刑事訴訟法規定，除非賢急狀況，否則不要在夜間執行。我特別去查日出的時間，八月三十日日出時間是五點三十三分，我們在五點三十五分行動。每個環節都有顧到，程序上完全根據法律的規定。
　問：掃黑專案中，有人詬病部長涉入太多……
　答：絕對沒有，個案的執行由檢察長指揮，我只管大原則。
　應該辦的就要辦，但我不能說這個案子應該怎麼辦，所以我很快就把資料交給檢察司長，再交給地檢署處理。
　我到全省，包括金門的地檢署、調查處宣導我的理念，網一撒就是全面性的，整個就動起來。現在檢警調的士氣如虹。
　問：檢察官會不會像是幫調查局背書？
　答：調查局要提出初步的資料，如果覺得案子可以辦，就要檢察官出面，簽發拘票，搜索。深坑這個案子，薛維平檢察官親自到分駐所坐鎮、偵訊，不是在背書，而是檢察官自己指揮辦案。
　問：為什麼調查局都找那兩位檢察官？
　答：其實深坑的案子進行有一段時間，一開始就是指定薛維平檢察官。那天事情爆發得很嚴重，我們就有點開玩笑說他是好運當頭，變成這麼大的案子。楊登魁、宋七力的案子也是，沒有特別指定。

黑道不除，台灣沒救

　問：你怎麼看國家的法治和競爭力的關係？
　答：法治是最重要的基礎，法治沒做好，其他都免談。最近又有一個研究指出，貪污程度愈嚴重的，經濟發展愈落後。在亞洲，新加坡排第二，香港第三，馬來西亞和韓國都在我們前面，我們真的是太丟臉了。台灣是亞洲四小龍，但很多人都往外移民，怎麼期待別人來投資？
　問：蔡冠倫被抓兩個月，但到現在還沒起訴，這一波行動會不會推動得太急了？
　答：我們已經起訴五十五個人，都會處理。全省各地很多檢察官都很年輕，很有幹勁。其實不應該看這個數字，而是應該注意情況有沒有壓制下來。
　掃黑、掃白、反毒的行動都在檯面上，看得很清楚，但我一直要求要做好法治教改，從學校到社會到家庭。在法務施政報告中，我有整套計劃，連院長也很同意，當場畏求教育部協助。我和吳京部長也談過，希望從教材、老師的晉用做起，不是學法條，而是讓小孩子心中有個規距。這個要做很久，但一定要開始做。
　問：你交出的第一張成績單會是什麼？
　答：希望黑道、幫派不再存在台灣社會中，但這種做很久。黑金勢力要退出政治圈，讓政治乾淨。像目前這樣做下去，我相信會成功。但是如果不做，或做不好，台灣會完蛋。我一直呼籲民眾要站出來，過去民眾普遍很冷漠，覺得黑道不是我家的事。但是現在黑道四處蔓延，說不定哪天無緣無故就會碰到，到時候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後悔都來不及。現在很多民眾比較勇敢，會檢舉、提供資料，件數以倍數成長。

政黨人民都要改變

　問：很多涉嫌和黑道有關的民代是國民黨的人，執政黨是否有決心辦？你會不會受到政治壓力？
　答：沒有什麼政治干擾，從總統到院長對我都很支持。有這樣的支持，大家雖然工作量很大，很辛苦，但做很很愉快。
　問：法治問題是不是台灣最嚴重的問題？如何減少在民主政治過程中產生的黑金問題？
　答：台灣最嚴重的問題是法治，其他都還好。減少黑金，除了依法執行外，政府官員和民眾也要重視法律，大家有法律的觀念，根據法律做事，國家真的會富強康樂。第一法律規定要適中，不能期待每個人都是聖人；第二要執行；第三大家要知法守法。台灣攤販多，連學生都擺地攤，色情行業到處都是，制度和執行變成兩回事。人心都想如何取巧，用身體賺髒錢，沒有價值觀念，而且情形愈來愈嚴重。
　問：調查局掃黑計劃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答：這是我自己的構思，如何可以最有疾率的執行，從錢和槍開始。國防部、憲兵、海岸巡防司令部變成整個機動巡邏網，以前安全檢查單位只在辦公室，現在都走出去巡邏。空中、海上、陸地一起合作對付走私。
　最近通過槍砲彈藥管制條例，公告十一月一日至一月三十一日三個月內報繳槍械可以免刑，這段時間還是照樣在查。黑道沒有槍就做不了惡，黑道最兇的就是敢開槍，如果不敢動槍，就沒有力量。
　至於錢的部份，現在一定要調查局參加，因為調查局對帳、稅最清楚，追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斷絕黑道的經濟來源。斷了黑道的槍和錢，就斷了他們的手腳。
　這要落實到基層，包括每一個調查處站、檢查局、憲兵單位。不要小看憲兵隊，他們地緣關係很好，彰化副議長的案子主要就是靠憲兵隊。
　問：郝院長時代表現改善治安的企圖心，但好像民間、基層感覺還是動不起來，現在你又為什麼認為可以貫徹？
　答：郝院長做的已經很了不起。現在我為什麼覺得可以做，第一，拿到的資料、消息最直接、最正確，所以可以準確的做判斷。第二，事情真的要去落實。第三是我自己的出身背景和判斷，現在真正可以把幾個單位結合起來。執行和落實最重要。
　問：很多黑道透過選舉漂白，執政黨也收他們做黨員……
　答：這不只是執政黨，所有的政治人物都要改變。現在的掃黑、肅貪，以後還有查察賄選，選民也要改變。我們做得愈好，選民愈能了解不能再投給這些人，會造成良性的循環，不要一次、兩次，選舉就會變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