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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裡的民主

在義大利,男聲合唱團愈多的地方,民主愈能步上正軌,當保齡球運動盛行的年代,美國社會的分化對立也較為和緩,哈佛大學歷史系教授杜維明指出,政治運行的成功關鍵,往往就在無關政治之處。而這正是台灣最缺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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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哈佛大學一位政治學教授Rober Putnam研究發現,在義大利,經濟水平、族群組織、教育水平、政治傾向都差不多的地區,有些地區的民主進程非常好,有些地區的民主進程非常糟。為什麼?
 經過調查,他提出的看法,非常符合義大利當地的文化。但是剛提出來的時候,被人們引為笑談。他發現男聲合唱團愈多的地方,民主化愈好;男聲合唱團愈少的地方,民主化愈差。這些十幾二十人組成的男聲合唱團,其中有大學教授、商人、木匠、旅館的服務人員……,他們每星期要練二、三次。除了自己家裡的人際溝通之外,合唱團的溝通,可能就是他們這群人最重要的溝通。唱歌之外,他們也會談談天下大事。

社會橫向溝通

 這就是現在在美國社會學、政治學、文化研究非常流行的「社會資本」的觀念。社會資本的累積,強調的就是「合唱團」形式的橫向溝通。這個溝通最好打破地域、打破性別、打破族群。這種溝通多的地方,社會資本厚,發生衝突的時候,可以透過協調解決;沒有溝通的話,衝突發生,謠言滿天飛,鬥爭非常激烈。
 也就是說,社會資本薄,衝突、腐化的可能性大;社會資本厚,衝突、腐化的可能性小,協力的可能性大。
 Rober Putnam 也用這個方法來研究美國社會,出了一本非常重要的書,叫做Bowling Alone--一個人打保齡球。他以研究美國人玩保齡球的習慣做為指標。以前玩保齡球的人,都是一大群人,保齡球隊的成員,可能是很有錢的人,可能是很沒有錢的人,只看你是不是保齡球打得好。透過保齡球隊,有非常多的橫向聯繫。
 但是美國社會現在社群解體很嚴重,個人主義盛行,這些保齡球隊大都解體了。美國社會資本的累積,一下降低得很厲害,造成美國社會異化得很厲害。
 從社會資本的角度,來看一九八八年解嚴後的台灣,也可以有不同的理解。

非法不等於違法

 一九八八年,我應台灣大學歷史系和哲學系的邀請來開一門課。當時朋友要找我去看一些非法的活動,我拒絕前往,他說你不要搞錯了,非法並不等於違法,非法的意思是non-legal,就是法律尚未進入的領域。所以當時若坐野雞車到台中,那是非法的,但它慢慢就變得不違法了。
 八八年下半年,台灣解禁。各種不同的動力被釋放出來,長時期的忿忿不平之氣也被攪起來了。任何一個人,從最高領袖到販夫走卒,從教授學者一直到剛剛通過認同危機的十六、七歲的孩子,每一個人都受到感染,而且影響非常地大。
 換句話說,以前台灣是個金字塔結構,但現在這個金字塔解體、鬆散了。最大的好處就是社會力、社會的能量被釋放出來。台灣從單元的政治體系變成多元,單元的價值變成多元,單元的生活形態變成多元。多元就是民間社會、公民社會的出現。因為公民社會的出現,職業化和社會力就會從各種不同的地方如媒體、政治、企業、民間宗教發散出來。
 如果只有釋放的力量,使得大家壓抑的感情要爆炸,沒有一個重組、重結構的力量出現,我認為這是個危機。將來若不處理這個危機,異化的現象會愈來愈厲害,便無法累積社會資本,橫向溝通的能力也隨之變小。這些會使得社會資本變得薄弱。

階層認同愈強,適應力愈弱

 台灣現在的問題,就是各個階層的認同都很強,形成一種排拒性的認同與分化,而且分化的趨勢將愈來愈明顯。
 認同愈強,並不表示適應力愈弱,可是強勢的認同一定要跟其他的認同配套。譬如說我是女性主義者,我的議題(agenda)是最重要的。假設我是one-issue(單一議題取向),什麼都沒看到,只注意到我的agenda,那麼我的認同感很強,但相對的我的適應力就很薄弱。「認同」絕對可以突出,但認同與族群、語言、階級、整個宗教取向的關係是什麼?要怎樣去聯繫,才能讓各個不同的領域對彼此的認同有所體認,進而有對話溝通的可能?
 在這個情況下,先要有一批人進行橫向溝通,就是企業界、媒體、政治圈、學術界等。而橫向溝通的背景是什麼?就是關切政治,但不完全屬於一黨一派;參與社會,但不是純粹為了反映某一種社會利益而已;有自己的文化感受、文化理想。
 從樂觀的角度來看,電視上的「叩應」,表面上看起來太膚淺,但它卻是整個社群都可以參與的活動。正因為整個社群都能參與,所以政治的敏感度、社會的參與都提升了。
 接下來呢?假如在台灣只有叩應,維持十年都如此的話,則台灣整個文化的能力就沒有了。但叩應可帶動其他資源,像「當代」等扮演各種不同角色的人都參與。但如果台灣沒有其他人來發言,所有人都是在叩應的範疇裡談問題,那台灣就糟糕了。
 台灣現在有些困難的課題,擺在更寬廣的角度來看,是文化中國的問題。因為文化中國的精神資源和社會資源非常薄弱,程度不能和伊斯蘭教的群體,或基督教來比。
 還有一個同樣嚴肅的問題,是價值的領域。所謂價值的領域,是倫理的、美學的、科技的、政治的、經濟的,各種不同的領域。文化中國的價值領域比較少,不如其他社會的價值領域多。
 在文化中國這個領域,經濟和政治兩種價值領域涵蓋一切。錢和權涵蓋一切,開發其他資源,都是為了錢和權來準備。商業大潮(即中國大陸的商業化)和政治化,政治運作的行為模式成為每一個人運作的典範。

教育與民主成反比?

 很多人說民主和教育有很密切關係,教育水準愈高,民主化就愈好,這種說法是站不住的。民主是一種行為、一種習慣、一種態度、一種生活,而不是完全的理念,更不是知識的累積所能達成的。現在鬥爭啦、抗衡啦,都是在大學裡,它的內耗特別地厲害。學問愈大、知識水平愈高,在民主的惡質化方面表現得特別突出。所有社會上的壞習慣,紅包也罷、賄賂也罷,在選系主任、院長時全都表現了出來。所以說學問愈大,民主化就愈高,這個論點是站不住的。
 台灣泛政治化的行為模式出現了「庸俗」和「激情」兩種情況。從社會資本和文化的角度看得出來,是非常嚴峻的問題,即整個文化領域破產了。八八年解禁時,有很多專門談論文化的刊物,如「文星」、「人間」、「南方」,後來的「島嶼邊緣」、「中國社會季刊」、「當代」等。但是現在都沒有了。
 大陸的商業大潮絕對不亞於台灣,但在商業大潮中產生了許多企業家,和政治有了很明顯的衝突。企業家中有很多人開始支持文化事業,所以,在北京有「東方」、「中國社會科學」、「中國書評」等很有水平的雜誌;在上海有「學術集雲」、「戰略與管理」等;廣州也有「現代與傳統」。這些都是跟「當代」、「南方」、「人間」性質相類似的文化雜誌。但台灣現在卻連「當代」都沒有了。

破字當頭,利在其中

 所以台灣在累積社會資本和文化的能力上,出現了很大的問題與困難度。因為很多人到國外接受了很好的學術訓練回來,卻運用了錯誤的策略。因為在國外從事於大眾傳播、文化研究、比較文學、政治思想各方面學科,很多是研究批判力,有些人研究解構。他們的研究都是從邊緣進入中心,怎麼樣運用語言去分化中心、怎麼樣進行邊緣戰鬥、怎麼樣顛覆。
 八○年代初期,剛剛從外面學來的都可以用得上。幫助民進黨、幫助各種不同的邊緣,對付它的中心。但八八年以後中心崩潰、解體了,所以各種邊緣戰鬥、各種顛覆用不上力。因為用不上力,各種隔閡造成了懷疑主義、相對主義和所有價值與非價值的不健康。
 在這個情況下,有點像文革時代毛澤東思想中非常有趣的觀念,叫做「破字當頭,利在其中」。所以中國的知識份子學會了「破功」,這個工夫多半體現在「稻草結構」(straw structure)的方式。所謂稻草結構,就是把你的敵人、你要攻擊的對象,醜化、庸俗化成為一個稻草結構,然後你一推他就倒。
 這個做法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基本上是把攻擊對象的理據還有理念各方面都簡單化了,所以很容易就把他擊倒。如此一來,社會的橫向溝通就每況愈下,不僅是社會資本不能夠存活、不能夠累積,文化的力量也愈來愈減少。

轉世而不世轉

 我認為現在「文化中國」要靠一批知識份子來幫忙。我所謂知識份子的定義是,對於政治關切但不一定參與;但是願意參與社會、對文化有敏感度、有感受,而且有能力的這樣一批人。
 這個社會要有一批人,就是傳統儒家所謂「士」的角色--以天下為己任,能「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這些人領悟力較高、敏感度較大、關切心較多。也因此,這些人容易感覺到高傲,而在一種憂患意識下,扮演一種「轉世」(轉變世界)而不是「世轉」(跟著世界轉)的角色。這也是中國文化能夠源遠流長的一個重要因素。
 現在這個傳統要在什麼地方出現?大多數學術界的人是從事學術研究,專門研究莎士比亞,或專門研究中國文學如魯迅,而對台灣社會其他的問題一點興趣也沒有。這是他的權利也是義務,假如他研究得好,對我們也有好處。可是他扮演的角色是學者、專家、教授的角色,不是我所說的知識份子的角色。我們不能要求他一定要做知識份子、要求他政治化,而變成三流文學家。本來不該搞政治而來搞政治,學術沒搞好政治搞得更糟。因此,學術界應該排除在這幾個領域之外。
 第二個就是媒體--公眾媒體。大半的媒體從業人員把媒體視為職業。所以,他不認為所做的工作是為了什麼,反正這是他的工作。到底這個企業、這個財團是為了哪個階級、利益服務,基本上他的反省、反思很淺。但是在這個企業媒體中也有一些關切政治、參與社會、文化敏感度比較高,而且一直要進行轉世的人,這就是媒體裡面的知識份子。
 另外,在政治界絕對有這樣的一批人,現在可以慢慢看出來。不是純粹的政治動物,有一些其他的理念,當然為了政治多方面的考量,常常不能把理念發揮出來。

重新擬定新意識

 在宗教,特別是民間的宗教、入世的宗教裡有很多知識份子,他們在民間社會中有各種組織。更值得注意的是社會運動,如環保、女性新知、原住民等,他們開展你的視野,刺激你對他們的問題進行思考,把社會上原本以為不是問題的問題給提出來。這些人有對新的問題重新擬定新意識的功能。
 台灣的民間社會的資源是非常豐富的,對內的凝聚力和對外的殺傷力都很強。如果彼此間有更多橫向的聯繫,應該可以為台灣累積社會資本,對民主進程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何琦瑜、廖佳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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