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正雄：火線上的財政部長

一場激烈的政治角力，將一位性格審慎、一向行事無爭的專業中央銀行家，推到各方勢力交戰的火線上。
比約定的時間遲了一刻鐘，財政部長邱正雄的祕書快步地到會客室，對著已經等了一陣子的記者說，「抱歉再讓你們等一下，部長還在惡補各部門報上來回答問題的資料。」以貨幣政策見長的前央行副總裁、新任財政部長邱正雄，一接手財政部，卻要接下過去完全陌生的「兩稅合一」的使命。
沒多久，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邱正雄略駝的身影出現，手上抱著一大疊各個單位準備回答記者事先提出問題的資料，賦稅署副署長張盛和緊陪一旁，準備記者提出有關兩稅合一相關問題時，可以替邱正雄解圍。
二十三年前，剛自美國拿到博士學位的邱正雄，因為出色的貨幣理論學術專業，被當年的中央銀行總裁俞國華延攬擔任業務局副局長。十八年前，中央銀行放棄固定匯率、改採機動匯率，時任外匯局副局長的邱正雄擔任央行對外推廣解說的角色。前後二十多年時間，在台灣許多重要金融政策的更迭與重大貨幣政策的決策上，邱正雄都烙有鮮明的印記。
今年三月，中共試射導彈，造成資金外逃的金融危機時，當時擔任央行副總裁的邱正雄負責央行的外匯政策。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決定美元兌新台幣一比二七．五的底線，及時有效地穩定當時日夕萬變的外匯市場，至今仍是許多外商銀行稱道的。
六月的內閣改組，這位被公認為優秀的中央銀行家，意外地在一場政治角力--連戰與宋楚瑜、中央與省的政治拔河中，成為角力雙方可以接受的第三者，替代前任林振國與競爭者賴英照，出任財政部長，把自己推到各方利益交戰的火線上。
像其他內閣閣員一樣，邱正雄必須在上任六個月內交出一份成績單。然而不同於其他閣員的是，邱正雄成績單內涵沒有自主性，全都經李總統指定：一是李總統競選時開立的「兩稅合一」選舉支票，另外則是邱正雄的專長：亞太金融中心的推動。

經管利益引人覬覦

「邱部長的挑戰太大了，」一位曾經與他在央行共事過的財金首長直言不諱地說。財政部與中央銀行不同，業務複雜性高，從國庫、賦稅、關政、金融、保險、證券、國有財產，範圍太廣，專業性又強。
全國每年一兆三、四千億台幣的租稅收入，數以千計的金融機構管理，掌管市值六兆四千億元的證券市場、三百六十二家上市公司、三十八萬公頃國有土地、公告現值近七兆的國有財產，再加上可以直接投資工商企業的近六百億元開發基金。「經管太多讓人覬覦的利益，」這位財經首長說，從總體經濟層面的財政，到金融管理、證券市場，財政部是各方利益的焦點，而財政部長就是焦點的表徵。
「政府部門主要的經濟工具，都掌握在財政部的手裡，」這位曾經任職財政部的財金首長強調：「賦稅就是個大問題，這全是貨幣政策見長、訓練有素的中央銀行家陌生的範疇。」
「財政部長基本上就是惹人嫌的工作，」一位國有財產局官員認為，經濟部長替企業解決問題，至少受企業界歡迎，但是財政部長要徵稅，「拔鵝毛，怎麼讓人會滿意？」不只企業不滿意，連各級政府都要嫌。因為稅收不夠，怎麼分都不公平，沒有人會覺得飽，這位在財政部工作十幾年，看部長如走馬燈一個接一個，最近又忙著準備向新部長做簡報。
一位卸任的財政部次長就表示，整個稅收又不能增加（景氣持續低迷成長），提高稅率又有困難，稅是各級政府爭得最兇的。
「大家都爭得很厲害。去年宋省長對林（振國）部長這麼不諒解，就是這個原因，」這位前財政次長分析去年省長宋楚瑜砲轟中央的事件。不止省，邱部長還要面對台北市長陳水扁、高雄市長吳敦義，這些都是中央銀行業務中不會出現的政治議題。這位曾經在中央銀行工作過的財金首長表示：「邱正雄是常年待在央行看統計數字，就可以決定貨幣政策、單純環境下的經濟學家，哪裡是這些慣用選票撐腰的各級政府首長的對手。」

沒有自己的班底

最難的是，與財政部沒淵源的邱正雄，一接任就面臨四、五個主管出缺待補。「大家知道邱部長沒有人事權，他兩位次長都是上面派下來的（政務次長顏慶章直接由總統府派出來，常務次長吳家聲也是行政院交下的名單），他需要花一段時間才能把工作團隊建立起來，」一位曾任財政部政務次長的官員說，溝通的時間勢必增加。
儘管邱正雄也強調自己有財政學的基本訓練，但是對賦稅的陌生，在上任第一天的記者會上就已經顯現。他第一次公開說明所得稅重複課徵嚴重的情況時，就把綜合所得稅與營利事業所得稅重複課徵最高稅率五五％說成六五％，讓一些在座的財稅官員臉上一陣愕然。
「這其實不打緊，」一位財政部官員表示，部長並不需要什麼都懂，只是他必須立刻面對實施兩稅合一對稅收減少的影響。他說：「兩稅合一是邱部長必須替李總統兌現的政治支票，但是他也得立刻面對財政赤字與稅收不足的問題。」
這位財政部官員舉例，八十五年度實徵稅收較預算短少三百八十六億元，內地稅（不含關稅）成長不到一％，遠較六％的經濟成長為低。而兩稅合一不論採取哪一個方案，都勢必要進一步減少稅收。
這位財稅官員進一步評估，以目前營利事業所得稅一千五百億元粗估，兩稅合一，如果採全部扣抵，稅收減少約四、五百億。就算如財政部政務次長顏慶章強調，實施兩稅合一後要調高現行營利事業所得稅率，也許可以降低稅收減少的衝擊。
「但是，過得了立法院的關嗎？」一位財稅官員就當前低稅負、高福利的立法趨勢分析。七十七年第二次賦改會提出改革方案時，就是一個實施兩稅合一的時機，但結果是只有降稅、並沒有擴大稅基。使綜所稅與營所稅的稅率，分別由五○％、三○％，降低到目前的四○％、二五％。政府收入中賦稅的比重，一路由八成，下降到目前的五五％，加深政府收入的不穩定性。
「財政穩健仍是第一優先，稅制的改革不能脫離整個財政的穩定來處理，」一位內閣財經首長表示，目前政府其他非稅課收入又不能增加（如國營事業繳庫盈餘、規費收入等），如果談稅制改革，不談對稅收的影響，是不實際的。
多位財稅官員共同回憶，當年行政院經革會時力主兩稅合一的王建e，擔任財政部長時立即面對財政的壓力，絕口不提兩稅合一，就是一個例子。
其實，要看財政部的成績單，應該先檢視政府的功能與角色，決定政府的預算規模、需要多少的資源、課徵多少的稅，再來談稅制改革。兩稅合一固然重要，但只是其中一個方法而已。一位上市公司的負責人表示：「我們當然歡迎降低企業的稅負，」但是他也認為，財政部當務之急應是好好的與其他部會想想怎麼樣緊縮財政赤字，「邱部長被賦予的施政順序是不是有些顛倒？」這位企業負責人對政府沒效率造成巨額的財政赤字，顯得更為關切地表示，預算不足、發公債，最後還是要納稅人來還。
儘管缺乏財政與租稅的背景，邱正雄卻一刻也不稍停。到任後立刻先聽賦稅署簡報，兩個禮拜後，即根據政務次長顏慶章的構想，成立賦稅革新小組，並且宣布四個月內提出可行方案。他還利用參加兒子成大畢業典禮的空檔，特別花了一個多小時到南區國稅局，了解稅務稽徵情況。
對於不十分熟悉的國庫業務，忙得排不出簡報時間的邱正雄，利用機會親自到公平交易會拜訪前任國庫署長、新任公平會主任委員趙揚清。「我把國庫的業務重點向邱部長一一報告，二十分鐘的時間裡，部長沒有停地記筆記，」自己也忙著要繳成績單的趙揚清，對邱正雄溫和卻認真想了解財政部業務的態度，印象深刻。

金融、證券最拿手

「金融，證券我是很熟悉的，健全金融市場、推動金融中心也是我的第一優先，」談起賦稅與財政時，字斟句酌，且不時需要翻閱資料，但是說起金融專業，講話的速度頓時加快一半的邱正雄，清清楚楚吐露著他將用心著力的所在。
他到財政部的第二個禮拜，主動與金融局的各單位主管吃便當。二十年前在央行就參與我國銀行法第一次修正工作的邱正雄，要求金融局將已經修正好的銀行法草案，暫時不要提出去。「部長指示，要金融局做一個全盤的檢討，將台灣的銀行法與國際的銀行法做圖形分析，看看中間的差異，希望我們未來修訂的銀行法能與國際同步，」一位參與會議的金融局官員表示。
對於一年多來造成擠兌連連的農會信用部，邱正雄也提出將農漁會信用部組織改成母子公司形態的想法。「我們會去與農委會協商，」邱正雄對自己的想法已經想好了步驟。
邱正雄對證券市場的發展，也有看法。證管會本來預定在今年六月與央行召開外資開放檢討會議，「邱部長已經明白指示，不要那麼急，可以按照央行的意思，到九月再召開會議，」證管會一位高級主管官員承認，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央行出身特有的保守與謹慎的立場。
儘管這一個月來，邱正雄日程排得滿滿的，對於證券金融的掌握，一點也不放鬆。剛從中南美開會回來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離證管會預定向他做期貨交易法簡報前一週，邱正雄就與證管會主委陳樹開會，了解目前正在立法院審議的「期貨交易法」五十八個條文遭到保留的原因。

典型的央行性格

小心、謹慎、保守，典型的中央銀行性格，是一個多月來財政部與邱正雄有過接觸的官員共同想法。
「邱部長的認真、踏實，是沒話講，」一位證管會的官員說。但是，各方利益的交集，使財政部長的職位成為壓力中心。
「從徐立德以來，財政部長的任期，沒有超過三年，而且下場都不好，」一位中央銀行的官員替邱正雄捏把冷汗地說，陸潤康因十信掛冠、郭婉容因開徵證所稅重創、王建e因課徵土地增值稅不能見容於當局，任內積極搶救財政赤字的林振國也不能保住官位。
一位中部選出、經營建築業的立委，一直要求擔任開發基金投資事業的官股董監事代表，希望拿到這家事業的營建工程。財政部長剛交接，這位立委立刻就要求見邱正雄。
另外一位立法委員、也是一家申請上市企業負責人，因為違反證交法，上市申請遭到退回。這位立委，挾著立法院長、副院長，要求由行政院副院長出面召開會議，找剛上任沒兩個禮拜的財政部長參加，要求證管會在七月二日、也就是立法院延會案投票前解決上市的問題。
「這些代表個人利益的民意代表，利用目前氾濫的政治角力機會，進行政治勒索，」一位財金官員習以為常地說。
「立法委員的兒子，成立電子公司規模根本不合規定標準，也要我們投資。這位委員也是排在部長必須接見的名單上，」財政部一位經辦官員表示。
各式各樣的利益團體的壓力，會是邱正雄很大的挑戰。立法委員彭百顯表示，中央銀行的業務或多或少有相當的獨立性，受民意代表的干預很少。「我們要找中央銀行的機會不多，一年頂多兩次，只有在預算案審查時，」立法委員彭百顯表示，而財政部幾乎每項業務推動都與人民利益直接相關，涉及法律修正，一定要通過立法院這一關。
擔任三屆立委的彭百顯表示，邱正雄面對的不是正常的國會，執政黨又是不穩定的多數。「以往各任財政部長最大的阻力，都來自因為改革而受到既得利益的杯葛；邱正雄是否能堅持不受政治勒索，會十分困難，看看他的各個前任，就是最好的例證，」彭百顯說，邱正雄當前的課題是：「他要學習當一個政治經濟學家，而不再是單純的經濟學家。」
在繳交成績單上，邱正雄仍然具有優勢。正常情況下，他可以從自己比較專業的地方下手，也比較容易有表現，一位前任財政部長指出，邱正雄的金融專業背景，使他在金融中心的建立與健全金融制度上，可以有所發揮。
一位與邱正雄同是艾森豪獎座得主的企業家分析，財政部除了財政政策外，還要與貨幣政策搭配，邱正雄是個很穩、不大容易冒險，但不是沒有見解的人，他應該可以掌握這樣的事。
其實，就經濟發展而言，金融體系才是個大問題。競爭力是對外不是對內，國內企業經營的環境接近飽和，企業要往外走，金融機關要能在國外創造信用，才可以談幫助大企業走向國際。這位曾獲艾森豪獎的企業家表示：「邱正雄的背景，應該也是可以在這方面著力。」

對政治敏感起來

雖然才來一個月，可以看出他學得很快，對政治敏感高的議題，都預留緩衝。當外界提出營業稅由地方稅改為國稅，以減少地方政府搶稅的問題時，邱正雄毫不遲疑地回說：「營業稅改國稅，中央政府沒有一點好處，反而是花了很多錢徵收，讓地方政府不高興。」
即使如「成績單」焦點的兩稅合一實施問題，邱正雄一再指出，兩稅合一先提出的是可行性方案，「不是馬上施實，與目前的財政情況，不一定有必然的關係。」並且還加強語氣地附註說明，稅的改革時機很重要，加值型營業稅，很早就弄出來，但是也是等到適當時機才施實。
儘管有人批評這回內閣名單猶如亂點鴛鴦譜，但是邱正雄的金融背景，與他謙和的學者特質，反而有助於他進入情況，包括與難纏的立法院互動在內。
「他如果認真做，環境會比前任來得好，畢竟他的成績單是李總統開的，」彭百顯說，「邱正雄來財政部是個意外，他也是個過渡財政部長，重點是在他能否全身而退，日後好回中央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