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敦義苦戰捷運

四月五日，行政院長連戰宣示政府對公共工程掃黑的決心。
四月六日，調查局查詢黑道及特權介入高雄捷運的內情。又隔兩天，高雄市長吳敦義在週一例行市政會議上暗示高雄捷運有白道綁標，讓黑道有機會圍標的現象，並且用「可恥」兩字形容。
學歷史的高雄市長吳敦義，用「諾曼第登陸」形容高雄要建捷運：「儘管過程有人死傷，只要戰役勝利即是贏。」他曾叮嚀捷運局：「捷運做不好，一頭撞死，都不足以謝罪。」四月十二日，吳敦義把涉及綁標的捷運官員全都移送調查局偵辦。這位高雄捷運最高指揮官，正帶著大軍橫渡政商惡海。
是什麼原因，使形象良好的吳敦義對捷運的話說得那麼重？當台北捷運已與弊端、劫運畫上等號時，大家期待高雄捷運的是什麼？
答案是，每個月汽機車成長速度在一萬輛以上的高雄，捷運是未來解決交通問題，唯一的路。而台北捷運背後綿密政商網所引發的利益衝突，令沒有主持大型公共工程經驗，又得負擔捷運成敗的吳敦義戒慎恐懼，「深怕稍一不慎，一世英名毀於捷運，」國民黨籍高雄市議員洪茂俊不只一次提醒。
世界各國的都市人口在一百五十萬以上，都在蓋捷運系統，香港六百萬人口，交通仍能暢通無阻，「沒有捷運能動嗎？」高雄捷運局長陳永祥說，一百四十萬人口的高雄市，有超過一百萬輛的機車，他畫好高雄跨入二十一世紀的交通藍圖：「摩托車已經落伍了。」
目前準備興建的高雄捷運橘、紅路線全長四二．七公里，總工程經費是一千九百五十二億元，甚至高過高雄市三年總預算總合，「歷年來，高雄市最大工程經費沒有超過二十億元，捷運隨便一個小標就不止二十億元了，」承辦過十多億元市政大樓工程的市府官員指出。幫高雄市規劃初期捷運路網的美商路易斯柏杰公司台灣分公司負責人林俊傑透露，「台灣工程利潤在三至四成間，」高雄捷運二條路線利潤就超過高雄市今年度總預算六百億元。「這麼大一塊肉，誰都會來沾，」剛退休的一位市政府首長親眼見到議員帶著商人在辦公室要工程，「就像學生向老師要分數一樣。」
「台北捷運讓大家對捷運沒信心，如果高雄再做不好，說不定以後就不做捷運了，」陳永祥說出，這是吳敦義不得不好好做的另一原因。
當了八年南投縣長，經手過的工程才幾億元，不僅沒做過大工程，吳敦義也承認捷運是他從政最大考驗，「任何市政工作難不倒我，唯獨對捷運不熟悉。」
什麼問題會比選戰更激烈，考驗從政二十三年、面對大選五次的吳敦義？
一位跟了這位年輕市長多年的市府首長觀察，新的中央、地方派系、財團結盟關係在捷運中運用黑白兩道，穿梭圖利，而高雄捷運財源不足，缺少專業人才所產生的問題，提供了新勢力炒作的溫床。更讓市府難招架的是，各國勢力挾著資金、技術，結合政治力量要吃下這件高雄跨世紀大工程。

斬不斷派系勢力

首先考驗吳敦義的是一股中央、地方合作新趨勢。由於北部重要工程已陸續發包，台北各大營建公司的資金、技術隨著工程版圖，逐漸南移，「高雄捷運首當其衝，接下來是台中、台南捷運」一位曾經參與南二高高雄段的工程師預測。標下台北捷運六十六億元工程的大陸工程公司已在高雄設立辦公室。在台灣有二百億工程的德商西門子，也向議員推銷他們的成績，「西門子寄來很多資料，我們都轉給議員參考，」一位市議會專門委員說。
高雄捷運近兩千億的大工程，本來提供了很好的機會給台灣營建業者擴張業務，提升技術，但問題在於台灣近年來惡質化的政商關係及各種圍標手法，使許多人懷疑高雄捷運能否跳離台北捷運的噩夢。
台大社會研究所副教授陳東昇研究地方派系、財團與社會發展的關係後指出，政治權力鬥爭，必須仰賴對於財團、地方派系與官僚體制的動員，以取得黨內派系鬥爭中的政治優勢。他在「金權城市」一書中寫道：「新的地方財團的興起，及新的地方與中央合作關係，地方團體對利益的索求將愈來愈大。」
在高雄，被懷疑將承包捷運工程的啟祥公司，「就是中央、地方合作的新模式，」一位熟悉高雄政商背景的立法委員感嘆地說。
啟祥公司在八十三年七月成立，董事長是南台灣第一大家族陳家內的成員--日安營造負責人陳田仁，副董事長是高雄市議會副議長張瑞德（張瑞德在去年六月，議會刪掉全部捷運預算的前二週，辭掉啟祥副董事長職務，改由曾任議會黨團書記的前議員汪修慎接董事一職）。這家公司在高雄捷運爭奪戰中以地方派系角色打前鋒。
中央勢力則分別以技術及資金，在啟祥內扮演後援的角色。
國民黨中央投資公司扮演投資者，有三位幹部擔任啟祥的董監事，國民黨轉投資的昭凌顧問公司、漢洋建設公司提供技術協助，前台北捷運局聯合開發處處長則擔任高級幹部。
挾著新政經組合，啟祥的一位幹部曾經向前捷運局局長黃水泉施壓，「有人向我說，我們一起來吧！（暗示黃水泉不妨加入他們的公司）」已退休的黃水泉仍記得對方的口氣柔中帶硬。而與啟祥同為國民黨啟聖控股公司轉投資的漢谷開發，先前已順利參與捷運中央公園聯合開發的規劃設計案。
打亂啟祥如意算盤的人是吳敦義。
捷運局早在八十三年底，就已初選好橘線水電及土木工程細部設計八家顧問公司資格，其中啟祥合夥人中的昭凌在八家之內。「到現在已經超過十五個月，市長仍未指示複選，有議員已經放話，這個會期要把吳敦義趕出議會，」一位議會聯絡員看出府會之間正在角力。
除了高雄市議員的干擾，有南霸天之稱的前高雄市長王玉雲家族，也與吳敦義形同陌路，起因也是捷運。
吳敦義在當選民選市長後第一次市政會議上，就對捷運做了重大指示：「一定要與財團、派系劃清界線。」這句話被報導引申為吳敦義不用王玉雲兒子王志雄當政務副市長，是因為王家是財團及地方派系，吳敦義要與他們劃清界線。
王玉雲在三天後開記者會，聲淚俱下地說：「吳敦義以踐踏別人人格來提升自己聲望。」在吳敦義選市長時擔任競選總部主任委員的王玉雲，選完不到兩星期就公開與吳敦義決裂，成為全國各大報重要新聞。
沒多久，王志雄也公開批評吳敦義的捷運政策：「很多政治人物提出一堆政見，可是從來不提實現政見的錢從哪裡來，捷運應由民間投資，向全民公開募股。」而四月二十二日，王志雄更以立委身分，在立法院質詢高雄捷運預算如果在市議會被刪，中央的年度補助是否也應刪除。擔任中興銀行副董事長的王志雄透露，德國一個大企業集團對高雄捷運有濃厚的興趣。

黑道壓力揮不去

根據監察院交通委員會的一項問卷調查，綁標、黑道與民意代表介入，是當前國內公共工程弊端層出不窮的原因。從七十七年開始規劃的高雄捷運也無法避免。例如，去年一位國民黨籍高雄市議員在議會內向捷運局副局長質詢說：「是不是有黑道給你壓力？我支持你，幫你擋子彈。」不久即接到黑道恐嚇電話，後來由議會另一位議員陪著向對方致意，才擺平糾紛。「聽說黑道也有拿過隧道工程，」謹慎的吳敦義壓低聲音說。
高雄捷運除了有財團、派系、黑道這些外患，也有內憂：財源不足、地方無法辦理、專業人才不夠、捷運形象差等問題。這些內憂，也正好讓中央與地方新勢力有可趁之機。「外患有如暴風雨，內憂如火車廂，當火車頭的吳敦義拖得很辛苦，」一位在市府二十多年的首長比較歷任市長後下了這樣評語。
不只議員批評高雄市辦捷運，可能會拖垮已經負債三百多億元的高雄市財政，連吳敦義自己都承認，「將來高雄市捷運開始營運，每年至少虧本八十到一百億元。」「我向總統報告，高雄捷運不補助七五％經費，我不選市長，」雙手一攤，吳敦義說出高雄能爭取到比台北捷運中央五○％補助款高出一半的關鍵。談起這段經歷，學歷史的吳敦義記憶深刻。
即使爭取到中央經費補助，吳敦義也一再於不同場合說明捷運不應由地方政府來做，「我當高雄市長第一天就做這樣判斷，」理由是，捷運是新生事務，牽涉到法令整合、中央與地方機關協調、財源、人才及系統整合，吳敦義更擔心的是，台北已有先例，分包給各個不同勢力，及背後有不同公司的結果成為「捷運聯合國，系統不一致。」

捷運鐵三角

七十九年公布實施的大眾捷運法規定，捷運系統的規劃、建設，由現行網路所在地的地方政府負責。經由吳敦義等人的爭取後，行政院已經修法，規定中央也可以做捷運。但是，以目前立法院有一千多項法案待審的進度來看，「恐怕等到吳敦義四年任期結束，法案還未過關，」新黨市議員梅再興批評。
即使捷運局成立，專業人才仍不夠，目前高雄捷運局一百十九人中，有做過捷運經驗的，不到十分之一。自承是捷運門外漢的吳敦義，認為捷運交給有專業技術的人處理就對了。「黃俊英、陳永祥、陳朝順是捷運決策的鐵三角，」跑捷運局新聞的記者劉謀仁觀察，他們三人共同特色是專業、沒有包袱、清白，這些優點被吳敦義轉化為應付捷運政商壓力的法寶。
捷運牽涉三大專門技術：機電、土木及管理。當過中山大學管理學院院長的黃俊英是主管捷運的副市長，「有關捷運的公文，大部份到了黃副市長那邊就決定了，」一位捷運局科長看出吳敦義非常信任管理專家黃俊英，彌補吳敦義所欠缺的管理專長。
擁有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工程博士學位的陳永祥專長是土木，「因為捷運有七○％與土木有關，陳局長是這方面專家，」吳敦義解釋在捷運預算被刪後幾天內，找來他不認識的陳永祥當局長的原因。另一位副局長陳朝順是電機博士，「他們的專業，加上市長信任，可以放心推動捷運，」一位捷運局官員信心十足地說。
也是高雄人的陳永祥，生活單純，中午還可以回家陪媽媽吃飯，「齊寶錚在台北是帶著幾百人開進捷運局，我到現在還是一個人，」當了九個月局長的陳永祥，頗為自豪他沒有人情上的包袱。
他們三人在到高雄市政府服務前，身家已經被清查過了，證明清白、單純。在高雄當了近六年市長，吳敦義經常以沒有發生過重大貪污舞弊案，向訪客解釋，同時「過年連拜年都不必了，」吳敦義明白下令。

總顧問公司來頭大

有了可信任的專業幕僚，雖然替吳敦義打下堅實的決策基礎，仍無法滿足注重形象的吳敦義要求，他要拚命維護捷運的形象。記者出身的吳敦義在捷運局成立市政府唯一的「公共事務室」，要捷運局長儘量到社團、學校演講。甚至在捷運周報上，吳敦義也不厭其煩地向捷運局科長以上的幹部敘述，為了處理捷運新聞，深夜打電話給報社總編輯請託。有一家報紙專欄「三分鐘掃瞄」批評捷運，「吳敦義用了十分鐘在周報上解釋，」一位捷運局官員冷眼旁觀。
影響整個高雄捷運形象，也是讓吳敦義感到最棘手的，是與美商為主的總顧問解約、續約的問題。如何與國外勢力打交道，也成為一直要求捷運公文中文化的吳敦義的新挑戰。
未來幾年西方企業進入亞洲，甚至台灣市場已不可免，英國經濟學人週刊指出，未來數年，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四分之一以上的經濟成長，將有賴亞洲的繁榮。「台灣沒有捷運經驗，西方企業視這裡為專業新天堂，」中華工程公司一位資深工程師觀察。
高雄捷運總顧問國外部份是來自美國的帝力凱撒，「當時政府為了解決中美貿易逆差，才決定由美商做高雄捷運，」捷運局副局長孫嘉陽透露決策背景，美國在台協會還曾提供五十萬美元給高雄先規劃捷運。而帝力凱撒在評審說明會上，「有美國在台協會剛退休的高級主管陪同，」在評審後落選的另一家公司主管透露帝力凱撒的雄厚背景。
一位高雄市議員分析，帝力凱撒強硬的背景，及不擅於與地方溝通，使高雄捷運這一年來因預算被刪，工作全部停頓，吳敦義必須重新思考如何拉近外國人與本國人的距離。
高雄捷運局與總顧問八十四年十一月底中止合約，美國在台協會高雄分處十二月中旬即寫了一封信給吳敦義，表示「美國公司參與台灣的市場，尤其是一家享譽國際的捷運顧問公司，都將對雙方有利。」適度表達關心，也顯示美國官方的立場。
僵局如何打開，要看正在開會的市議會大會，是否能恢復被刪的總預算，以及決定第三期總顧問是與帝力凱撒續約，或是另選其他國家總顧問。
高雄捷運總顧問第三期正跨在規劃及細部設計的兩邊，規劃時，「土地投資者、民意代表、特權、有勢階級及地主，他們都要在這個階段進入角逐，」描寫台北捷運的「四四四四億的教訓」一書中說。例如，高雄捷運七十九年時原規劃為中運量，後來送到經建會卻變為重運量，「因為市府官員指示改為重運量，」一位參與規劃的民間業者承認，主要是排除一家有中運量獨家議價權的外國公司，同時增加運量可以增加三分之二以上經費。
而，總顧問成員中包括國內四家：中華、中鼎、中興、亞新得到與帝力凱撒合作的機會，有九億元的總顧問一、二期規劃經費，卻沒有經過公開遴選程序，都是捷運局與這四家公司在台北開了十多次技術人力會議商議的。「好像幽靈公司一樣，」一位調查局高級官員質疑。
至於細部設計，是建材業者與總顧問公司大顯身手的時候，曾擔任過省交通處長的屏東縣長伍澤元也不諱言，「半個人高的規劃設計資料，隨便藏一條圖利廠商的條文，首長也看不出來。」
高雄捷運總顧問也有類似問題，由於合約中只規範「國外」顧問公司不可以跨過界參與設計工程、採購或施工，讓「國內」的四家中華、中鼎、中興、亞新可以鑽漏洞，不受合約限制，四家公司及關係企業跨越的顧問公司的職權，包下了十四項捷運細部設計工作，經費共五億四千多萬元，「簽約前，工程、財政、主計、法律共有三、四十人看過合約，竟然沒人看出這條文有圖利國內顧問團嫌疑，」一位捷運局高級官員批評這是「利益不迴避條款」。

捷運玫瑰

各方壓力逐漸集中吳敦義身上。高雄市一些議員多次在不同場合中表明，不與帝力凱撒再簽約，才有可能恢復總預算。二月時，市議員邀吳敦義吃飯談捷運工程；四月中旬市議員藉質詢之便，連續一個星期，不分黨派攻擊捷運涉及白道綁標。
而帝力凱撒的態度仍很強硬，「對我來說，合約仍然未終止，」帝力凱撒母公司派森斯的副總裁馬思樂說。一位顧問公司主管指出，帝力凱撒仍想做第三期，因此美國在台協會給吳敦義的信才用了「醞釀中的合約中止」這種可進可退的字眼。
高雄捷運的未來命運如何？什麼問題會是改變高雄捷運的關鍵？「抵抗政治壓力及力保清廉，是決定高雄捷運能否成功的因素，」曾揭發高雄市政大樓弊端的立委陳光復直截了當地說。
在被問到如何抵抗這些壓力時，侃侃而談的吳敦義，會不斷用拳頭輕敲沙發扶手：「我不談這個。」而外界認為這位國民黨內最年輕的民選首長常用政治手腕處理捷運，也引起一些爭議。曾經擔任過台北市交通局局長的濮大威暗示：「工程如果走進政治圈會行不得也。」
未來的高雄捷運，仍處處被政治所綁著。例如，吳敦義信誓旦旦要推動捷運BOT（由民間興建、營運、移轉給政府），高雄市議會也有同樣意見。在高雄市議會舉辦的捷運BOT公聽會上，吳敦義以玫瑰形容BOT、「假如我們要這朵花，也要同時忍受可能被刺。」
但是，非政治人士的說法完全相反。曾參與台北捷運的律師林麗珍則形容BOT是「在黑夜叢林的暴風雪中，帶著老虎穿越森林，」困難重重。因為捷運局估計BOT，業者要投資二百十四億元，依現有的條件做最有利的估算，要四十五年才能回收成本，哪一個業者會那麼笨？「全世界捷運重運量，沒有人做BOT」一位捷運局官員以「虛無縹緲」形容吳敦義的政策，他雖同情吳敦義「政治人物有政治考量，」但更相信管理學者奈思比在「亞洲大趨勢」中所言：
「BOT不無風險，而且不適於短期投資人。這種模式有商機，也有危機；而無論成敗，背後通常都是同一原因--政治壓力。」
吳敦義或是以後的高雄市長，能否擋得住來自各方的壓力，尊重專業的意見，是高雄捷運BOT成功與否的主要關鍵。
主政者是否清廉，也會反應在將來高雄捷運的成敗上，「高雄辦捷運的官員如果能夠清廉，捷運就成功了，」民進黨市議員湯金全斷言。吳敦義除了公開要求捷運官員與財團劃清界線，自己也避免被貼上與財團企業交往密切的標籤，甚至市長競選時，找來國民黨祕書室主任黃鏡峰當總幹事，專門管財務。但面對台灣政商關係愈來愈複雜，財團黑道勢力愈來愈滲入政府系統內，捷運決策人士，能否擋得住壓迫與誘惑？
在高雄還有二年半任期的吳敦義，已經再一次地要求捷運在今年底開工，「今年要收割了！」吳敦義興致勃勃，問題是得到的果實是不是被政商藥毒污染過的。更重要的，一心要選省長的吳敦義，未來是開「捷運」進中興新村，還是被「劫運」拖在高雄，未來的兩年半將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