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黃浦灘競逐曼哈頓 — 上海能成為金融中心?

上海正構築著一條華爾街的夢想,但在共產主義統治近五十年的社會裡,是否能出現一個需要自由開放、彈性、創新的金融中心?上海誘人發展的背後,有極沈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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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未來,取決於中央金融區能否真的美夢成真,這個五平方公里的區域,將是二十一世紀上海的心臟。要變成「紐約的曼哈頓、東京的銀座、香港的中環」。
中央金融區,被黃浦江一分為二,一部份在浦東新區的小陸家嘴,隔江則是以外灘為首的原先浦西精華區。
復旦大學經濟研究中心的陸德明說:「鄧小平用浦東來補償上海」。九○年以前,浦東還是一片農村景象,現在東方明珠電視塔已經變成上海的新地標。今天的浦東是未來科技與金融之城的象徵。
整體浦東新區的規劃,除了小陸家嘴之外,還包括了金橋、張江高科技園區、外高橋保稅特區等重要的設計。

浦東成敗未定之天

台商企業湯臣在浦東東方路上的金融中心大樓,正在做最後的整修,深褐色的玻璃帷幕大樓,色彩特殊,在附近高聳的大樓群中顯得格外耀眼。從湯臣的企業總部望出去,陽光底下全是一棟棟剛剛冒出地表的大樓,全像雨後的春筍,小陸家嘴地區現在有上海最大的百貨公司八百伴,日本森集團建的摩天大樓將超過馬來西亞的世界第一高。湯臣在上海投入十七億美元,大部份在浦東。
總經理徐彬的辦公室裡,靠牆擺著十幾張圖,都是即將完工的高爾夫球場周邊別墅設計。
徐彬談起蓋湯臣這棟大樓,「最快速度五天就蓋好一層。」全部是RC結構,上海因為沒有地震的威脅,四十層的高層還是用RC來做。他肯定外商對浦東的興趣,去年年底確定通用汽車進浦東,土地就要了四平方公里,SONY也要去,萊卡、夏普都設了工廠。德國西門子為進浦東,一買辦公樓就十層。
浦東最大的投資是貝爾電話公司,計劃的總投資額為十三億人民幣,做交換機。浦東各區之中金橋發展較好,開發三年,產值兩百億人民幣,已經有高科技園區的雛形。另一個開發區張江起步較晚。
浦東計劃雖然是大陸九○年代政策重點,但是九○年代也為浦東製造強勁的對手。整個長江三角洲一片欣欣向榮,無數性質、條件相近的開發區陸續成立,浦東的條件不見得吸引人。競爭者不只上海郊縣,還有鄰近上海的蘇州。新加坡原先考慮上海,但是最後還是選擇蘇州東邊開發「中新工業園區」,就是最好的例子。
另一個蘇州的工業區昆山,近年來吸引極多台商前往投資。明f也沒有選擇浦東,而把新廠設在蘇州新區。這兩年經濟快速發展的蘇南地區,藉著鄰近上海的地利發展自己的工業園區,嚴重擠壓浦東的生存空間。
製造業與服務業進入浦東的狀況不如預期踴躍,金融中心就遭遇更大的瓶頸。陸家嘴公司工程師周其發承認,金融要靠工業生產與貿易先起來。「外高橋是保稅倉庫,金橋是加工,所以這兩個地方發展比較快。而規劃為金融特區的小陸家嘴速度,就落在後面。」
上海規劃院顧問黃富廂堅持,真正做企業的人還是會選擇上海,「上海法制周全,有高技術工人,市場與流通渠道也好,這是昆山代替不了的。昆山的唯一競爭優勢是土地便宜,而用削價競爭的方式來爭取客戶。」
他舉巴黎的拉德芳斯(La Defence)為例,也是世紀大工程,本來要破產了,還是領導階層說服跨國公司投資才起死回生,所以浦東的成敗還在未定之天。
不少批評者認為城市規劃並不是蓋蓋房子,都市功能的發展,不是短期可以見效的。華東師大的教授寧越敏指出,「大公司的決策有時非常盲目,像日本的森集團的超高大樓,到底要租給誰就是問題,中國根本沒有足夠的跨國公司。」他預測等上海新房子都蓋完,供過於求的狀況會更嚴重。
浦東除了房地產超過功能的需要,交通也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穿越黃浦江的隧道只要鄰近尖峰時間一定堵車,將來的問題還會更嚴重,同濟大學孫施文指出,「規劃的四百萬平方米辦公中心,將會引進多少車,再多幾條橋也不夠」。他認為更荒謬的是,八十八層超高經貿大樓竟然鄰近隧道出口,大樓完工後的局面可想而知。

外灘回春術

面對這樣的狀況,一位金融界人士透露,本應配合政策的中資銀行都不進浦東,「建設銀行在淮海路,工商銀行在金陵路,中信在聯誼大廈。中國人民銀行在浦東造了很大的樓,但是行長在瑞金大樓辦公……。」外商銀行也採取類似的策略。
中央商務區的另一部份,浦西的外灘,緊臨上海最繁榮的舊市區,車水馬龍的南京路是最熟悉的上海景象。這裡似乎是中國華爾街最有可能實現的地方。
上海市政府幾年前成立了上海外灘房屋置換公司,特別負責控管外灘金融街的轉化。他們的任務就是促成外灘那一排具有歷史價值的建築,轉化成現代意義下的金融大街。
置換公司宗旨是:「引進國際跨國公司、綜合商社、國內外著名金融、證券、貿易機構……。」而公司的任務是「接管中央商務區(CBD)地區置換房屋的產權,並且負責置換房屋的轉讓、出租、對外談判和招商。」
外灘這些號稱萬國建築博覽會的大樓群,長達三、四十年的時間裡充做政府機關的辦公室,而且往往是多個單位佔據一棟大樓的各層,長期下來不但面目陳舊,而且內部更缺乏維修。
其實在置換公司成立之前,已經置換了泰國盤谷銀行、外匯交易中心。外匯中心十五號,原先是航太局。置換之後碰到極大的困難,要埋設管線、電纜,安裝電腦。而建築本身的基礎材料,很多已經找不到了。
置換公司置換的建築中,最受矚目的是四九年以前的匯豐銀行,後來做為上海市政府大樓。匯豐認為這棟房子是「從蘇伊士運河到白令海峽最講究的一座建築」。

歷史的舊頁

目前正在上海積極拓展業務,想要搬回原址的匯豐銀行,派了一隊建築家去勘查,看了好幾個月,結論是要成為現代化的銀行,「將會是一場噩夢。」營業大廳太大,設備老舊,而且內部框架必須依照上海市政府的要求保護。結果置換協定遲遲未定。
置換公司副總經理濮仲文說,CBD範圍內有歷史價值的房子有一一三棟,有些已經拆掉,可置換的大約有幾十棟,市政府授權的有三十多棟,預計三年內能達成。
但置換的問題,或是外灘金融盛況重現的問題,可能遠遠超出這個公司可以解決的能力之外。
與浦東恰恰相反,浦東正和歷史的真空搏鬥,而外灘的問題卻恰好在歷史的包袱。
只要在上海市中心四處逛逛,就會發現這是工廠與住宅犬牙交錯的區域,並且隨處可見四九年以前的房子。以前供一家人住的空間,現在擠進了好幾戶。一清早到舊式里弄口,便可以看到提著尿壺出來清理的家庭主婦。
市中心衰敗的景象,已經持續很久了。中國共產黨從鄉村起家,一直認為大城具有寄生性格,是資本社會的象徵,罪惡的淵藪。四九年以後,外資銀行趕走,國內銀行搬到北京,而資金全部掌握在北京手裡,控制全國的資金分配。外灘衰敗的命運從當時延續至今。
根據復旦大學教授陸德明的分析,共產黨一執政,大城市的功能隨之改變,從消費型變成生產型。五二年開始,整個中國大陸向計劃經濟轉化,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高度合一,上海不再是中國的經濟中心,因為計劃經濟的發動者是北京,「上海只是生產量最大,被北京視為最大的加工基地,會生蛋的老母雞。」
金融與對外貿易的功能一蹶不振,上海搖身成為中國最大的工業重鎮。產品的品種全國最多,大量提供原材料,加工組裝生產,調撥全國。
市中心也不再是中心了,擠進無數鄰里小工廠,無數工人住在附近的住宅裡。南京路商業街維持一部份盛況,但是商場品質一落千丈,上海人自己都不去那裡買東西,認為只有外地人才去逛。
問題還不只是都市景觀與用地,要恢復三○年代金融中心的風采,上海乃至整個中國大陸的金融體系,都必須面臨更大的調整。
世界上重要的金融中心莫不仰賴外資銀行,但現在大陸的金融管制嚴格,外資銀行所能經營的項目極為有限,直接影響他們進入大陸的意願。
目前外資銀行還不能經營人民幣業務,有些只像是寫字樓銀行,租一層樓,幾個辦事員。大陸仍然恐懼一旦開放市場,國營銀行必定無法與外商競爭。
陸德明分析,現在中國大陸的銀行之所以都有錢,因為他們占有壟斷的經營權,放款與存款利率也由國家決定,銀行員工拿的工資最高。但問題是,他們的資產常常是不良資產,因為他們的客戶國營企業錢通常都還不出來,「一旦市場化,很多銀行要倒閉」。
開放人民幣業務,華東師大的教授李方也懷疑,央行有無金融監管的能力,而且「他們怕外資銀行把賺錢的項目搶去,挑精減肥」。
復旦大學發展研究所的「上海發展報告」中坦承,「如果不存在一個沒有行政干預的統一的國內金融市場,建立金融中心只是空話。」
但是長期而言,開放是必然的趨勢,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陸德明預測,不論在經濟的哪一方面,政府的功能會減弱到像四小龍一樣,時間還需要五到十年,但政府完全從經濟中退出是不可能的。
華爾街所需要的創新氣息,濃郁的商業氣氛,先進的通訊與電腦設備,周密的金融體制設計,以及無數小金融機構所形成的現代金融市場,要能在上海出現,可能還需要時間。

台商苦澀的異鄉路

到上海台商的宿舍去最能理解異鄉的況味。房子是港商蓋的外銷房,三個人共租。房間內是簡單的一張床,一個書架,客廳裡最活躍的就是傳真機。廚房內是男人操廚的典型景象,從外面的雜貨店與市場買來的乾貨。客廳茶几上堆滿了從台灣訂來的報紙。即使星期天,房子還是顯得冷清。
在上海的台商目前多達二千五百家,其中七○%是九三年以後才來的,九二年底,上海台商還不到七百家。
這兩、三年來,台商對上海的興趣急遽增高。
上海中興百貨總經理馮仁厚表示,上海有兩千多家台資企業,投資了四十八億美元,但是卻有接近兩千家餐館、卡拉OK,很多小的項目。因此雖然量佔到第二位,但因為小的多,「所以一般人對台商的印象竟然還是負面的多。」
中興百貨位於徐家匯,每一季辦慈善活動。「敬老節,招待一百多個七十歲老人,第二年是捐一百件皮夾克給老人。」馮仁厚除了不諱言中興集團來大陸是要變成大型集團,但也希望幫助大陸引進好的東西,「能回饋當地,這樣拋家棄子才有意義。」生活的單調,使得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到五星級飯店去坐坐。
台資企業的高級幹部,大部份必須拋妻離子,到上海工作。這是為什麼一個化妝品公司找大陸各城市的經理,月薪二十萬台幣,但還是找不到人,最後只用了兩位。湯臣想調一個工務部副理來大陸,結果他的父親反對,以斷絕父子關係要脅。即使來到大陸,也可能不適應,從臺灣到上海,生活、人情、風俗都需要適應。
九四年四月在上海附近開工的捷安特,從台灣調來十七個幹部。昆山附近有八十米的山,捷安特總經理鄭寶堂買月票爬山,「幾乎每個禮拜都運動,周莊去了兩、三次,孔廟買古董更是常客。」
台灣去的設計師李春芳觀察,出乎一般人意料之外,不少台商過的幾乎是修道院的生活,「有人拼圖拼了幾千片,有學京劇的,有的學氣功,學書法,讀書自娛。我常笑他們來了以後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一個房地產公司的工程師說,「來了上海,才覺得台灣好,覺得應該珍惜台灣的一切。」來上海一年後,他回台灣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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