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夜未眠

這個城市的白天，水泥色。廢氣、煙塵與高架橋，盤纏著高樓華廈，勒緊匆忙躍動的城市人稀少的呼吸空間。空氣中除了污染，還有著壓力、責任、競爭……。
　這城市的夜晚，彩裝登場。霓虹燈縱欲橫流，接管城市的夜街。

不夜的城市

　「一代佳人」、「××公主」、「五百暢飲」、「遊藝場」……，冶艷的招牌跋扈地蔓延在林森北與南京東。遍布的KTV是海市蜃樓：縮小的希臘神像、噴水池、紅地毯與迴旋高梯，為沒有居住品質的台北人，建構華麗的可能。白色的保齡球館、紅色的越南羊肉爐，忠孝東路、統領百貨後街，後現代的Pub裡有頹廢的藍色……。
　飲、食、男、女。台北的夜晚，純粹感官，非常激情。
　一位中年企業主記得，他曾經從衛星圖上看夜晚的亞洲，各地都只有零星的光點，只有台灣是連成一氣的金黃光線。
　台北，獨領風騷。擁有世界第三高密度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商店，僅次於東京、大阪。走遍世界各大城市：紐約、舊金山、東京、倫敦……，只有在台北，有二十四小時的麻辣火鍋、港式飲茶。半夜三點，還可以去釣蝦場釣蝦，或是打保齡球；想要到永和豆漿或復興南路清粥小菜宵夜一下，更要擔心塞車或找不著停車位。
　台北，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不寐的城市。
　是誰在城市裡秉燭夜遊？如果黑夜是白日的倒影，台北獨特的夜生活文化，反映了什麼樣的社會與人心？

焦慮的前中年期男人

　三十歲的吳景明，第一個兒子即將出世。白天在傳播公司當製作人，晚上在公司附近開了個十坪不到的Pub，每天工作到凌晨二、三點。
　為什麼要這麼累？「因為我想比別人快。我不要年紀大了還在工作，我希望能很早就享受生活，所以我把以後的工作拿來現在做，」手拿著大哥大、電話不停，吳景明說著他的人生規劃：三十歲當製作人，三十五歲有自己的傳播公司，五十歲有個電視台。
　「就像大家在爬山，那階梯不是你一個人在走，全部的人都想爬到山頂，你看到很多人從上面拿到賓士下來了、拿到洋房下來了、拿到名和利下來了，有人已經在上面開香檳了，你要趕快走，用最短的時間達到目標，」吳景明這麼相信。
　吳景明的Pub裡經常出沒的，是和他一樣的前中年期男子--三十歲上下，未婚居多，已婚也有。有同樣的成就焦慮，拚命往上爬，面臨還沒有符合社會期盼的瓶頸。白天，他們為此汲汲營營。
　夜晚，他們聚集在一起，像卸下盔甲、灰頭土臉的戰士，和似熟非熟的「吧友」，喝酒「打屁」、紓解焦慮。
　阿金是台大環工所碩士，在營建公司擔任專案經理，二歲孩子的爸爸。談到他接近職業性的夜生活，阿金有些不得已：「我要是能不去就不去，太累了。」
　只可惜他沒有太多選擇。阿金說，專案經理的職責，就是要負責資訊的取得、進度成本的掌控。和客戶打好關係，對工作有很大的影響。例如，某個單位要推出計劃，公司要先知道，　才能做準備，才可能標得到案子。為了取得早一步的商機，一定要和他們打成一片。
　又如工程驗收，業主要蓋三個章才能領錢。一個公務員的權限，可以一天蓋三個章，或是三天蓋一個章，一來一往就九天，利息差很多，公司的現金周轉就有問題。「這時候就看你的關係好不好，他願不願意給你這個權限，」阿金說。
　酒店是他們眼中談生意最好去處。去一次至少五、六萬，晚上九點去，通常要玩到三點才散場。一般而言，一個兩億元的案子，一年大概要花掉兩百萬元的「公關費」。
　為什麼一定要去酒店？「在那個地方，人的本性會跑出來，講難聽點，你什麼樣我還不知道？以後他在他的機關裡，就不會給你難看，」阿金認為，去酒店談生意已經是一種約定俗成。

姿態自在的都會女子

　Kiss La Bocca，中泰賓館三樓的 Disco Pub，摩登都會男女不可不知的舞殿祭壇。黑大衣黑短裙黑馬靴和長髮，正紅唇色和粉白的妝。Kiss女子的典型妝扮。
　黑夜，她們出沒，以一種自在的姿態。
　根據硬石餐廳（Hard Rock Cafe）企劃經理周佳瑩非正式的觀察統計，被台北市民定位成有舞池、現場演唱、新潮的硬石餐廳，消費者以女性居多，而且年齡層以年輕上班族居多。時間愈晚，年齡層愈低。
　對夜生活有深刻觀察的中時晚報副總編輯羅智成發現，除了在許多Disco Pub裡，女性參與的比例很高之外，整個社會生活的文化層面，例如藝文活動、學習成長課程，也都是女生多於男生。羅智成的解讀是：女性近幾年的解放使然，包括知識的解放、觀念的解放、關係的解放、時間的解放。
　「她們可以這麼晚回家、找到這麼多女性為伴，而且在這些場合裡表現得這麼自在，」羅智成說，這就是女性角色跨出一大步的展現。
　十六歲的小紀、阿致、愛玉和小真，四人一桌圍坐在Kiss二樓的迴廊旁，抽著菸帶著很酷的表情，似乎想掩飾未施胭脂、年輕的尷尬。

流竄的青少年

　「Kiss很有名啊，沒來過舞廳怎麼跟得上時代？」「好玩的地方都是晚上才開，我們有時候玩到四點，玩到待不下去，」「在外面玩很自由、很快樂，沒錢、沒地方去的時候才會回家，」「跟家人沒有話講，他們很嘮叨，在家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只有在回答問題的竊笑和七嘴八舌中，透露出他們少女的樣子。
　他們從國中時代就是死黨，玩遍各種訓導主任說晚上不准去的地方：溜冰場、舞廳、KTV、Pub……。
　四個人都在打工，放假的時候每天至少工作七小時，收入做為他們玩樂的本錢。不滿十八歲，流連於各種十八歲以下青少年不准進入的場所，他們從來沒有被檢查、「困擾」過。
　上奇廣告公司媒體業務總監李志恆，從一個香港人的角度看台北，在同樣空間資源有限的社會情境下，兩地的夜生活十分類似。最大的不同是，台北參與夜生活的年齡層偏低。在香港，有一些為青少年設計的活動，例如可以打乒乓球、做運動的俱樂部等比較健康的場所，發洩青少年的能量，但是台灣沒有。加上成年人的娛樂場所執法不嚴，青少年旺盛的精力遂到處流竄。
　青少年勞動力的解放，對夜生活產業有推波助瀾的效應。
　在陽明山上的Pub「雙溪小鎮」裡，凌晨十二點，一位光武工專的學生正在導引來客進停車場。他每星期工作四天，每天從下午五點工作到凌晨兩點半，第二天早上照常上課。所有在Pub裡工作的同事都是學生，其中大部份來自文化大學。每個小時一百三十元的薪資，已經讓他非常滿意。放寒假的時候，凌晨二點半下了工，還可以和同事打一兩個小時保齡球。
　不累嗎？他笑著說，這就是年輕人。
　「夜生活是一個族群現象。因為這個族群是正在上升的族群，所以它看起來是個社會現象，」中時晚報副總編輯羅智成指出，社會的進步，發展出一群沒有上班時間壓力、工作性質屬於夜生活的人。例如廣告業者、創意人員、記者，還有不受朝九晚五約束、台灣特多的中小企業老闆。
　另一個族群，是生命階段或心理階段屬於青春期的人。羅智成解釋，青春期是晚上不想回家的年齡，永遠有充沛的能量需要發洩。而心理層面自以為是青春期的成年人，也正逐漸擴散。他們不願放棄玩的特權、享有的特權，他們有強烈的成就焦慮和消費焦慮，他們不僅要擁有、要比別人更早擁有，還要比別人更早享受到。
　羅智成形容，夜生活族群就是向時間借時間，典型青春期心態的展現和延長。
　意識形態廣告公司資深文案李永★認為，台灣歷史條件因素、兩岸的關係，讓台灣人民沒有安居感。「你永遠不敢睡到第二天、第三天，還能感到很安全，所以大家都要很拚命，」李永★指著他一年只休過兩天假的同事說。

租一個客廳來社交

　但是在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余舜德看來，夜生活是中國社會的民族文化。中國社會的時間觀念裡，晚上是公共時間；在西方則是屬於私人時間，是家庭時間。對中國人來說，晚上就是拜訪親友、逛廟會、上酒樓風花雪月一番的時間。曾經研究過士林夜市的余舜德認為，夜市從唐宋就在中國受到歡迎，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更進一步說，夜生活，代表的不只是休閒，更是背後的社交、人際關係的需求與滿足。
　地狹人稠、居住品質差的台北，﹁家﹂這個社會單位沒有辦法提供適當的社交功能。碩士論文以KTV現象為研究主題的張淑玫，在她的論文中提及，KTV就是一個「出租的客廳」：「在房地產高漲的年代裡，家愈發地狹小擁擠、也愈發地遠離都市中心，遂逐漸失去會客的功能。因此需要花錢租用一個乾淨、整齊、體面的客廳，用來會客社交。」
　家的意義對很多從中南部到台北工作的「移民族」而言，更顯得貧瘠。家住花蓮的孟瑤，和過去從不相識的室友同住。即使租的房子乾淨典雅，她下班也很少直接回家，總要逛逛百貨公司，或是去比較溫暖的咖啡廳坐坐、和朋友出去聊天。「回家一個人吃飯很無聊，和室友也不常碰頭，回到家就是睡覺、看電視，」孟瑤說。
　「家」的意義只是個睡覺的地方。如何填滿下班之後、睡覺之前的時間，就成了夜晚活動的必要性。
　即使有家的台北人，也面臨「家庭旅館化」，與傳統社會結構的解體。
　台大城鄉研究所規劃室的規劃研究員鄧宗德分析，都會裡的家庭沒有一個核心活動可以把人連結在一起。義大利人非常重視回家吃飯，所以義大利的商店午餐時間不開門，用以表示對家庭的重視。另一方面，台北都會的社區瓦解，沒有鄰里關係，回到一個「家」的單位裡，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可做，只能靠視聽媒介連結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因為孤獨的緣故

　「台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心與心的距離卻很遠，」一位從花蓮來台北的上班族，頗不適應。
　疏離的城市人，在夜晚尋求融合的可能。東區一家開到十一點的咖啡店老闆娘張★文說，店裡的顧客群多半是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上班族，很多是熟客，經常可以從第一桌打招呼到最後一桌。老闆娘還會介紹客人彼此認識。
　五十三年次，單身，在和信集團工作的陳皇賓，是標準的夜生活族。他曾一度調到台中工作，心情苦悶，回台北一下飛機，就往他熟悉的Pub裡鑽。「一個人喝酒，看著熟悉的吧台調酒師，沒有人「鳥」我，但是會有歸屬感，」陳皇賓說。
　和家人一起住在台北的陳皇賓，說起他「夜不歸營」的原因很簡單：無聊、消磨時間、放鬆自己。
　無聊，換成羅智成的語言，是生命本質的空虛，是都市特有的孤獨感。
　孤獨感來自周圍沒有熟悉的東西。在快速轉換的時代，來不及維繫長久的關係。「以前是和身邊的人事物過度地反芻，你甚至可以辨識出你家旁邊青蛙的叫聲，現在則是過度地消化，」羅智成說。
　夜生活，就是最能滿足逃避孤獨和尋找孤獨的需求。夜生活充滿孤獨，與孤獨的逃避。
反映在夜市、在柏青哥、在KTV、在舞廳……，喧囂的樂聲人影中，你與其他人，可以在一個孤獨的狀態下同時存在。
　台北的夜晚是白日的倒錯、排泄和出口。不要驚訝於你看到的燈紅酒綠、頹廢放縱，那只是你在白日不願承認的，一個真實的倒影。
　然而，如果夜生活是城市族群的解放和舒展，是台北都會的必要，可不可能，有二十四小時的書店、劇場、音樂會，可不可能有更多的創意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