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倒閉危機四伏？

投資「歐洲共同仕場」的祐捷企業，在董事長黃錦洲因財務危機避居加拿大並舉槍自殺後，留下近三千名債權人和四十億的債務；自創品牌的家電老廠台熱公司，去年年底也傳出財務危機，並波及下游合作廠商，在銀行團出面下暫時解決危機。
　一股因不景氣而掀起的焦慮，正隱然籠罩台灣。
　高雄復興路上，新建尚未完成的工地，白色木板上，鮮紅的字，觸目驚心地寫著「你要找工人嗎？」

失業率攀升

　中壢一家布料工廠，洪姓老闆娘，俐落的短髮，掩不住氣怒：「政府數字都是騙人的，我們聽到的都不是那麼一回事，」去年業績驟降七成，不知景氣低迷還要多久，她嘆道唯一的好處是以前找不到工人，但年前才登一天廣告，就有十幾個人來應徵。
　花蓮石材藝品業一位鄭姓負責人，原來聘用四、五位員工，經歷了上一次不景氣、台幣升值的壓力，一直都有賺錢，但是去年不景氣，訂單都不見了，只好辭去幾位工人，夫婦兩人到別人的工廠做工。
　不景氣的騷動，首先使失業率衝上新高峰。
　去年國內失業率明顯走高，失業率攀升至一．七九％（表一），失業人數為十六萬五千人，創下民國七十七年以來最高點。主計處分析，失業攀升主要是景氣低迷、工廠歇業或業務緊縮，而失業的人數大幅增加所致。根據經濟部統計資料，去年國內公司解散及撤銷的家數，創下新高點，高達二○三四七家，單是製造業，就高達六千多家（表二）。
　失業率上升，失業週數也拉長。根據主計處資料，去年失業者平均失業週數，已經從八十一年平均十六週，拉長至十九週。而在不景氣的陰影下，許多企業都已紛紛採取人事凍結、遇缺不補的政策，這更使得失業的人要找一個理想的工作更加困難。
　工廠倒閉，公司歇業，直接受害者常常就是過去一起奮鬥的員工。

對未來充滿惶恐

　根據勞委會資料，今年關廠、歇業的工廠，有許多知名企業：如桃園普利司通輪胎公司、台中君太鞋業、台南太子化學公司、新竹三光惟達公司、台北世大電機公司等。而引起重大勞資糾紛的案件，大多數是因為企業財務或營運困難，而造成勞工拿不到薪水或遭資遣，例如羽田機械因營運危機積欠員工薪資一億多元，東菱電子積欠員工四個月薪水，迪吉多電腦有意資遣三百六十名本國勞工，引發本國勞工抗議外勞剝奪工作權。
　今年四十二歲的富第建設管理部經理李國樑說，在公司結束營業後，「整個家庭就頓失經濟來源。」他背負著家庭生活重擔，雖然對自己人事管理經歷頗有自信，「但是，年紀大了，也不是很有把握，」在上一波不景氣中，他也曾歷經另一個公司倒閉，他對這一次的不景氣充滿惶恐。
　經建會人力資源處一位官員指出，從數字來看，高學歷、中壯年乃至基層勞工的失業率，都逐漸上升，此外隱藏性失業問題也逐漸擴大，因此他認為這已不僅是因為不景氣。
　政大銀行系教授殷乃平也認為，失業率提高是一個嚴重的警訊。他認為台灣產業結構調整過程中，人力供需之間有缺口。「中小企業和淘汰產業釋出的人力不斷增加，過去是由服務業吸納多餘的人力，但在不景氣衝擊下，服務業吸納有限。而這些人力又不是高科技產業所需求的，」殷乃平分析。
　「但令人擔心的是，針對失業率上升，主管單位除了勞委會在重新評估外勞引進的政策，是否造成基層勞工失業率上升，但仍未對整體結構性問題提出對策，」一位觀察者表示。

骨牌效應

　東海大學社會研究所教授高承恕，長期研究台灣中小企業，他認為台灣社會仍維持綿密的人際網路關係，如果一時失業，仍可以藉著親朋好友暫時吸納失業壓力，而不至於像西方社會，一旦失業就一無所有，「但是彈性，也有一個限度，」他認為一旦不景氣時間拉長，就會引起骨牌效應。
　不景氣首先衝擊到的是工廠倒閉和失業率的上升，但若不景氣持續下去，高承恕認為「社會會趨於蕭條，進而衍生很多社會問題。」以受到景氣低迷直接衝擊的民間債權和債務糾紛為例，去年台北地檢署接辦的詐欺案，由前年的三千件左右，躍升一倍，暴增至六千件，已超越過去受理最多的竊盜和麻醉藥品案，成為受理案件排行第一名。而隨著不景氣持續影響，倒帳、倒會、退票率仍在持續提升，「一旦狗急跳牆，社會治安和犯罪會惡化，」高承恕憂心地說。
　但更讓他憂慮的是，長期不景氣將進一步衝擊社會價值體系。「過去台灣是靠著一股氣在撐著─只要我努力，明天會更好。但是如果不景氣長期持續，會使這股信念破滅，社會整體的士氣和價值會受到很大打擊，」高承恕表示。

「信用」沒用了

　經濟不景氣中持續的倒風、退票事件，也會對自由市場中很重要的「信用體系」造成很大衝擊。台中三采建設營業部主任盧榮村表示：「做生意，信用最重要，一旦信用出了問題，就很難做生意了。」中部一家頗負知名度的酒店執行董事也心有餘悸地表示，去年以來，被倒帳倒怕了。「以前客人來花錢鈔票是用灑的，用簽帳的。但現在小費少了，還常收不到錢，我們只收現金和刷卡了。」一向四海豪爽，她這時也必須現實起來。
　「周轉，周轉，如果上下游廠商做生意都要收現款，中小企業怎麼轉得過來？」高承恕認為信用體系是自由市場的命脈，一旦出問題，台灣會失去過去的彈性空間，變成惡性循環。「甚至會影響到人和人之間的信任，這是非常嚴肅的問題，」高承恕說。
　一位公司才倒閉不久的採購小姐，在公司宣布倒閉後，難過地哭了好幾天，不只是因為自己要面臨失業，更是因為公司上層在結束營業前，還要求她向廠商大量進貨，而公司在宣布結束營業前，卻將這些貨搬到老闆的新公司藏起來，「他們騙我，使得我對這些廠商說了很多假話，」想到宣布結束營業那天，還有不知情廠商誠誠懇懇地為他們公司加班送貨，她心裡又難過起來。
　高雄某建設公司在倒閉後，不僅董事長潛赴國外，也事先將剩餘的資金移轉出國，造成債權人重大損失。「最過分的是，出事前還向同業分別借了二千萬、八千萬元捲款而逃，」一位建築業者氣憤地說。

也不全然悲觀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在不景氣中，仍然存有正面的意義。「不景氣是汰舊換新，把效率差的企業淘汰出局，剩下的是可以到國際市場競爭的企業，」政大銀行系教授殷乃平在悲觀中仍有一絲希望。
　「不景氣，是聰明的老闆改善企業體質最好的時機，」一位企業人士表示。以合理化管理聞名的台塑集團，目前也採取人事凍結，「在不景氣時，重新審視人事管理，反彈最小，」台塑副總經理李志村說。
　對消費者暫時也許是一個福音。一位在文化界工作的女性上班族，就高興地表示：「現在進口衣服不那麼貴，百貨公司打折的時間也拉長了，連到餐廳都比較價廉物美，不會動不動都要四、五百元。」
　一位房地產廣告公司負責人，則從過去的經驗表示：「每一波不景氣都使得台灣變得更文明一點，這一波不景氣對台灣服務業的提升，應有正面的意義。」他以房地產不景氣為例，過去景氣好時不會想到改善；但不景氣就開始修訂很多法律，如內政部研擬用建築融資制度代替預售制度，使消費者得到更大的保障，「景氣好時，打爛仗，怎樣都可以賺錢，但是不景氣時，只有真正聆聽顧客需求的公司能生存，」他樂觀地認為所有不景氣，都是幫下一波景氣來時，會脫穎而出的企業，鋪設一個厚實的溫床。
　「在不景氣中，有公司倒閉，有人失業，但真正的贏家是能面對挫折和失敗，並在其中尋著重新面對未來力量的人，」一位企業人士感慨地說。


跑路的頭家


　不景氣的寒流，感受最久、最深的莫過於建築業。而與建築業相關的兩百多個行業，如房地產仲介業、建材行、廣告公司也是在這一波不景氣中被波及的行業。「冷得快結凍了，連一線生機都沒有，」高雄允堂建設總經理蘇松全搖搖頭嘆道，但讓他覺得遺憾的是，同業富第建設居然也在這一波不景氣中，倒下了。

受害者眾多

　高雄富第建設在一月中宣布停業後，立即造成業界很大的震撼，由於負債高達十六億六千萬，使許多銀行、購屋者、合作廠商都受到波及。第一次債權人大會，由北到南，二百多位債權人齊聚在高雄霖園飯店，希望自己的債務能得到解決。
　第一次購屋就碰到建設公司倒閉的張太太，激動地說：「我好不容易存了一筆錢，想說這家公司風評不錯，才下定決心買房子，現在不知房子還蓋得成蓋不成？」
　家園夢可能破碎的不只是張太太。由於在高雄正興路上的「富第」案，才蓋到地下室，近百戶預售屋的購買者，心中都充滿焦慮。七十幾名員工面臨失業，其中許多員工被公司充當人頭認購預售屋，必須直接面對銀行繳款壓力。而上百家合作廠商，也遭到從幾萬到上千萬元不等的跳票。

沒想到情形這麼遭

　包含富第建設、龍第建設、富駿國際開發（澎湖天人菊大飯店）等五家公司的富第集團，在倒閉之前原本是高雄形象還算不錯的中型建設公司。富第在去年年中，出現財務周轉不順的情形，主要是由於台南「藝墅村」和高雄「富第」兩處預售案，因不景氣，銷售狀況不理想。但真正使得富第建設無法持續下去的重要原因，則是「原本銀行要撥下來的一筆土地貸款，臨時不撥了，碰到這種情形，那一家都會倒，」大眾銀行大昌分行總行研究員兼副理蔡清波分析。
　接受富第建設委託處理善後的律師林慶雲表示：「只要一億就可以過關了。」林慶雲和富第建設董事長莊國備相識十幾年，但當莊國備找他談時，他也愣了一下，「沒想到情形這麼糟。」
　為什麼會走到這步田地？
　富第建設管理部經理李國樑認為，轉投資不成功，是使富第資金調度遭遇困難的原因之一。身為澎湖子弟的莊國備，在事業小有成就後，一方面看到澎湖旅遊的商機，一方面覺得要回饋鄉里，所以就毅然投資澎湖天人菊度假村。「但是每個月高達二百五十萬的利息，再加上澎湖每半年的淡季，一年就要賠上近二千五百萬，」林慶雲估計。而其他轉投資，如惡魔家玩具百貨和藝廊，碰上不景氣，也不賺錢。

一無所有了

　債權人之一，同是經營企業的長珀鑄造公司廠長蔡時欽則觀察，「上一個案子太子建設賣得非常好，但工期拖得太長，他們應該會賺的錢也沒賺到。」他認為管理不善可能是富第建設的問題之一。
　林慶雲表示，富第建設的掌舵者莊國備已經將他所有的，包括住的房子和藏畫都拿出來償債，「他現在可說是孑然一身了。」
　從成功到失敗，從擁有華廈到一無所有，甚至為了避免被追索債務，必須暫時避居朋友家中，莊國備在面對自己的挫折時，情緒仍激動不已。但在澎湖那樣的風沙惡劣環境中成長過來，莊國備仍堅強地表示：「我不是從小就生長在有錢人家，妻子也是和我從領薪水，一路苦過來的，現在只是又回歸到沒有，要吃三餐不是很困難。但最無法面對的是曾愛護我的朋友。」
　這些日子以來，莊國備每夜輾轉難眠，戒了好久的菸，也一根接一根地抽。想到失業的員工、被波及的合作廠商、將化為泡影的一切，莊國備難過地表示，他也曾做過許多努力想挽回，但是到處碰釘子，雖然也有朋友要幫助，但杯水車薪，再拖下去會把朋友也拖下來，也許這時「放了，反而是一種得。」
　莊國備表示如何規避失敗，也許是他這一次學到的功課。
　台灣許多企業家和莊國備一樣，在這次的不景氣中倒了下來，「在那一個地方摔一小跤，就從那裡跨一大步出去。這是台灣企業家很強悍的地方。」一位曾經和富第建設有過業務往來的廣告界人士表示。
　但能不能重新出發，就看未來的腳步。


落難的員工

　早上送女兒去保母家，趕到公司，不料卻發現公司已宣布停業，人去樓空了。「早上還有工作，回家就失業了，」從四年半前公司創立就參與研發工作，台北一家通信公司研發部門的鄭姓經理無奈地說。
　這家通信公司是台灣以自有品牌打入市場的呼叫器公司。研發出的呼叫器，除了一般功能，還以十二首流行歌曲取代傳統尖銳響聲、設定自動開關，以及不同造型設計等，在市場上頗受年輕人喜愛。
　四十幾名員工，在元旦假期前，被通知公司將結束營業。原先已有一些徵兆：「薪水發不出來、黑道上門要錢、老闆賣地也沒賣成，但還是沒想到這麼快，」研發部門另一位工程師表示，他和妻子在公司相識、結婚，公司倒閉，也同時失業了，只拿到八十幾台呼叫器做為遣散費。為了生活，他努力地在短時間找到了新工作，而妻子則和大部份失業的同事一般，仍賦閒在家。

反淘汰？

　這家通信公司的零件供應商，一家半導體公司郭姓經營者分析它失敗的原因，認為除了經濟不景氣、市場低迷，「產品策略有問題，產品應走分散風險的策略，」他認為這家通信公司喜歡向技術挑戰，以技術自豪，但市場要的只是品質穩定，價格低的產品。而直接做技術層次較高的全頻道呼叫器，單價高，很難打下市場。一位熟悉市場的業界人士認為，由於下一代呼叫器應是全頻道的天下，許多廠商一開始就發展「全頻道」呼叫器，也是看到這趨勢，「倒閉的這家公司也想吃這塊餅，但是熬不到了，」他惋惜地說。「如果市場不是那麼差，我們是大有可為的，」身為研發部門主管的曾經理仍無法釋懷。
　身為公司股東，投資一百五十萬，再加上原本可拿到近五十萬遣散費，曾經理不只是失業，還損失近兩百萬。但讓他最難以平復的不是經濟，而是心情和對事情的看法：「一味把東西做好，反而是一種淘汰，景氣不好，客戶不在乎品質，只問價格，」至今仍不敢讓父母知道失業消息的曾經理灰心地說。
　他表示，台灣很多呼叫器廠商仿冒摩托羅拉或國際牌的呼叫器而賺錢，「我們不做仿冒品，獨樹一格創自己的品牌。投入心血研發，反而失敗，」曾經理一直以為東西好就賣得出去，就會受到市場肯定。
　政大銀行系教授殷乃平分析這一波經濟不景氣時認為，大量進口商品進入台灣市場競爭，台灣企業如果品質不夠好、或是成本壓不下來，就無法和跨國企業的產品競爭。「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被壓縮，最好的生存方式是和國外廠商策略聯盟，」殷乃平說。
　這家通信公司因為技術和生產受到肯定，美國摩托羅拉公司到台灣選擇策略聯盟的合作廠商時，也選上它，但是「還撐不到簽約合作，就倒了，」曾經理說。

苦一點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從學生時代開始，就參加國內外技能競賽，得到各種獎杯，曾經理平實的臉上戴副眼鏡，就像散布台灣每個角落的工程師，談起技術得到肯定，仍掩不住內心的驕傲。
　面對這次人生上的挫折，雖然心情已漸平復，但仍不願多談。「於事無補了。多談反而是一種二度傷害。不理，反而是最好的方法，」他說。
　女兒才六個月大、去年剛買房子，每個月房貸加上保母費用就要六萬，失業使他馬上就必須面對家庭生計問題。失業後的曾經理自認從事技術工作，「要餓著，也不容易，」打算過完年開始找工作，現在接一些案子回家做，「年輕嘛，錢還是賺得回來。苦一點，日子還是過得下去。」才去幫一家公司解決技術問題，賺了幾千塊，「今天就有收入了！」他樂觀地說。
　一位企業界人士指出，一個成功的企業，通常需要五個條件：技術、財務、製造能力、服務、管理。「在景氣好時，只要其中一項很強就可以了，但是若遇到不景氣，則要五個能力都很強的企業才能生存。」而這家通信公司就像這一波很多倒下的企業一般，「只靠技術和生產，不能保證能生存，」他分析。
　工作八年，對技術很自豪，熱愛研究的曾經理，面對這次的挫折，對企業的五個生存條件感觸很深：「現在的趨勢是大者愈大，小者愈小，中型企業生存空間愈來愈小了，」「未來，要不自己成立個人工作室，要不，就到大企業研發部門，」曾經理對自己的生涯發展，有了另一種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