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年的十二月,我第一次由台赴京,從機場進城,汽車在過度使用的柏油路顛簸駛過,兩排瘦削挺立的白楊樹夾道而來,如風韻嫣然的舞娘,婷婷相迎,又依依相送。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又赴北京,抵京時候冬雪大至,汽車在一級路面的高速公路上風馳電掣,一排排廣告,大得令人喘不過氣,迎面壓來,又一閃而逝。原來的白楊道據說還在,但窗外白茫茫一片,似乎已遙不可及。
回到台灣,在新竹清大校園和台北一個宴會場合與金觀濤夫婦兩度相逢。他們從八九年去國,即定居香港,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訪台,頗震驚於台北之熙熙攘攘,暢談天下事,所見略不同。對於兩岸局勢,我緊張而不危險,他說正好相反,危險而不緊張。
兩岸局勢拉緊,海外的朋友,多抱著與金觀濤相似的觀點,而離台北愈遠的,似乎愈覺得台北危險。
緊張是當然的。這次赴京,所見所聞,也更體會到今昔之不同。首先是民意的改變,毛澤東早就說過,搞運動要思想先行,也就是要讓人民先做好思想準備。這次我接觸到的「人民」,包括元老、太子黨、青年知識份子等,雖無權決策,但在權力競爭中,還是有用的籌碼,所以在對台政策上,也還有間接的影響力。他們,包括六四事件時吃了虧被排擠出權力階層的自由派,對於台灣的態度從該打(雖然不明說),到最好不打,但真要打也能接受,竟沒有一人說絕不會動武。這在三年前是不能想像的。
其所以如此,主要當然是從千島湖劫案開始。一年多來各種事件,經過中共宣傳體系刻意渲染,觸動了大陸的民族主義和反日情緒兩根最敏感的筋。他們很難體會到台灣不同的歷史背景。我對一位平常相當開明的知識份子談起這點,從日治時代的晚期統治,到二二八事件,到完全不懂國語的老一輩台灣人,在一定要用國語的公家機構做事,心理上所受的壓力。我說:「就算你們認為最大逆不道的司馬遼太郎訪問,設身處地想想,也是實情,台灣六十歲以上的,我看十個有九個對那篇訪問是起共鳴的。」
他低頭沈吟一陣,抬起頭來說道:「你說的我都了解,但我了解了也沒用,十二億人總不能被二千萬人牽著鼻子走!」
慢打不如快打
另一個一般人並不反對打的原因,是因為打起來對他們沒什麼了不起的影響,像這種飛彈高來高去的高科技戰爭,福建是會受影響的,上海也許受些牽連,但絕不會波及北京,所以愈往北走,愈聽不到反對的聲音。還有,早期台商趾高氣揚、唯利是圖的作風,也積了不少怨氣,現在上面的政策改了,這些怨氣都冒出來。總之,「打」在民眾間的心理準備,確已多少完成,這是最令人心驚的。
其次就是軍人的態度,他們是實力者。有一個晚上,到一位離休的老將軍家下棋,下完棋吃飯喝酒,酒後茶敘,閒談到緊張的兩岸關係,老將軍先說了一番當年做紅小鬼打日本鬼的往事,話題一轉,「你知道到現在軍隊怎麼說?遲打不如早打,小打不如大打,慢打不如快打,我們還幫忙壓著,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嘛,但不做中國人可不行啊!」
表態而不動手
軍人的意識形態保守強硬,中外皆然,但是在對台灣問題上,中共軍方還有一層權力利益的關係。在中越戰爭後,已經十五年沒打過仗了,軍隊只有打仗才能增加實力、受重視,軍人只有立了軍功,才會越級升官做英雄。何況解放台灣統一祖國其名甚正,而風險甚小。無怪乎大陸軍方汲汲於速戰速決台灣問題,還有人想等著做只有開國元勳才夠格的元帥呢。
關鍵當然還在決策階層。過去台灣問題向由領導人親自抓,和其他問題分隔開來。近十年來,先是鄧楊(尚昆),後是江吳(學謙),吳退休後,錢(其琛)接吳,幫江的忙,其他人甚少置喙,主要是台辦單位做幕僚參謀。去年五、六月後,台灣問題由次要變成主要,夠資格的紛紛提意見。
現在大家都說兩個問題在考驗江,一是貪污,一是台灣。今天大陸的情形,批個字值百萬,吃頓飯可上萬,薪水卻不到一千。貪污是制度的產物,要抓到底很難,但攘外可以安內,江現在的領導地位,雖相對穩固,畢竟不同毛鄧,必要時拿台灣動手以應眾望,也不無可能。
這樣看來,真是很危險了,但也有不危險的因素。首先是現狀下的兩岸關係,並無必須解決的即刻矛盾,卻還有很大發展空間的共同利益,在現階段,實質上為「一國兩治」的兩岸模式,有很強的「內在穩定性」。其次對大陸現在的主流當權派,讓強硬派抬頭並無好處,何況馬上得天下,又如何馬上治天下?所以對大陸主流派而言,大打不如小打,小打不如不打。在這點上,很詭譎的,江李(登輝)是利益共同體。
最後,長期地看,時間對雙方都是有利的。就大陸而言,兩岸並無民族或宗教本質上的衝突,經濟上互相吸引的條件又如此強,差距減小後,走向統一是自然的趨勢,這是中共所謂鴿派一貫的論點。
就台灣而言,大陸現在的體制與現代化有基本矛盾。市場經濟的先決條件是放權,讓經濟整合力量超越政治控制力量。長期而言,大陸各地區差距如此之大,中央政府絕對主權的觀念勢必揚棄,兩岸未來的自然關係是:權力關係鬆散而文教關係密切的「整合」,這是台灣所謂緩統派論點。
中共的對台政策,去年六月起方向有了改變,猜想是要證明兩點:有封鎖的能力,和外力不會干預。基本上是表態而不動手,除非不動手不足以表態,否則不會再進一步。
兩岸關係開展的關鍵
今春以後,兩岸關係將重新開始。中共像隻大象,政策改了向,就不容易再改回來。過去幾年,中共對台灣問題在政治上的定位一直是「一個中國,加強交流,搞好經濟,再求統一」。問題在「中國」是虛是實?交流是明是暗?
今後這個政策定位,或可再繼續下去,但各說各話的模糊原則或者要改變了。兩岸過渡性的政治關係,最終難免要通過談判建立。估計中共最低的基本要求,可以歸納為三點:
一、一個中國象徵的具體化,而且要有時間表。
二、北京是代表這象徵的主體。
三、開放兩岸全面交流,創造和平統一的條件。
其中第三點比較簡單,直接三通勢不可免,而且也未必對台灣不利。第一和第二兩點就很棘手。
站在台灣的立場,在與中共共同接受「一個中國」這頂帽子,做為建立兩岸政治關係的第一步的同時,也必須要求雙方同時確認:
一、「一個中國」具體化所確定的是兩岸關係未來演進的方向,而不是現在的統一。
二、現在,台灣是一個對內擁有完全治權,對外擁有國際人格的地區。
三、將來統一的時機與方式,要得到兩地區人民的分別同意,同意的認定,台灣地區應經過適當的民主程序(例如公民投票)。
簡單地說,這三個條件就是要雙方共同認知「一而後統」,而現階段是「一而不統」。這在三年前,我認為中共是會「實質上」接受的,現在是困難多了,但台灣仍應以此為底線。
目前看來,最困難的是第二點。所謂完全治權,過去中共事實上是默認的。堅持反對對等政治實體,也只是針對國際舞台;在兩岸之間的內部關係,無論是江八點,還是其他內部關係中,兩岸平等而不對等,相信是可以通過簽署和平協議時的形式和過程,逐步爭取建立。
駱駝背上的稻草
最棘手而微妙的是國際人格。李登輝訪美,在台灣一般人看來,台灣從國際上走出來,是為建立台灣人的尊嚴跨出第一步。但中共的大國心理,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看,是美國在打台灣牌,台灣又在打美國牌,「十二億人口的大國,不能被李登輝一人弄得團團轉!」於是就成了加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台灣今天的處境,如臥榻之側,有疑心甚重的大漢炯炯目視。或者可以想想幾何力學上的幾個原則,梯形的兩條平行邊,用線拉著,若長短相差過大,則張力很強,難以穩定平衡。大陸關係和國際關係就好似那兩條邊,若只發展大陸關係而不發展國際關係,以台灣大陸實力的懸殊,必定會被無形地吃掉;若只發展國際關係,不發展大陸關係,則必定會形成兩岸關係的緊張,只有平行發展,允執厥中,才是台灣最有利的選擇。
中美關係、中台關係和台美關係,就好像三角形的三邊:李登輝訪美時,正是中美關係陷入低潮,李六點回應江八條,中共又大不滿意,這一邊長過那邊,當然就出問題。其他各種長短分配,例如中台關係很壞,但美台關係和中美關係都很好,互相牽制,台海也就不會出問題。
這次訪問北京的正事,是和北京清華大學簽訂合作協議,兩岸清華籌劃合作,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終能簽約,對於實質內容和形式程序都相當注意。協議一共簽了四份,兩份繁體字,兩份簡體字,兩份新竹清華校長的簽名在前,兩份北京清華校長的簽名在前。
其次,還有個名稱問題;一九四九年以前,清大的全名是「國立清華大學」,一九五二年以後,北京清華刪去了「國立」兩字,新竹清華復校後,則繼續保留原名,但「國立」兩字大陸官方視為禁忌,而事實上,兩校同簽一紙,一個有國立,一個無國立,也不太公平,故皆用清華大學,而以「新竹」「北京」分別。但「國立清華大學」是新竹清華的正名,在正式公文上,亦不宜更動,故最後以「備忘錄」的方式簽約,有正式協議的實質,而不必具正式協議之形式。
放大視野看未來
中國的事,牽涉到兩岸,總是十分複雜,但只要體諒對方的困難,區分什麼是主要,什麼是次要,妥協分歧的次要,而求取共利的主要,還是能順利達成目的。
在簽約的儀式上致辭,有幾句話摘錄於後,做為本文的結束:
「我們從事教育的,都希望下一代比我們這一代更有智慧,但是智慧的養成,基於資訊了解,同樣的事物,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常有不同認識。海峽兩岸隔絕百年,不但政經體制、生活方式相異,認知心態、價值體系也有別。事實的獲知較易,但其背景由來和象徵的意義,只有在其中生活過的人,才能真正體會。兩岸清華的同學,將來都是社會的中堅,讓他們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認識往來,一方面開闊眼界,激勵攻錯,以提升同學的潛能,一方面了解不同社會的背景,建立起年輕人的友誼,一些今天難以解決的問題,明天他們就更有智慧去解決。「水木同源」,華夏亦同源,百里之行,始於足下;百年樹人,始於目前。謹以此賀,亦以此祝今日之約。」
真的,歷史上中國人多少分分合合,百年不過一瞬,這一代領導人的責任,在尋找建立一個穩定和平、兩岸各自發展的過渡性架構,真正的「一個中國」,讓更有相似背景,也更沒有歷史包袱的下一代,更有智慧地去解決吧!(節錄自浩然營研討會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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