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大學教授柯時東：動亂火苗隨時引爆

問：鄧小平之後，你看大陸會有什麼演變？
　答：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動亂。最危險的是：一、國家分裂；二、軍方、地區人民、北京領導階層之間發生衝突。我推斷，中國共產黨在未來二十年有七五％的可能性會失去統治權，二五％可能性國家會分裂。
　中國共產黨未來二十年，一定會改變現在這種控制方式。我推斷，一○％會有內戰，三○％會有政變，保守派推翻改革派，好戰派、民族主義者上台。三○％領導層嚴重紛爭，政經政策都會混亂、不穩定，不管在經濟或政治上都是如此。二○％共黨政權會和平轉移。
　問：為什麼你對中國大陸這麼悲觀，認為共黨有極大可能性會崩潰？
　答：在集權體制下，經濟發展後，人民往往要求政治民主化，此時容易產生動亂。要紓解政治上的危機，必須有下列三個條件：一、全民都能享受到經濟發展的成果；二、有效控制通貨膨脹；三、政府與人民間有平衡的權利義務。但中國大陸目前發展情形剛好背道而馳。
　一、貧富差距日增：現在大陸上是一部份人暴富，於是富人和窮人、窮人和政府、富人和政府之間都存在著危機，一點即燃。

養不起的人口

　二、巨大人口壓力：未來二十年，中國大陸將增加三億到四億人口，也就是現有人口的四分之一。目前中國大陸每人平均耕地面積是世界上最低之一，有些省份甚至比孟加拉還低。又加上環境破壞，以及很多農地要用來做基礎建設，未來二十年，可耕地面積將減少一○％，要養活這多出來的四分之一人口實在有問題。已經有很多機構預言，中國大陸在二十一世紀頭十年會有嚴重糧食短缺。
　除了農業養不起這些人口，代表中國大陸可能有嚴重的饑饉危機之外，更讓人擔憂的是，這些人的就業問題。中國大陸經濟不可能無止境成長下去，也不可能如東亞國家，完全以出口帶動經濟。
　如果照中國大陸現在出口成長率推算，到二○一五年，總體出口額將達七千五百億美元，為今日日本出口總額的兩倍，全球不可能承受如此大的出口額。
　三、嚴重的地區衝突：西北省份如甘肅、山西、陝西，因為資源有限，人口增長使得他們日益貧窮。但長江下游及東南省份，則因人口增長，帶來各種貨品需求量的增加、帶來各種商機，而益加繁榮。因此產生地區間貧富衝突，中央難以協調統治，貧窮地區人民心懷不滿，易起暴動。

貧窮差距是亂源

　縱使在富裕地區，也存在不同衝突。新興商業階層和其他人民之間的貧富差距引發怨懣；地方政府也可能和新興權貴結合起來，反抗中央政府，因此導致大幅動亂。
　四、中央政府控制力降低：在種種危機下，必須有一個有財經力量、統一的，有更多菁英參與的中央政府，才能有力解決這些衝突。但中國大陸各級政府正趨於分裂，國家財政能力也趨於薄弱。
　一九七九年，中國大陸的GNP裡有三四％是政府收稅所得，到九三年，這個比例已降到一九％。收稅能力降低，但軍隊、農民、國營企業還要增加補助，因此，政府財政赤字五年內增加了兩倍。中國人民銀行已形同破產，只有猛印鈔票，導致大幅通貨膨脹。
　我很擔心未來中國大陸會重蹈歷史覆轍：經濟繁榮帶來人口增長，接踵而來的是人口太多、土地及資源失衡，導致大規模動亂，造成政權覆滅、國家衰落，大量人口死亡後，人口和耕地才能恢復平衡。例如明朝的前面兩百年，舉國繁榮興盛，人口增加一倍，每人耕地面積卻減少了三○∼五○％，飢荒導致流寇之亂，死亡無數，引來清兵入侵。清朝中期的太平之亂也是同樣的原因和結果。

一億人口流亡

　問：未來中國大陸動亂，是否會危及世界和平？是否會因戰亂而有大規模移民？
　答：會，鄧小平曾說，如果中國有動亂，會有一億人口流亡，這有點言過其實。但就算一千萬人也很可觀，他們會去香港、加拿大、馬來西亞、印尼。
　問：強烈民族主義的領導人，對台灣、對世界會有什麼威脅？
　答：中國大陸在一種情形下會危害世界和平，就是民族主義、好戰的領導者上台。尤其是軍人，他們不願妥協，對邊界、對台灣，態度和行動都很強硬，想耍老大威風，就很可能和越南交戰，也很可能成為主要飛彈輸出國，對世界和平產生重大威脅。
　這種領導人產生的可能性是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中國政府極不穩定，外交政策有時強硬恐嚇，有時又冷卻下來。國內政策也是一樣，一下子中國人民銀行要增加通貨，一下子又要控制通貨膨脹；一下要開放經濟，一下又要保護國內經濟。因此可推斷，中國政府內部存在著嚴重的派系之爭，哪個派系稍微得勢，路線就朝哪個方向發展。因此，很多強硬派的民族主義人士仍然在幕後運作。
　軍人也會是動盪之源。鄧小平在世，軍人會效忠，但鄧死後就不能保證。軍人本身都會分裂，又怎會對江澤民效忠呢？

台灣如何自保

　問：台灣怎麼做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
　答：台灣要讓自己對中國大陸有用，繼續在中國大陸投資，在台灣則繼續經濟開放、政治民主。但台灣要有準備，一旦中國狂熱民族主義者上台，台灣可能要回到五○年代的高度戒備狀態，依賴美國、日本保障經濟上的獨立。
　台灣此時此刻，一意要爭取國際空間、加入聯合國，是很危險的。中國政府很不穩定，台灣這樣做會使狂熱分子更容易得勢。中國大陸如能和平演變，二十年後，台灣很可能願意加入他們。如他們不能和平演變，台灣更不要觸怒他們，讓他們有動武的藉口。未來他們要統治香港已夠頭痛，台灣要儘量避免成為他們的焦點。
　問：有很多學者認為，中國大陸隨著經濟發展自然會走到民主之路？
　答：很多人看到南韓、台灣的蛻變，便認為中國大陸就能如此演變，這種推斷大有可疑。從中共對香港的態度看，更難讓人相信它會走向民主。
　如果鄧小平再活五年，經濟持續成長、實行地方官員選舉、人民可以自由遷徙，可能政權就會和平轉移。
　但未來三年，鄧小平很可能去世，那時改革還未定型，改革派和保守派就會有很大的衝突。在國營企業民營化、地方官員選舉、引進外資方面，都很可能走回頭路。
　中國大陸從一九七九年改革後，經歷十五年的好景，農業增產、經濟成長率超過一○％，但不能保證未來十五年仍然會如此順利。
　如果北京的保守派當權，他們對外資就不如現在如此友善。這種情形在中國歷史上常發生，例如明朝本來對外開放，積極吸收西洋事物，但一下就又採鎖國政策。

銷國政策點燃內戰

　民族主義的領導人會說，中國如此之大、如此難治理，我們要致力建設國內，切斷外來的「麻煩」。這時以外貿為命脈的福建和廣東會起而反對，甚至那裡的軍方會和地方官員結合起來，反抗北京派來的軍人。是有很多跡象顯示，中國可能會爆發內戰。就算中國會大舉出現內亂的可能性只有三分之一，我們也要做好各種準備，不能說這種可能性不存在。
　問：你認為動亂會從哪些地方先開始？
　答：先從西北，但除非加稅或北京派系內鬥嚴重，我不認為這個地區的動亂會擴大。西北現在呈現的問題，例如貧富不均、不服北京的領導，是問題的症狀，而不是原因。因為農業已發展到盡頭，收益不容易增加，又對人民遷移嚴格限制，如果再要增加稅收，他們起而反抗是天經地義。
　北京政府應致力發展新的賦稅制度，向新興工商業徵稅，改變傳統上依賴農業部門為主要收入來源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