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創造新世紀的老師

三大潮流衝擊
一•科技

　回顧過去的一百年，改變人類最多的，是科學的發展。科學的進步，給人類帶來了深遠的影響，這種影響也將會持續到未來。資訊的發達、交通的進步，使世界相對變小。人與人、社會與社會、國與國之間的相互依賴，會更加密切。另外，社會中的許多政策，如能源、污染、人口管制等，都是與科技相關的問題。因此，無論所從事的工作是什麼，科技都佔相當重要的地位。
　在生產力提升、高度自動化後，廉價勞力將不再是影響經濟發展的主要因素。知識與技術的更新，也將非常快速。所以，如果不時時學習新知識，學校中所學到的知識，將會老化得十分快速。這就說明了，科學與技術對人類生活的影響將會非常深遠。

二•民主

　第二點，我們將會看到民主的潮流成為主要的動力。在過去一百年內，許多亞洲國家都成為殖民地。因此，許多亞洲人都體會到，國家、社會的發展前提，就是必須去除外來勢力的影響。所以，二次大戰前後，民族主義促使許多亞洲國家獨立。
　回顧五十年前我國的處境，封建傳統的遺毒，並未完全清除。但到下個世紀前，我們的國民，將會成為我們這塊土地的主人。所以，民主的力量將會十分強大。因此，在下個世紀前，民主素養的培養十分重要。我們不但要能聽取他人的意見，也要能講出自己的意見，使民主成為一種生活的習慣，以便經過意見的充分溝通後，找出一條真正適合我們的路。

三•國際化

　第三點，現在以及過去十五年內急速發生的，是經濟的高度國際化。最近幾年，貨幣的商品化，造成資金跨國際流動的趨勢，正改變人類的社會。我國的外匯存底只有○．五％，還不及每天國際資金流動的一％。世界經濟國際化後，工廠、技術的轉移，使人類的經濟活動範圍將不限於本地，而將擴及全世界。
　當然，從事貿易者已預見，在經貿活動上，主權國家的概念已不再適用。如果外商能與當地人民共存共榮，將能彼此互惠，並有利全世界經濟發展。本國公司在外國註冊、外商公司在本地註冊的情況也時常可見。因此，傳統主權國家的概念，確實已不適用於現代的經濟體制。
　此外，資金的流動帶給第三世界國家新的希望。八年前，第三世界國家流入已開發國家的資金，每年高達五百億美元。但貨幣商品化後，資金的流動開始逆轉。因為，第三世界國家的人力價值、教育水準，較之已開發國家的部份工業，仍然是佔有優勢。
　另外，人口爆炸、資源分配不均、生態破壞的問題，都是人類共同關注的問題。在經濟國際化後，這些問題將特別是全世界共同關心的問題，全世界將成為一個地球村。在這地球村中，宗教、文化的差異所帶來的摩擦和衝擊，卻也仍然存在。
　在迎接新世紀來臨的同時，教育要用什麼心態和理念來教育下一代呢？提到教育理念，很少人會質疑、爭論五育並重的教育理念。在下一世紀來臨時，我們會需要有創造力、鍥而不捨、肯追根究柢的人才，可以有能力解決他們在社會中所遇到的問題。此外，我們也需要有團隊精神、願與人合作、有學習新知識習慣、可以不斷自我學習的人。
　可是，現在的教育並沒有培育出這種的人才。學生的學習，是以在聯考中獲得高分，以進入名校就讀為目的。他們所學的，只是智育中的一小部份。並且，考試中紙筆測驗的問題解決能力，並不是社會所需真正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說，我們的教育是有問題的。雖然說，我們的教育是智力取向的教育，但是在制度面的限制下，這種教育的本質已被扭曲了。反觀澳洲，他們正在推動能力取向而不是智力取向的教育。他們主張培養學生下列八種能力：
　一．蒐集、分析、組織資訊的能力。
　二．表達想法、分享資訊的能力。
　三．規劃、組織活動的能力。
　四．團隊合作的能力。
　五．利用數學觀念、技巧的能力。
　六．解決問題的能力。
　七．運用科技的能力。
　八．體認文化的能力。
　他們並不是開這些課程來教學生，而是將這些能力的培養融入課程中，經過一段時間後，再檢視學生是否真的有學習到這些能力。

教改五大方向

　過去一年中，我們討論了許多的教育問題，這些成果都呈現於兩期的諮議報告書中。我們可以將主要方向歸納成五個要點，讓大家一起來探討。

一•放鬆管制，走向多元

　首先，大家感受最深刻的是：我們的社會長期在威權統治之下，教育體系變得非常僵化、一元化，政府的管制太多。在四、五十年前，社會上真正懂得教育工作，或者真正有能力從事教育改革的人並不多。在大學裡，受過高等教育、有好的科學訓練、有博士學位的教育學教授數目也相當少。
　然而，在過去幾十年來，整個社會有很大的轉變，受良好教育、可獨立思考的人愈來愈多。各地都有許許多多受過良好教育、長期努力工作的老師們，這些老師們的力量相較於教育廳或教育部，是相當龐大的。
　所以，以前需要管制的地方應該可以鬆綁，將權力下放到地方、各個學校，讓校長及老師們一起推動教育工作，一起從事教育改革。例如私人興學的管制、課程教材的管制、文憑的管制、師資培育的管制等，在多元化的社會裡均可放鬆管制。

二•修改課程，實施小班制，讓每個學生都趕得上

　其次，在義務教育方面，我們都知道，所有六歲以上的小孩，必須受國小、國中九年的義務教育。因此，國家就有責任，必須教育好所有接受義務教育的學生。
　六歲以上的兒童，都要上小學，但是因為他們來自不同的背景、家庭環境，有些人某方面能力比其他方面好，學習的快慢也各不相同，卻都用統一的課程進度、統一的教材，強迫所有的學生一起學習，這也就是一元化的教育。這種教育忽咯了要讓學得慢的學生，也要慢慢往上學。不可以像現在，從國小開始就任由他們學習落後而不加補救，以至於到了國中，有相當多的學生無法繼續學習。
　這種一元化的教育，只從智育觀點，將學生分成好學生和壞學生，這是不對的。有的國中老師因此主張要能力分班，但是這樣會使國中後段班學生，再度受到老師、社會、家庭的遺棄。所以，教改會主張，義務教育有責任，將所有的學生帶上來。要做到這點，課程就要大幅度統整與減輕，所有的學生不必以相同的進度來學習，應該要修改課程及實行小班制。
　如果我們將課程減輕，並將課程約略分為兩類，一為知識類課程、一為工具類課程。知識類課程包括自然、歷史、地理等科目，以引起興趣為主，由近及遠，從身邊的東西開始學習，然後拓展他們的領域。很多資料，如人口密度、各朝代皇帝的姓名等，隨時可以從書本或圖書館查到，並不需要死記。也就是說，很多知識只需重點的了解而不需全部死記。只要引起學生的興趣和好奇心，並教他們學習的方法，那他會終身享用不盡的。
　工具類課程包括語文、數學等科目，則希望能按部就班一步步地學，並且採能力分組教學。另外，知識類課程中，國中、國小每週上課時數，如果能從三十七小時減少到三十小時，留下一些空白的時間，那麼老師與學生將會有許多活動的空間，也讓跟不上進度的同學能慢慢趕上來。
　要把每個同學帶上來，還有一個重要的配合措施，就是小班制，如果學生數目能夠減為三十人或三十人以下，老師就能夠好好地教導班上的同學，讓所有的學生都可跟得上學習，適性的發展。當然，小班制要和課程的改革同時進行，才能達到效果。此外，我們也要注意對弱勢團體，如殘障學生、原住民學生的照顧，才能合乎社會正義的理念。如此，學生才能快樂地接受教育。

三•打通升學管道

　第三點是打通升學的管道。如果改革課程並實行小班制，在義務教育階段中，把每個學生都帶上來，卻沒有打開升學管道。那麼，他們在升學主義下，仍會受極大折磨的。現在國中學生百分之八十幾能夠上高中、高職與五專。但目前高中、高職的比例為三比七。如此大量的高職畢業生的升學管道卻被堵住了，而且他們就業時也不容易找到十分理想的工作。
　所以說，如果科技提升、對人才品質的要求提升時，學校教育的分類必須延後。或者，可辦綜合高中，各校可有其不同的特色和重點，讓學生自由選讀。
　另外，高中升大學的管道也必須暢通。教改會在這點上與教育部有不同觀點。教育部根據經建會的資料，認為現有的大專數量已足夠。但教改會卻不認為如此。
　常聽人說大學聯考的錄取率有四五％或五○％，或者會說念大專的人佔社會上十八歲年青人的四三％。這裡所謂的大專，指的卻包括二年制的專科學校和四年制的大學。目前高中、高職畢業生，到十八歲時能夠進入四年制大學日、夜間部的只有一九％，若包括二年制專科可達四三％。但是，在美國可進大專者佔十八歲青年的七○％，四年制大學可達五○％。歐洲國家進四年制大學的機會是十八歲人口的三○％，日本與韓國也都超過三○％。在美國，任何一位中學生如果願意升學，均可進入大學，台灣學生則是想念但不一定有機會。所以，應增加四年制大學的數量，或各校的容量、增設大學、科技大學或技術學院，以紓解升學的壓力。
　總之，大學的數量是必須增加的。除了量的增加外，也希望大學在自主後，各個不同的學校能夠利用不同的理念，來辦理各式各樣不同的大學，讓有不同特色或能力的學生，能夠有最適切的選擇，而達人盡其才的效果。

四•提升教師素質、師資多元化

　第四點是提升教育的品質。這必須從師資素質的提高及學校制度本身的改革著手。教師素質的提升，是教育改革成功和教育品質提升的關鍵。我們希望可以讓社會上最優秀的人，給予適當培育後，能夠從事教師工作。而在進入新世紀時，教師不再只重知識的傳授，而是和學生共同學習，發展出亦師亦友的關係，幫助學生學習，激發學生的好奇心和興趣。
　另外，師資的來源也要多元化。過去由於升學主義，學生只想知道一個標準答案，所以往往未啟發他們求知的興趣。「新世紀」中的老師，應啟發學生探索的能力，幫助他們學會尋找資料、分析資料、討論問題。老師、學生的關係，也從以前的「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轉變為亦師亦友。所以，教師的角色要做轉變。
　有一次，我邀美國化學系學生討論時，發現臺灣學生所知皆相同，三個臭皮匠仍是臭皮匠；而美國學生所知卻是各有所長，能夠「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另外，應該讓每個學校有更多的自由來辦理教育學程，培養各種特色、專長不同的老師。除了一些基本課程外，不必硬性規定必修課程，讓各校自己發展最需要或最適用的課程。
　在學校裡或學校外，讓教師有更多的進修機會也是重要的。如前面所提，假設上課時數減為三十小時，除了老師、學生有更多的空間外，老師也有更多的時間進修。在進修的項目裡，應注意兼重校內教學與輔導經驗的分享，讓大家互相學習、互相幫助，促進彼此的進步。此外，也應讓老師參加校外研討會、活動，以學習不同領域事務，增廣見識。這樣，才可以提升教師的素質，進而提高其專業自主性。

五•建立終身學習體系

　第五點是終身學習體系的建立，這並不只限於成人教育。我們的社會太重視學校教育，往往忽咯了學校教育只佔了人生的一小部份（約五分之一）而已。過度重視文憑，而忽咯了整個社會就是學校的觀念，使得很多人離開學校後便慢慢地衰退，慢慢地跟不上時代。
　社會上的菁英份子，都負有教育責任。教育不只是學校的責任，而是家庭、社會、學校共同的責任。所以，我們應該推動終身學習，邁向學習社會。整體而言，應將整個社會當做教育體系，學校只不過是教育體系的一部份，應重視與家長、社區的關係，落實終身學習的理念。唯有這樣，才能將學校教育、家庭教育、社會教育整合在一起，讓教育改革成為社會改革的一部份。
　長久以來，學校一直是教育活動的中心，學校教育長期擴張的結果，使整個社會過度依賴學校教育，造成教育資源太過集中於學校，以及學校體系的過度膨脹。學校之外的教育不受到重視，也無法獲得有利的資源。因此，多樣而複雜的社會生活，被濃縮於平面的課本內容。形形色色的設計，也使學習者進入整齊劃一的時間表中，按進度學習。學校中的學習，必須透過老師及升學選擇，才能有機會進一步發展，否則就是不成功便成仁。因此，學習的價值是隨著受教成績、升學及文憑的獲得而提升。這使得文憑主義及升學主義，就變成學校教育的副產品。如果，能將教育體系擴充為整個社會，好好地進行教育改革，很多事情就能夠落實。
　我們社會中有許多願意為教育改革奉獻力量的人，我們的社會也有財力改變我們的社會。只要大家奉獻心力，建立共識，就可以在民主社會中，興起一股無法抵擋的改革浪潮。希望在下個世紀初，我們的學童臉上都是漾滿笑容的，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所走的路，是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