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才因班機延誤三十六小時,遭旅客強力抱怨的華航,十月七日開始,就要換上新的企業識別(CI),改掉以紅、藍、白為基調的設計,機尾也不再有背了三十六年的國旗。
華航要以全新的風貌,趕走空難造成的陰霾。
背著國旗的華航曾經是台灣的驕傲,也曾經帶著許多人第一次踏出國門,現在卻處在危急存亡之際。
兩年前,華航還是全球最賺錢的四家航空公司之一。前年的稅後盈餘超過三十一億,營業額接近四百八十億,是台灣第四大的服務業。
但去年四月發生名古屋空難後,華航當年的稅後盈餘直落八五%,僅剩四億五千萬,營業額也出現十二年來首度的負成長。
除了獲利大幅衰退,華航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聲譽跌落谷底。今年五月亞洲商業週刊調查指出,華航是今年全亞洲企業聲望跌幅第二深的公司。華航一位離職員工更感慨,華航幾乎和空難畫上等號。
「再出事,華航就要關門大吉,」上任一年四個月的華航董事長蔣洪彝直言不諱。
個子不高、笑起來瞇著眼,親切一如鄰家長輩的蔣洪彝,卻是整頓遠航有功的強人。他在遠航的總經理任內,使遠航不再受困於股權糾紛,市場佔有率止跌回升、財務轉危為安。
「接任華航董事長的事,根本由不得我,原本我已經想退休了,」但年近七十、出身空軍機務的蔣洪彝說:「軍人的特質使然,交給我任務,我就投入去做。」
再度扮演救火隊
蔣洪彝再度扮演救火隊的角色。只是這一次他要救的華航,員工人數將近遠航的七倍;航線不止國內,還有國際;航站更多達三十個;而且難題重重。
「空難、官僚、冗員充斥,」華航一位員工措辭強烈地自我批判。這些問題投射到飛安、服務、成本控制上的陰影,才是蔣洪彝真正的挑戰。
華航需要紀律、效率。蔣洪彝改革華航的挑戰,其實也是台灣許多公營事業、大型企業傷透腦筋的問題。
和創造「奇異傳奇」的傑克.威爾許相比,蔣洪彝還有急迫的時間壓力。威爾許進行改革時,奇異仍然獲利豐富,只是他看出潛藏的危機;蔣洪彝接手改革的華航,卻是聲譽、獲利大幅衰退、競爭對手(長榮航空)日益壯大。
威爾許被財星雜誌稱為「全美最凶悍的老闆」;而蔣洪彝卻是遠航員工口中的「蔣爸爸」。行事溫和、態度親切的蔣洪彝,究竟要如何讓華航浴火重生?
有些員工認為,「他是溫和的人,不能大刀闊斧。」
蔣洪彝的改革哲學則是,改革當然要強勢;但是最強的往往是最柔弱的。他最欣賞的諸葛亮便相信,「弓滿弦易斷,鋒利劍易折。」
第一次有清楚的願景
走進華航董事長辦公室,蔣洪彝的桌上放著各種企業改革的書:第五項修練、企業改造、組織的興衰、老化企業再生……。
蔣洪彝的種子改革部隊,包括華航總經理傅俊璠,和所有處長級以上的一級主管。
五十三歲的傅俊璠,是華航第一個不是飛行出身、不是空降部隊的總經理。他中興經濟系畢業,一服完預官役便進華航。服務滿二十九年、曾經歷華航第一條國際航線開航的傅俊璠說:「我是和華航一起成長的。」面對挑戰,他自認有責任把華航帶到另一個境界。
蔣洪彝和傅俊璠攜手改革下的華航,第一次有如此清楚的願景。邁向二○○三年,華航要成為全球最好的航空公司之一,擁有六十七架飛機的機隊、亞太地區最大的三機維修棚廠……。
為此,華航不但要「革面」——改變企業識別,更重要的是要「洗心」。翻開華航改革架構圖,溝通、服務、流程、制度、研發、企業文化齊頭並列,下面各有權責單位和時間表。
沒有飛安,沒有一切
華航以整頓飛航安全做為改革的開始。
「沒有飛安,沒有一切,」有關飛安紀錄的公文,蔣洪彝都是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並且還加眉批。
華航的飛安,問題出在紀律。「以前的華航就像小空軍總部,」華航一位中階主管形容。另一位高階主管則具體提到,「由於空軍的傳統是,尊重期別、互相提拔、互相掩護。甚至發生讓某些人先升機長,然後再找人陪飛的情形。」
站在整頓飛安第一線的,則是傅俊璠。
笑容不多的傅俊璠是個性嚴謹的人。擔任總經理後,他大半的心力都放在飛安整頓。非空軍出身的他,斬斷了華航航務部門長久以往和高層管理階層的臍帶(同是空軍出身)。
雖然不懂飛行,傅俊璠和當初代理民航局長的交通部常務次長毛治國一樣,都從管理的角度,整頓飛安。
寧可矯枉過正
對於紀律,華航階段性的做法是,寧可矯枉過正。現在傅俊璠親自主持每一次檢討飛行安全的飛安月會。為了貫徹紀律,飛安月會準時在八點三十分開始,如果有人遲到,記申誡一次;除了服勤,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對飛安的處分也更嚴厲:日前在中正機場導致飛機滑出跑道的正機師,民航局雖然已經取消他的檢定和教師機師資格,但華航還將他降為副機師,並要求停飛半年。同行的兩位副機師、飛行機械員,也要負起連帶責任,分別停飛半年、四個月。
「過去的紀律太差,不矯枉,怎麼會正呢?」華航航務處長許家寅指出。
自從名古屋空難後,華航的飛安,「So far,So good(到目前為止還好),」一位交通部官員評估。
紀律之外,傅俊璠也從組織下手,建立考核制度的客觀性。原先隸屬航務處的飛安室,始終不能擺脫裁判兼球員的嫌疑。目前飛安室幾乎完全改組,並且成為獨立單位,直接隸屬總經理,每三個月直接向傅俊璠提出報告。
直接影響飛安的機師,則要加強訓練。日前,華航便斥資三億三千多萬台幣,購買兩架噴射訓練機,讓受訓的飛行員練習起降。
雖然改革的動作連連,但對於航務,傅俊璠不加思索地說:「當然還不滿意。」急性子的傅俊璠恨不得「一天就做好。」
實際上,一位航空業者也指出,逐漸引進外籍機師的華航,還必須注意他們和空軍轉任機師、自訓機師的整合問題。華航自己的一位高階主管則認為,傅俊璠對於飛安的整頓,還是有人情包袱的顧慮。
飛安另一個重點——機務,則加強品管、把關。和航務一樣,機務單位負責為品質把關的品保部,也改為直接隸屬機務副總經理;並且由八月起,全力推動IS9000的品保制度。
機務在行的蔣洪彝自我評估,華航的機務部門勞逸不均,對效率、士氣都有影響。因此,目前正在訂定工時標準,讓管理、考核更有依據。
沒有真正的老闆
華航的紀律有結構性的問題,效率亦同。
八十一年股票上市的華航,將近八三%的股權,掌握在財團法人「中華航空事業發展基金會」,體制上沒有出現真正的老闆。
「誰是老闆?誰都是來打工的,」一位華航的高階主管說。他認為,「沒有像張榮發這種出錢的老闆,從頭盯到尾,」一些員工自然會想:不管自己賣不賣力、能不能幹,反正新的老闆一來,都是白紙一張。
影響所及,「資深的人怠惰,資淺的人也只發揮三分力,」一位華航離職的員工說。
官僚體制的確鈍化華航對市場的反應。一位旅行業者批評:「華航沒有策略、沒有長程規劃。」身為國內民航的龍頭老大,華航的行銷策略卻是跟隨者。以七月旺季的票價為例,竟然要六月才定得出來,「都是在等別人,總是跟進。」
用制度改變人心
為了改革官僚體制,華航調整組織,並擴大授權。財務處已和會計處合併,減少一個處長、副處長和四個科長。此外,合併技術處和技補處,精簡航務處和資訊管理中心。許多公文也簡化到五、六個章。
一位華航高階主管指出:過去華航的情況,「比公家機關還公家機關。」經常一個到總經理的公文,必須蓋三十多個章。
此外,華航也確認職務輪調的原則,避免人員的老大心態,並積極建立每一個職務的工作說明書。
工作內容改變後,管理考核的方法也要破除鄉愿。人事處長邱民權指出,「現在是講功勞,不講苦勞,有能力便內升,沒有能力就外找,間接達到換血的目的。」
蔣洪彝也強調,「如果做不好,在我手裡就要離開。」
深知華航狀況的管理顧問界人士卻提醒,處方對不對不是華航改革的問題,「能不能按時、確實服藥」,才是轉化體質的關鍵。
改革路上障礙多
事實上,華航第一階段的改革,已經有「走味」的現象。四月一日起實施的優惠退休、退職專案,到目前為止,總共一百六十三人完成手續。據華航的員工透露,並未達到理想的目標人數,甚至發生反淘汰的現象,「真正的冗員並沒有離開,」一位中階主管言簡意賅的解釋。
橫在華航改革路上的障礙,的確不少。
華航要整頓人事,必須要能挺得住長期累積的人情壓力。華航一位離職主管證實,近幾年華航用人,幾乎都已不接受人情關說;但一位了解華航的同業疑慮,現有的華航員工不乏有來頭、有背景的人,不管蔣洪彝或傅俊璠,真能完全破除情面?
派系的陰影也未遠離華航。連交通部的官員都耳聞,華航的高層有派系問題。華航員工描述,行銷副總經理劉克涯和傅俊璠有「瑜亮情結」,雙方各有支持人馬。
即使不管高層,蔣洪彝坦承,華航已經有危機意識,但還沒有共識。「不夠團結,不能接納、原諒別人。」
華航的橫向溝通確實還有問題。華航的高階主管證實,在進行問題檢討時,單位與單位之間,總是互相指責、推卸責任。「彼此的經驗也很少共享,」一位處長級的主管說,「你說了,別人也不見得感激。」華航的離職員工剖析,沒有真正老闆的華航,「向來都是誰也不服誰。」
體制是緊箍咒
華航的體制問題,也是未來發展的緊箍咒。外界一直疑慮,能夠掌控董事會五席董事的「中華航空事業發展基金會」,是華航的「太上董事會」。董事長汪敬煦指出,基金會「不能後面拉根線。」他強調,「基金會用他就相信他,全力支持他。」
對於華航的改革,汪敬煦說,基金會衡量成敗的標準是,「拿績效來見。」
華航獲利已經衰退,如果不能藉著二○○三年的願景,捉住亞太航空市場蓬勃發展的機會,華航的前景並不樂觀。
眼看華航走過風風雨雨的三十六年,傅俊璠不甘心華航淪落這樣的命運。他說:「就算有再大的困難,也要過。」
坐在擺著貝殼崁花屏風、紅木家具、字畫,感覺幾乎是與世隔絕的華航董事長辦公室,蔣洪彝卻無時不感受到外界愈演愈烈的競爭,對於華航改革,他說,「半途而廢比不做更糟,會造成四不像、會不安定。」
最大敵人是自己
「這條路很長。因為華航心態、做法修改很少,」一位和華航長年有生意往來的旅行業者認為。
以西北航空為例,「更改企業識別,其實是一種再教育的過程,」一位熟悉當時西北作業情況的公關界人士表示,公司必須激勵員工訂出工作目標、人生目標,並且讓他們清楚的知道,「自己做那些改變,才能達到這些目標。」
蔣洪彝同樣提到,只要每一項目標都像剝筍殼一樣,一層一層地規劃到每一個人該做什麼事,華航的願景不是可望不可及。
迎向二十一世紀的競爭,華航最大的敵人是自己。
蔣洪彝的平實哲學
華航董事長蔣洪彝為人平實。二十年來,他一直住在民生社區的一間不到三十坪的老公寓裡。客廳的櫥櫃裡,沒有名酒、古董;餐廳內擺的是,已經有二十年歷史的桌椅和縫紉機。他每天晚上掃地、倒垃圾;經常是在沙發上看書、批公文。
蔣洪彝從年輕到現在,一直都喜歡紅樓夢。看到榮國府因為子孫不爭氣,由盛而衰,名利對他而言,其實猶如過眼雲煙,他說「早已看破」。
「不管做到什麼樣的職位,終究要歸於平淡,」蔣洪彝不希望自己離開職務後,還要苦於沒有公務車、司機,甚至連上銀行領錢都不會。包括他的太太,八年前還在鐵路醫院擔任護理長時,上班都是搭公車。即使最近要搬到不遠的延壽國宅,她都不想麻煩蔣洪彝的司機,自己每天用買菜的拖車,一小車、一小車的,先將細軟的東西拖往新居。
他有兩女一兒,女兒的名字分別叫「恬恬」、「靜靜」,正好反應他的心境。
蔣洪彝最喜歡的歷史人物是諸葛亮,「因為他清廉、忠心、有智慧。」蔣洪彝每次念完出師表,心裡都酸酸的。他形容諸葛亮對待後主,像父親對待兒子。
他說著說著便背了一段出師表,並且激動的說,「你看、你看,諸葛亮有多忠心,惟恐還交代不夠。」他為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情操,感念不已。
一向以「盡忠職守」自許的蔣洪彝,正以其溫和平實,帶領華航打三十六年來,真正內憂外患的一場硬仗。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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