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業三路闖關

台灣雖是飲食的天堂，卻是食品工業的煉獄。
年產值超過五千億元、佔製造業總產值約一○％的食品工業，一度也曾是外銷產業。而今，卻早已因農業的式微和保護，及其他生產因素的比較利益不再，而轉為典型的內需市場產業，失去昔日的國際競爭力。
和其他產業一樣，食品工業面臨台灣經營環境惡化的困境：在土地、勞力等生產因素不再具優勢的情勢下，尚須因應我國即將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而加速自由化的衝擊。
雖然加入WTO意味進口原料成本的降低，對食品加工業者而言，卻可能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在更開放、競爭的市場裡，食品工業卻仍受政府的農業政策牽連，在原料進口上有諸多限制。最近十二個食品公會在財經媒體聯署陳情，抗議台糖壟斷進口、糖價居高不下，就反映了食品工業對經營大環境的不平與焦慮。

積極尋求第二春

「我十六歲起做這一行，都五十八年了，第一次碰到像現在這樣困難的環境，」義美食品董事長高騰蛟，操著濃厚日本腔的國語，深深感歎。今年已七十四歲的他，人雖精神，卻也難掩奔波的疲態：「我每天工作十一個小時，早上三點就起床，想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
「鞏固內需市場應是第一優先，」工業局食品科科長周能傳點出未來的發展方向。工業局並預估，未來十年內食品產業外銷佔產值比例，頂多維持在目前的一四％，甚至還會更低。成長有限的內部市場，使得食品工業在過去十年內平均年成長率只有三％左右，只有整體製造業的一半。在進口值不斷升高的情形下（見表一），為數超過五千六百家的食品廠商要分食成長有限的市場，競爭實在非常激烈。
面對這種種衝擊，食品工業業者紛紛發展對策，積極尋找出路。而要開創新局，不外三條路：多角化經營、外移找新生產基地或積極升級本業。
食品工業多角化的步調近年特別加快，「服務業化」的趨勢明顯。除了加強開發進口商品、掌握加入WTO後的優勢外，走向物流、餐飲也是新發展對策。

走向流通或餐飲

近來最受矚目的發展，自然是部份食品廠商舊廠地的新開發。除了味全的三重舊廠地正在申請變更為工商或住商綜合區，台鳳最近也敲定與日本的Jusco合作，籌建大型購物中心。
一向較為保守的老字號黑松，也將復興南路六千多坪的舊廠地，委託三僑實業規劃經營，出資興建大型購物休閒中心。黑松這個全新方向的新嘗試，由於位於中興百貨和太平洋崇光百貨兩商圈之間，三年完工之後，發展的潛力相當看好。
南僑由美國引進Haagen-Dazs冰淇淋，並開店往餐飲路線走，是往服務業多角化的成功範例。而台灣卜蜂也由雞種的培育、屠宰、加工，將觸角伸及連鎖餐飲「時時樂」，企圖以垂直整合方式多角化。
至於統一，自然是長期以來多角化經營的典範。整個集團從起家的食品到物流、證券、電腦、半導體，甚至棒球隊，多角化的程度令人驚嘆。而就食品本業而言，垂直整合的力量是制勝的關鍵：例如今年已經破一千家的7-Eleven便利超商，就讓統一在掌握通路上有很大的優勢。
而在民營食品工業中僅次統一的味全，雖然引進美國安賓（AM--PM）超商不很成功、打入便利商店市場的企圖受挫，近年還是積極往物流的方向發展。除了松青超市，旗下還有專業物流公司，九○％的業務是服務味全本身系統外的客戶。
多角化之外，廠商最直接的對策就是外移，尤其是移向中國大陸。

天涯何處無芳草

除統一和味全南北兩個老大較早就積極展開國際化之外，中型規模的知名食品廠，近年也開始加速外移，尋找第二春：例如南僑在泰國設廠生產速食麵、義美剛赴最近的投資熱地越南設廠、泰山在七月底敲定第一宗大陸投資案。連今年過七十歲的老企業黑松，也正在評估赴上海設綜合食品廠的可能性。
而食品龍頭統一在大陸積極的開疆闢地，更是早已有目共睹。目前統一在大陸已有十一個食品加工廠，總投資額超過一億五千萬美元。如果中國大陸在經濟上不走回頭路，台灣的經驗又能在大陸成功複製，統一宣稱將於公元二○一七年慶祝五十週歲之前，成為世界第一大食品集團，實現的機率並不小。
「其實真正好好去經營，世界第一也不是做夢啦，」統一企業集團總裁高清愿憨笑著說。他指出，未來兩岸經貿若一直往互補互利的方向走，重心放在大陸是很自然的。「語言通就是最強的優勢，」他特別強調。
對目前敏感的兩岸情勢，身兼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海基會董事的高清愿，並不特別焦慮。「不會打的啦，」這位被媒體公認極具親和力的企業家瞇眼笑笑，揮手之間帶著篤定和樂觀。
味全最近在大陸投資的腳步也加快不少，七月一連完成武漢味精廠、黑龍江乳品廠投資案，並加速上海速食麵廠投資案的進行。目前味全在大陸的投資累計約一千四百萬美元。
「國內原料和勞工都不具優勢，」味全新任董事長黃南圖表示，「生產就應該往國際分工去走。」黃南圖於六月份在味全股東會中，聯合「市場派」，取代同父異母兄長黃克銘而成為董事長後，成為財經新聞焦點。面對是否因掌握最高決策權而讓西進大陸腳步加快的猜測，他笑笑說：「一切只是照進度來。」
黃南圖留學美國，是南加州大學企管碩士，具有國際視野。他指出，過去大家認為味全比較保守，所以往後對市場應變的能力要加強、速度要加快。極力推動味全國際化的他宣稱，味全在公元二○二○年要成為世界知名跨國食品集團，並把台灣定位為味全將來的國際營運中心。在他的國際藍圖裡，台灣還是味全策略規劃、行銷規劃、財務調度、人才培育和研究開發的中心。

國際化不是空洞化

但外移究竟會讓食品工業走向國際化，還是淪為空洞化？
「只要是經營的總部在台灣，就是根留台灣，」黃南圖認為應該廣義來看「根留台灣」，不一定要以把生產線留下為依歸。不過，他認為把營運總部放在台灣，也必須要配合亞太營運中心計劃的發展。
「外移是要借重當地的資源，」高清愿也對統一的「出走」提出解釋，「讓我們在國際上有競爭力，幫我們賺錢。」他認為，由於食品在各國都是內需型產業，外移通常是跟著市場走的。例如在中國大陸的生產，就是以當地市場為目標。所以，「出走」其實是企業國際化的過程，也是市場擴張的策略。
不過，高清愿也坦承，如果外移到像中國大陸這麼大的市場，必須用在當地賺的利潤再擴大，初期不會有錢可以回流台灣。高清愿解嘲：「現在不用從台灣拿錢去，已經很好了。」

除去巫山不是雲

而儘管外移、多角化的動作不斷，食品廠商心理上還是有對台灣、對食品本業「舊愛」的難捨。
尤其和統一及味全這樣規模的大企業相比，中型企業在出走浪潮下，少了份大企業國際化的旺盛企圖心，卻多了份「被迫出走」的不甘和無奈，及對台灣的不捨和眷戀。
義美董事長高騰蛟就表示，他真的不願意「出走」，但台灣的經營條件實在太嚴苛。黑松副總經理鄭文進也表示，黑松雖想進大陸、也出資興建大型購物中心，卻一定會根留台灣、堅守本業。
化工起家、較晚進入食品產業的南僑，過去三年來經營也很辛苦。「本來食品工業在台灣有最好的條件和環境來發展，」南僑關係企業董事長陳飛龍惋惜，「但現在因政策等種種問題，這潛力被扼殺了。」
同時，南僑雖已在泰國設廠，對眾多廠商趨之若鶩的中國大陸，卻一直抱冷靜的態度。「中國大陸像拉斯維加斯，」陳飛龍比喻，「要進去就是豪賭，小做不會成功。」而他同時強調：「政經不能分離，他的政府跟我的政府不對話，我才不去。」所以雖然他一再表示「食品加工業在台灣沒有前途」，卻不願意貿然把整個在台灣的身家丟進中國大陸。
而要繼續留在台灣生產，唯一的路是讓食品工業升級，生產高附加價值的產品，才能在市場完全開放後直接和國外知名大廠競爭。

要根留就要升級

雀巢、卜蜂兩大國際集團在台灣的經驗，就是最好的例證。
在本土廠商紛紛出走之際，外商如雀巢、卜蜂卻沒有棄甲而去，除了因為他們有集團在全球的資源做後盾之外，更是因為他們努力將在台灣的生產朝高附加價值走，不容易受成本因素影響。
「我們在台灣生產高附加價值、市場區隔清楚、最符合當地市場需要的產品，」台灣雀巢公司總經理畢磊敦指出，「所以不太擔心市場開放後的競爭。」瑞商雀巢是全球第一大食品公司，在台灣設有三個工廠。
因此，和許多本土廠商的負責人相比，澳洲籍的畢磊敦對食品工業在台灣的前途，抱持較樂觀的看法。帶著些許的澳洲腔尾音，他表示：「我們的全球策略就是當地化，在這裡生產才能最貼近當地市場的需求。」
泰商台灣卜蜂企業，也抱著比較樂觀的看法。民國六十六年進入台灣的卜蜂，在過去五年內營業額成長了三倍，最近還要再投資五億擴充設備，似乎對食品工業在台灣的未來相當看好。卜蜂台灣區副總裁、僅四十歲的游汝謙強調：「生產精緻化、口味適合中國人、高附加價值的產品，以及建立本土品牌，是國內食品廠商因應市場開放必須的對策。」
而要升級，就得落實研發。但是，國內食品廠商對研發的投資卻很有限，平均只佔營業額的○．三六％。

升級瓶頸在「攤販心理」

為什麼食品廠商對研發如此吝於投資？
「怕投資了半天，讓別人撿現成、撿便宜，」食品工業發展研究所所長劉廷英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所在。他分析，因為食品不如一般工業產品，沒有真正的「發明」，也沒有專利，使得模仿非常容易，廠商也就不願意花大錢造福競爭對手。因此，「要技術買一個就可以」，劉廷英點出，是普遍存在的心理。而因為不必花錢研發，就可以模仿，形成廠商「撈一筆就捲鋪蓋走人」的「攤販心理」。
「要掌握市場，就要能快速開發新產品，」劉廷英認為，「願意投資做研發，才較能應變，至少能先人一步，搶得商機。」他並指出，像日本的原料、勞工都不便宜，產品卻仍能銷到台灣，就是因為創新的能力強。例如冷飲烏龍茶的新風潮，就是先從日本開始的。
「不要一直去強調原料、勞力等成本因素影響競爭力，」工業局食品科科長周能傳疾呼，「其實我們的產品都還有很大的改善空間。」他認為目前台灣的生產技術和品質雖沒有太大問題，產品卻實在不夠精緻化。他舉例說明：像由工業局輔導、政府每家廠商資助十萬，來提升包裝的平面設計，就有許多廠商還抱著「自己去想一個圖，兩千塊就好」的心理，無法突破。
多角化、國際化或升級——找尋第二春的三條路，正考驗食品工業業者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