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熱文

重寫中日競爭版圖 — 日圓升值

日圓升值以及日本經濟的負成長,迫使中日產業結構重新調整。最近三年,台灣資訊產品銷日金額成長超過五倍預計今年更將高達十二億美元以上。 台灣企業的彈性並兼具速度、品質,成為日方合作的最佳夥伴。但面對日本大企業積極瘦身、重振競爭力,關鍵零組件也仍掌握在日本手上,台灣與日本的互動,將會有什麼變化?台灣企業將如何因應?

其他

 日本人又來了。
 不同的是,過去日本人是來銷售產品,這次則以採購為主,尤以資訊業為然。
 六月中剛落幕的台北電腦展,一批又一批日本買主,成為大家熱烈談論的話題。相較數年前,台灣電腦業仍艱辛的敲著日本市場大門卻不得而入,今年,每五位買主就有一個是日本人。
 這樣的轉變,顯示台灣的資訊業已經重新吸引日本人的重視。特別是最近三年,台灣資訊產品銷日金額成長超過五倍,從一.五億美元攀升為八億,預計今年更高達十二億美元以上(表一)。
 「這一波台灣銷日熱潮,來自於日圓升值所帶來的機會,」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指出。
 日圓升值,使得中、日產業結構調整。一方面日本來台採購,一方面直接投資減少;合作中(上、下游互補)有競爭(日本的中堅企業可能對台灣中小企業產生衝擊);一方面,日本經濟面臨困境,另方面要「脫歐入亞」,擴大亞洲影響力。
 日圓升值,對台灣有利?有弊?台灣有什麼機會?如何自處?
 日圓升值使得許多日本企業面臨困境。競爭力降低影響獲利,進口價差擴大不利銷售,而社會消費能力也因不景氣而衰退……。
 去年,日本經濟負成長三.四%,今年初以來,半年間日圓升值二○%;股價、地價較一九九○年下跌超過四○%,導致企業資產縮水;破產家數更屢創新高。
 「這逼使日本企業必須從降低成本,與經營合理化兩方面著手,」台灣三菱電機董事長龜山勳表示。
 因應日圓升值的變動,日本以加快國際化腳步降低成本。

從小巷到大路

 五月中,日本零組件廠Melco決定到台灣設廠。台灣具競爭力的製造成本(約比日本低兩成),加上日圓升值的衝擊,讓它選擇以海外生產提高競爭力。
 台灣完整的資訊產業結構,讓任何人可以在這裡買到想要的任何東西。「台灣好比大路,日本是小巷,走出小巷到大路買東西是很自然的事,」Melco台灣子公司董事長福田博史比喻。
 台大經濟系教授陳正澄從組織的觀點分析,過去十幾年日本不斷進行合理化(如製程自動化)的工作。但是面對這一波升值,合理化效益空間已經很有限,必須做根本改變。
 許多日本企業紛紛選擇海外投資。
 「從市場導向轉為成本導向,」台灣恩益禧(NEC)總經理松井隆認為。據估計,今年日本企業將有近四分之一的資本支出移轉到海外。
 在日本這波外移熱中,台灣又如何雀屏中選?它帶給台灣資訊業什麼樣的衝擊?
 最直接的好處是機會來了。日本電腦市場過去都是以日本NEC產品為主(與IBM機器不相容),這有如自外於全球電腦世界的封閉堡壘。
 一九九二年,康百克進軍日本市場,短短三年間,日本NEC市場佔有率從八成跌落至五成不到。日圓升值帶來的成本增加,使得日本企業必須另覓貨源。
 在尋找兼具速度、品質、成本優勢的產品,台灣成為日商的最佳選擇。
 中、日資訊業從過去鮮少交集,到現在合作夥伴,台灣開始在中日價值鏈中扮演積極的角色:提供從設計到製造高品質產品的價值。
 而隱藏在這後面的真正實力是,台灣「變」的能力(包含人、產業結構、技術、產品),所以能「搶到」賺錢的時機,施振榮表示,製造只是基礎,是賺不到錢的。
 更進一步,台灣資訊業在歷經前兩年的淘汰整合後,累積了許多經驗。例如材料管理競爭的是成本、市場情報決定產品方向、技術力拚創新、完整的產業結構搶速度……,這些看不見的競爭優勢,才是台灣資訊業真正的競爭力所在。這些優勢讓台灣雀屏中選。
 全球競爭的大環境正走向跨業分工。企業紛紛走出大門外尋資源的最佳組合。「快、變、新」是其特質。「不小心的話,一下子就變成恐龍(反應遲鈍、動作慢、對外界變化一無所知),」神達電腦副董事長侯清雄笑著說。
 台灣過去以中小企業為主的產業結構,剛好幸運的符合這樣的趨勢。

意外的競爭力

 從帽子到電腦,早年台灣的創業者一個皮箱走遍天涯。他們獨立自主、自負盈虧,每一家企業都像是一個個活躍的精靈。
 這份活力,讓台灣的產業迅速自我調整。
 紡織業出走?廠房由電子廠接手;傳統產業資源開始流向高科技,間接打造了半導體這個「意料外」的新競爭力。
 這迥異於日本企業。日本人可能一群人只做一點小事,一位企業負責人比喻。而日本傳統終身雇用、年功序列的制度,更被人評為「資本主義式的共產國家。」
 有鑑於此,日本國內也開始出現檢討的聲音。例如講究能力主義的出現(給權力、視能力、驗成果),NEC松井隆表示,這對習慣於論年資行賞的日本人是一個極大的改變。
 其他如裁員、減少雇用新進人員、人力重新安置……。
 最大的變革則來自組織分權化,這是未來對台灣的中小企業潛在的最大威脅。
 去年初,宏開放產品事業處協理蔡溫喜到新力洽公,當時他直覺這公司一切都不對勁:動作慢、驕傲、冷漠。在他的出差報告中,他將新力歸類為「貴族型」企業。

貴族企業

 對照於勞倫斯•米勒所著「領導者的七次微笑」一書裡,將「貴族」企業定義為:既不製造也不創造貨品或服務,只是繼承過去創造出來的財富,而將時間用來重組、交易、操縱資產。
 在日本泡沫經濟時代正可以看到許多例子。例如松下買下MCA,新力購併哥倫比亞影業,至今尚無盈餘。當年進軍好萊塢的美夢,現在反成了噩夢。
 米勒寫道,在貴族階段,員工的熱誠和創意已經消失,些微的調整和報酬制度是起不了作用的。只有重新激勵創意和使命感,才能恢復組織的生命力。
 去年四月六日一早,新力總部的高階主管神色緊張的忙進忙出,這一天新力進行了一場組織變革。它將公司切割為八家自負盈虧的獨立小公司,藉此重新鼓起員工的創業夢。
 一年後,當蔡溫喜再度拜訪新力時,他驚訝的發現,新力人變得極為熱誠、謙虛、拚命想賣東西給他。
 另一家大公司日本NEC則採分權化因應。例如位於群馬縣生產軟碟片的工廠,以前只負責製造,現在則要自己做市場調查、決定生產什麼產品、產量、找供應商,甚至決定價格。自主性提高了,但是也要自負盈虧。
 和通創業投資總經理洪星程則舉新日本製鐵公司內部創業的例子。這家日本最大的民營公司,讓公司分出八百個獨立小公司,賦予課長總經理職權,負責經營,並由母公司負擔公司三年一切薪資開銷,但是三年一到,做不好就得走路。
這逼使每個人必須拚盡全力,從大組織中安逸穩定的部門,蛻變為兼具機動、速度、活力的中堅企業。
 「一方面日本企業要分社化(獨立成小公司)、一方面進行國際合作,」野村總合研究所技術部長池澤直樹提出他的看法。透過分社化,鼓勵成立許多各具特色技術的中堅企業(員工數一百∼一千人之間,營業額三∼八十八億台幣,成長率超過七%);而藉由跨國資源的最佳化運用來降低成本。

日本中堅企業

 但是,這些由大企業中剝離的日本新興中堅企業,會不會變成台灣資訊業的新競爭者?
 侯清雄的答覆是肯定的,但不會那麼快。日本企業仍背負著過去的沈重包袱,如按部就班(創新不足)、終身雇用制(這使得裁員不易)、產業結構(缺乏速度彈性),都使得改變困難重重。
 日本的中衛體系(中央企業—衛星企業)也使得問題更加棘手。日本中小企業多依附於大企業,一旦大企業出了問題,甚或外移,中小企業就處境堪虞。
 精英電腦日本分公司總經理清瀨行道感受到,過去日本衛星廠的價格總高於台灣二○%左右,現在為了生存,不只壓低價格與台灣相同,甚至虧本銷售。
 日本企業組織龐大,也使得問題不易發覺,錯失改革良機。
 過去幾年,美、日企業分別在全球競爭場上出現問題。IBM、迪吉多兩年前也曾鉅額虧損,但是,一出現問題立刻解決:裁員、總裁下台、賣掉不賺錢事業部……,而日本集團除了電腦,還有家電、重電、百貨……。龐雜的企業,即使轉個身都步履蹣跚。
明總經理李焜耀分析:美國的問題來自於產業主流在變(如從大電腦到個人電腦),而非企業本身沒有競爭力;而日本則是組織老化,包袱太重。
 日圓升值衍生的問題,也跟日本過去採取對外擴張導向的經濟發展策略有關。
 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的調查顯示,一九九二年五大工業國對外投資與外來投資的比例,日本為一六:一;而美、英分別為一.一六:一與一.二四:一,比例極為懸殊。
 對於日本人這種拚命對外開疆闢土的做法,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以「別人是商人(會考慮成本、利潤),他們是軍人(以打下市場佔有率為目標),」形容日本具侵略性的市場策略。
 這種策略使日本大企業的獲利率偏低。因此當日圓升值,利潤不再足以支持龐大卻不經濟的企業體時,就顯得百病叢生了。

青蛙跳起來了

 十年前的「日本第一」,今天問題叢生。宏董事長施振榮觀察,日本的問題在於,企業的競爭力是來自於個人的犧牲(例如市場封閉,而必須承擔高物價),而非創新,他認為這樣的本質是有問題的。
 儘管如此,日圓急遽升值還是讓日本人警覺到變革的急迫。施振榮形容這種情況是:「溫水裡煮的青蛙跳起來了」。
 「二十一世紀,全球經濟重心移轉至亞洲,」趨勢專家約翰.奈思比指出。
 亞洲區域經濟體興起;美、日貿易衝突;去年,日本對亞洲投資第一次超過歐洲,僅次於美國。日本開始「脫歐入亞」。
 亞洲要如何走自己的路?
 跨國分工的生態,勢必更加明顯。組裝在東南亞、大陸;設計、製造半成品在台灣;關鍵零組件仍掌控在日本人手裡,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主任杜紫宸指出。
 台灣三菱電機董事長龜山勳同意日本人「脫歐入亞」的想法。而野村總合研究所的報告更進一步指出,「日本與亞洲國家競爭成本時代,已經來臨。」
 日本究竟會選擇與亞洲夥伴競爭還是合作?三菱的做法是,高附加價值的先進產品仍留在日本,但一般性、成熟普及產品,則被分散在消費地製造、銷售,以降低匯率風險及成本。
 去年,日本對大陸、東南亞投資大幅成長(表二),但是,對台灣的直接投資不增反減(滑落五%)。台灣如何避免在這場跨國競爭中被跳過?台灣又需要什麼樣的新投資者?

新威脅?新希望?

 台大經濟系教授陳博志指出,先進國家擴大投資開發中國家,並將產品大量回銷或銷往其他國家的做法,將阻礙中度發展國家的經濟進一步發展。這種國際合作新趨勢,將對台灣產生潛在的威脅。
 前後在台灣超過十二年的龜山勳從日本人的角度,提醒台灣不能自滿,應趕快引入日本不再做的中間高級品,以擺脫大陸、東南亞的追趕。
 而要吸引高附加價值技術的投資者,首先要厚植自己的產業實力。
 近幾年表現亮麗的半導體業,有如台灣資訊產業樹中,新冒出來的另一主幹。孕育半導體的豐沃土壤,同時也吸引日本新投資者。
 「日本的競爭對手已經從戰後的歐美,急轉為亞洲國家,」野村總合研究所指出。
 例如韓國的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台灣的SRAM(靜態隨機存取記憶體)都已經在世界佔有一席之地,面對這些國家的新興產業,日本急切想進入。
 力晶半導體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它由力捷、精英集團與日本三菱、兼松等企業共同成立。龜山勳表示,同樣規模(投資額二五○億台幣)的廠在日本設立,至少要多出二十億台幣,而經由合資,三菱只需出一五%的資金,其他還有土地、人力、稅賦優惠、降低日圓升值風險等好處。

以「整合」競爭

 台灣發展半導體的歷史雖然落後美、日,但面對日、韓半導體大廠的競爭,台灣本土廠商也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聯華電子董事長曹興誠以「整合」說明:聯電整合(採用)別人最好的機器設備、生產技術製造最好的產品,同樣的,產品被別人整合,再做成產品供聯電使用,如此循環不已。
 不斷整合的做法,提高聯電的獲利率(更高良率與產出),所以聯電的機器設備投資,可以在十八個月內回收,一旦有更好的設備,立即處理掉舊的,永遠保有最新的生產設備與技術。
 「小廠好比吃人魚,大廠(日、韓)怎麼面對?」曹興誠信心十足。
 日圓升值帶來了商機,但是,台灣也不是沒有隱憂。中、日電腦產業的結構性差異(表三)—— 關鍵零組件掌控在日商手中,這使得無論日圓升值與否,台灣都必須向日本購買,升值並無助於改善逆差現象。剛公布的資料顯示,今年前五個月台灣對日貿易逆差金額將近七十二億美元,較去年又成長了一八.八%。
 而日圓升值迫使日本更加速發展新一波產業,例如多媒體、互動電視等更高附加價值的產品,企圖拉大與競爭者的距離,龜山勳指出。
 如果將亞洲國家套上「雁行理論」,日本仍是領頭的那隻雁,擁有關鍵零組件技術,而台灣則是跟得最快、變化方向最快的雁。過去,台灣提供勞力,現在則提供經驗與技術。但是,在追趕之餘,台灣仍應不忘注意後面急起直追的雁群,督促自己飛得更快。
 全球資訊競爭版圖正在改變。英代爾與微軟合作,試圖主導未來新標準;美、日貿易衝突,區域經濟板塊形成;浴火鳳凰後的日本中堅企業,結合大企業優勢,可能又會有怎樣的競爭力?
 在這一連串變動衝突中,台灣應如何自處,是每個企業都應該深思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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