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 亞洲勢必崛起

就在不久以前，所有亞洲國家所一致想望的，就是「西化」。當時所謂的西化，並不是指工業化或提高國民所得。大家只是想擁有歐洲式的社會--男人穿西裝、打領帶，女人都有帽子戴。當時亞洲人的自尊，落到了最低點。大家自視甚低，彷彿自己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這種「自鄙情節」，當然其來有自。當時的亞洲絕大部份都是歐洲的殖民地，少數歐洲人就可以治理數百萬亞洲人。歐洲人擁有技術、知識，以及製造東西所需的科技。亞洲人只有落後的手工技藝。歐洲人有強大的軍事力量、社會較有組織，因此可以遂其所欲。
至於歐洲人，他們當時的想法大致也是如此。他們覺得自己比亞洲人優秀，而且將永遠如此。他們十分自信，亞洲沒有一個國家可能趕上他們，因此對亞洲人他們可以仁慈以待。於是，日本得以毫無阻礙地進出廣大的歐洲市場。
當歐洲人發現自己「慷慨反被慷慨誤」時，卻為時已晚。不僅日本已重建經濟實力，連南韓、台灣這等落後國家，也已有足夠能力仿製日本的經濟奇蹟。
歷史上，歐洲人有十分不愉快的亞洲經驗。蒙古人、奧圖曼帝國的土耳其人、阿拉伯人不僅曾入侵、征服歐洲，而且還曾燒殺擄掠，以歐洲人為奴。雖然現在歐洲人不再經常提起「黃禍」的威脅，但對「黃禍」的恐懼卻仍普遍存在。
近年亞洲國家的興起，以及足以（或已經）將歐洲國家擠出全球市場的經濟實力，在在都喚起歐洲人對「黃禍」的恐懼。不管亞洲人喜不喜歡，歐洲人對亞洲經濟擴張的敵意，將對亞洲的未來有很重要的影響。

從彼此經驗中學習

到目前為止，亞洲國家的發展步調並不一致，東北亞及東南亞的發展速度最快。但我們已經清楚看出，亞洲國家可以很快地從其他亞洲國家的經驗中學習。他們或許不覺得自己可以很快趕上西方國家，但卻相信，如果其他亞洲國家做得到，自己的國家也可以做到。
從南韓、台灣努力仿效日本經驗開始，亞洲的發展逐漸擴展到東南亞國家。而東南亞國家工業化的成功，影響更為深遠。因為如果連深褐色皮膚的東南亞都能做得到，那麼，任何人都應該可以做到。
於是，發展與進步不再是一種神祕的能力。中國大陸、中南半島、緬甸，以及南亞各國，也都開始進行工業化發展。即使連新近獨立的中亞各國，都開始熱切跟隨東亞腳步，了解落後國家可以如何重生、發展。
在此同時，東亞國家發展的速度驚人，各國彼此之間的貿易量已佔區內總貿易量的四○％。而這只是開始，往後的潛力更為驚人。
目前，中國大陸每人平均國民所得只有四三五美元，然而，按購買力計算，卻已達每人二八五五美元。馬來西亞目前的每人平均國民所得為三千五百美元，中國大陸當然有能力趕上馬來西亞。到時，中國大陸的總體國民生產總額將高達二十三兆美元。而美國目前的國民生產總額約為六．四兆美元，即使美國未來繼續保持每年三％的成長率，它的總體經濟力領先中國大陸的時間，也不會維持太久。

耀眼的明日亞洲

事實上，根據世界銀行的估計，到西元二○二○年，中國大陸將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比位居第二位的美國，足足大了四○％。世銀同時指出，以購買力來計算，到西元二○二○年，全球前十大經濟體中，就有六個位居於亞洲。除了中國大陸之外，日本將位居第三，印度第四、印尼第五、南韓第六、泰國第八，而台灣將是第十大。
當然，這項估計不可能完全正確，有太多變數可能會使情況改變。但是，除非亞洲各國之間爆發戰爭，或是亞洲國家與其他國家交戰，否則，這些亞洲國家勢必崛起。
造成這種發展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共產主義及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的破滅。「平等」(equality)代表「公義」(justice)的說法，聽起來很合邏輯、也很理想。確實，平等常常能帶來公義，例如：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然而，要求社會財富的平等，卻不能帶來公義，甚至公平(fairness)。事實上，它會使所有人都變得同樣貧窮、國力貧瘠。俄羅斯花了七十年，才認清這個簡單的事實。
一些前共產國家在急遽民主化之後，只帶來了犯罪與腐敗的猖獗。政府變得虛弱而短壽。由於對法治社會的陌生，他們根本無法像真正的民主國家政府一般以法治國。
但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即使是歷史最悠久的民主國家，也都未能真正掌握民主。許多民主國家基於對人權的尊重，已經到了人民可以自組衛隊，明白表達以暴力推翻政府意圖的地步。他們可以擁有自己的制服、槍械，甚至機關槍，而不受任何法律限制。除非他們真正動武、傷人，否則政府根本無法對他們採取任何行動。
民主國家已經開始了解過度自由可能帶來的危險，但卻還未能採取任何應對的行動。
在許多民主國家中，生活已變得非常不安全。財富未帶來快樂，大量的福利支出，更沒有帶來什麼好處。制度的濫用及貪污腐敗，在政府及企業界到處充斥，道德更已淪喪。
這種情況下，也難怪許多亞洲的前共產國家，並不相信民主是最好的制度。他們比較願意採納市場經濟制度來解決他們的經濟問題，但卻還不太願意放棄威權統治，改行民主。
然而，自由市場經濟制度所帶來的財富，終將提高前共產國家人民對自由的渴求。未來亞洲各國必然會日趨自由，但他們卻不太可能會容許西方式毫無限制的自由。
許多全面推行西式民主的亞洲國家已經發現，國家治理起來極不容易。各種抗爭與暴動不但傷害經濟發展，更干擾民眾的生活。
罷工已被視為是民主國家勞工的一項基本權利。然而，罷工的本質不過是勞工與雇主之間的較勁，比的是誰對損失的承受力較大。這就像叫兩個有不同意見的人去打架，打到有一個人受不了、認輸為止。這難道應該是一個文明世界解決衝突的方式？
大家都以為，現代社會應該以協商、談判或法律仲裁來解決爭端。但西方式的民主，卻鼓勵大家以角力的方式解決問題。他們甚至假借保障勞工權益之名，來破壞新興國家的勞動力。他們清楚知道，隨意運用這些權利將有害於這些掙扎圖存的新興國家未來的發展。但他們卻堅持，新興國家的勞工必須擁有這些權利。
然而，亞洲國家並不認同西方式的民主就是最好的民主形式。所以，他們開始自己界定民主的定義。
要自由，但是也要責任。兩個世紀前，美國人堅持沒有發言權就不付稅。今天的亞洲人則相信，有自由就應該有責任。

群體利益優先

對亞洲人而言，群體利益、多數人的利益應該優先。個人及少數人也應該享有權利，但絕不能以傷害多數人的權益為代價。社會中的個人及少數人必須服從多數。有限度的差異可以被容許，但是，沒有節制、足以干擾、破壞社會安定的個人自由，卻不是亞洲人所希望的民主。
民主是治理國家的一種方式。只有能夠達成好的結果時，它才能算是一種好的方式。
馬來西亞的民主並非西方式民主。對此，我們並沒有任何愧疚。曾有一個馬來西亞的回教團體開始背離回教真理，他們的領導人受到了拘留。他們未能說服回教學者及領袖接納他們的信仰內容。最後，他們終於自己認清了偏差，而重返回教的真理。
當然，許多人也許會覺得馬來西亞政府的行動有違民主，但馬來西亞卻認為，防範暴力、保護人民才合乎民主的要求。
不管西方人同意不同意，大衛教派、鍾斯教徒集體自殺，以及最近奧克拉荷馬市的爆炸事件，都是西方式民主的產物。
民主的壓制絕對不比獨裁的壓制容易忍受。亞洲不會全盤接受西方式的民主。亞洲各國的民主也不應該完全相同，亞洲國家應該各自挑選適合於自己人民及需求的民主內容。民眾應該經由基本的民主程序，來決定他們所要的民主形式及民主程度。當然，亞洲的人權標準也不必抄襲西方。
至今為止，已有一些亞洲國家拒絕在西方國家的民主與人權壓力之下屈服。
亞洲的前途，除了走向更加民主、更加堅持自己對人權的信念、接受自由市場經濟外，別無他途。根據亞洲的歷史和亞洲國家的現狀，我舉出下面三個假想狀況，每一個狀況都有可能成真。

亞洲軍事衝突？

第一個，也是最壞的可能情況，是亞洲各國彼此開戰，打成一片。先由南海主權爭議開始。為了維護主權，中國政府為漁民在海上建立起一連串的蔽風據點，而這些據點看起來像極了軍事設施。
東協國家（屆時包括中南半島國家在內）深受刺激，但是因為無力挑戰世界第一的經濟霸權，東協轉向日本求助。日本卻依舊堅守中立，因為中國市場太寶貴了，不能得罪。
美國願意出面，東協大表歡迎。太平洋艦隊開始巡航南中國海。後來，中國海軍與美國海軍發生衝突，聯合國聲稱不便干預，但是呼籲兩國透過協商，化解紛爭。兩國皆不理會。
中國向美國宣戰，一場大戰隨即爆發。美國向北京投擲一枚核彈，一千萬人喪生，中國還以顏色，對美國西岸發射核子火箭，混亂中，一枚誤中東京近郊。
另一個假想狀況，是亞洲各國接受現狀，也就是可以成長，但是絕不能趕過西方。亞洲國家彼此之間，不能就任何議題進行會談，或採取共同行動。他們都是美國主導的亞太經合會的（APEC）成員。
世界貿易將由歐盟與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所管理，二者到時將合併成為世界最大貿易區塊（bloc）。目前，歐盟已經有人在倡議這個構想，一旦實現，以其貿易實力，歐盟及北美邦聯將主導世界貿易的遊戲規則。
世界貿易組織（WTO）將淪為歐盟--北美邦聯的附庸，按照歐美訂下的規範，管理世界貿易。中國依舊擁有龐大經濟實力，但是不及美國。中國與歐美的貿易將受嚴格管制。
所有市場都將開放。像馬來西亞之類的開發中國家，小銀行也都有權在歐美鄉鎮設立分行。相對地，美國銀行也可以在馬來西亞的農村設分行。銀行合併的消息會不斷傳出，最後，將只剩下由已開發國家所控制的幾家超級銀行。
部份亞洲國家將走回生產物資的老路，其他亞洲國家則因觀光業而欣欣向榮，遊客主要來自富國。而擁有技術、資金、行銷網路與資訊的國家，才能將製造業做得有聲有色。
第三個設想狀況，事實上也是最可能發生的狀況。所有的亞洲國家一方面採行自由市場制度，另方面發展本身的民主。他們並不急於進行政治改革，因為他們目睹了西方民主制度所帶來的混亂與暴力，即是民主走上極端。他們因而寧可謹慎，民主化要慢慢來。結果，亞洲國家因為穩定，所以經濟迅速發展。
同時，由於全部採行自由市場制度，資金與技術因而得以大量交流，各國經濟擴充速度，遠快於西方。
幾個開發較慢的國家，將由已開發的亞洲國家以投資與技術，進行援助。隨著亞洲國家愈來愈繁榮，他們彼此投資，同時也向非洲、歐洲與美洲投資，促進世界經濟的發展。
亞洲國家漸漸成為富國，其他地區都要開始依賴亞洲市場。亞洲成了全球其他地區成長的火車頭。
起先，部份非亞洲國家曾經試圖妨礙亞洲國家的經濟成長，但是亞洲國家共同協商，團結對抗管理貿易。為了不失去富有的亞洲市場，非亞洲國家不得不停止阻撓。雙方透過WTO達成協議，世界貿易應維持自由開放，不應附加任何社會條款。總之，繁榮為亞洲工人帶來了更好的薪資與工作待遇、更大的民主，以及更多對人權的尊重。
所有的貿易區塊都已消失，唯一的例外是WTO，一旦有紛爭出現，就可透過WTO、第三方，或者透過協調等途徑，獲得解決。
亞洲的未來，大半靠我們自己決定。第三個假想狀況雖然理想性很高，卻是可以實現的。那會是一個更加公平的世界。亞洲人不該企圖以犧牲別人來求取致富。亞洲人應該樂意與人共享財富。確實，亞洲人將因為分享，而讓自己更加受益。
一九六○年代末，儘管馬來西亞的投資環境並不理想，日本仍舊前來投資。今天，馬來西亞是繁榮的開發中國家之一，世界第十七大出口國。它的進口中，一大部份是來自日本。當初日本人藉著投資，在馬來西亞所創造的財富，現在回流到了日本。

貿易戰代價太大

幫助你的貿易夥伴，就是幫助你自己，亞洲人應該永遠記住這一點。為了減少貿易失衡而向貿易夥伴採購，即使是你不需要的東西，對你來說並沒有損失，卻能讓對方受益。比較起來，打一場辛苦的貿易戰，代價可就大多了。
愈來愈富有的亞洲國家不該貪婪，他們不該形成貿易區塊，不該將財富集中在自己的國度裡。他們應該向外投資，開放市場做公平的競爭。
亞洲人如果能夠做到這些，那麼亞洲的前途，將無比光明。全世界的前途也會因而光明。
三種假想情況，任我們選擇。未來，操在我們自己的手中。要不然，別人就會替我們決定。
（發表自五月十九日東京「亞洲的未來」研討會，姜雪影、吳怡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