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認為東方特有的文化,對於想要成為學習型組織的企業或組織,會是有利或不利的因素?
答:所有的文化都有它的優點與弱點,而且不同的文化之間,必然存在相當的差異。
我認為,東方文化的第一個優點,是把生命與世界視為過程的觀念。生命是一種不斷演變的過程,相對地,西方文化傾向強調事物的成就。第二個優點,東方文化比較群體取向,注重家庭、宗族與社會意識。
問:但是另一方面,中國人事實上又是很個人主義的,所謂「寧為雞首,不為牛後」,而台灣九八%以上的公司都是中小企業。
答:很有意思。應該說,文化的複雜性,其實是無法概論的,不過相對來說,我還是認為東方文化的群體色彩大於個人。
重點在於,發展學習型組織的條件中,有些地方其實是需要相當程度的個人主義,像願景的形成,需要從個人的堅定信念開始,才能發展成為共同願景。高度集體化的文化,便很難產生共同願景,因為往往會把某人自己的願景,加諸於所有人身上。
例如很多人質疑,新加坡的願景是李光耀個人的願景,就是因為它的文化一直是緊密結合的集體文化,所以新加坡人民也覺得很好。然而,隨著社會的發展,現在也會有人開始關心,新加坡如何才能成功轉型,發展出更多元的願景、更多元的領導。
相對於西方,東方文化比較有系統、比較注重過程,生長在東方文化中的人,對於關係的互動往往特別敏銳,這些都是系統思考的要件。
但是,以日本為例。日本人在講究各種人際關係的組織之內,是非常優秀的系統思考者,但是一旦放在整個社會裡,日本人的系統思考立刻變得很差。例如,他們對於長期工業發展與環保之間的關係,依舊缺乏了解。
所以,即使來自一個集體主義文化,擁有某種程度的系統思考能力,這種優勢還是有限。因為你只是在某一種天然環境下,這種能力比較好,並不表示你就擁有一般性的系統思考能力,像日本人一樣,換了一種環境,這種優勢就可能不再。
問:如果文化會帶來學習上的優點與缺點,你認為學習型組織在亞洲,例如台灣,落實的機率會比較大嗎?
答:我不想做籠統的推論,不過我還是要強調,不管在哪裡落實,都會有優勢與劣勢。
就像美國人的優勢,是坦率、直接,勇於嘗試,缺點則是沒有耐性,這一套不行,換另一套試試。東方人比較有耐性,這是個優勢,但是話說回來,對於台灣,我相信它未來的挑戰,在於個人願不願意走出傳統,冒險一搏。
改變企業經營的目的
問:根據你的經驗,企業在追求學習型組織的過程中,最常見的障礙是什麼,必須付出哪些代價?
答:美國企業經常會遇到一個問題,就是過去三十年來,大家逐漸把企業經營的目的,定義為「股東財富的最大化」。
這並不是當初ⅠBM、AT&T或者福特汽車等企業成立的動機,翻開他們的歷史可以發現,創始人本身都擁有高度熱情與奉獻精神,湯姆.華生充滿了服務的熱情;亨利.福特想要製造出一輛大眾化的交通工具。這是一種以人的熱情和價值為基礎的企業傳統,出發點是為了改善這個世界,而生意做得好的話,自然會賺錢。但是這樣的傳統,近年來正在美國消失。
最主要的原因,出在美國的策略顧問公司與商業企管學校,這兩大機構主導了美國企業領導人的想法,教的正是股東投資報酬的最大化這一套。
只看每季報酬多寡的短期性思考,是我們所面臨的一大挑戰。因為真正的變革,需要耐心、奉獻與長期的投入。很多有心人碰到董事會與高層管理一味要求短期成果,常倍感困難。
問:這種情形下你會建議怎麼做?
答:第一個建議,當然是要說出真相。好比你要爬一千五百公尺高的山,就不要跟人說這山只有五百公尺,目標有多少就講多少。
第二,所有偉大變革的領導者,幾乎不是理想化的務實主義者,就是很務實的理想主義者。也就是說,能在追求長期理想的同時,還要能夠設法達到短期成果。事實上,跟我們合作的這些企業主管都能在長短期之間,找到很好的平衡。
以福特的林肯新車開發計劃為例。第一年,雖然團隊成員都覺得在思考與溝通上有進步,也開始有共同願景,但是整個計劃並沒有什麼驚人的實際成果。他們默默做到了第二、三年,各種驚人成果便開始湧現。這種例子,非常典型。
問:最高主管(CEO)在學習型組織的推動上,應不應扮演主導的角色?
答:這是大家最常問的問題。老實說,我並沒有最合適的答案。但是,許多人認為這項工程要靠高層主管,甚至CEO的強勢領導,才有成功的希望,這一點我不同意。
我可以舉出許多反證。例如在福特,現在已有成千的員工主動參與一連串的學習型組織計劃。
事實上,在大型組織裡面,上位者並沒有很多權力。你說,福特汽車董事長不生產、不設計、不銷售、不服務,他到底能做些什麼?
最高主管的權力,通常不如外界想像的那麼大。我們常會被傳統的威權文化所誤導,以為組織層級愈高的人,權力必然也愈大,實際上應該說,層級愈高,所做的決策也愈不同。他可以做某些策略性的決策,可以換掉某個副董事長,但他就是無法干預某項產品開發或設計的過程,因為會犯眾怒,這是很政治性的。
最高主管以身作則
問:如果不是最高主管,究竟應該由什麼人來主導組織學習?是否該由中階主管來扮演最主要的角色?
答:這也是一個開放的問題。應該問,最高主管必須要怎麼做,才能讓組織學習發揮最大效益?
我認為,今天的領導者有三種重要角色,第一種是組織的高層領導。最高主管應該儘量以身作則,利用高層管理團隊,親自示範如何共同學習。
第二種角色,是領導者要支持創新者。第三,領導者是價值系統的守護人,要負起不斷詮釋價值的責任。
另外,還有一個愈來愈重要的高層主管角色,就是要建立起組織學習的基礎架構。最高主管的實權有限,但是有件事是他們能做,也應該做的,就是進行組織的設計。殼牌石油公司著名的情境企劃方法,由最高主管與企劃群配合,開始倡導,就是建立這種基礎架構很好的例子,也證明了最高主管對於組織學習影響非常大。
高層主管的角色微妙而重要。另外還有兩種人,同樣在組織學習的過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一種是產品線經理,也就是負責某項業務主要營運的中級管理者,可能是銷售、產品開發或者顧客服務部門的主管。這些人是推動組織學習實驗的中堅,他們有足夠的職權,可以帶領自己的單位推動改變,利用組織學習的方法與工具,進行深度試驗。他們的限制,是很難進一步擴散自己單位的學習經驗到其他部門。但是,要將觀念付諸行動,靠的就是這些人。
另外一種對組織學習非常重要的人,我稱之為內部網路連線人,這是我們MIT組織學習中心的研究中,很重要的一部份。因為這種人其實是以往最常被忽略的一種組織領導人,他們有種非正式的網路優勢,在組織裡無人不知、無處不熟,雖然沒有太大的權限,卻也正因為如此,他們能獲得大家的信賴,扮演企業內部顧問與輔導者的角色,不僅支援別人,還能透過非正式的內部管道,將個別部門進行組織學習的經驗,擴散到其他部門。
內部網路連線人角色重要
這種人有多重要?舉福特林肯新車開發計劃的例子來說。這麼大的公司,同時有幾十個主要計劃在進行,要怎麼找到像賽門這樣,對組織學習有興趣的中級主管?
就是要靠李歐這種內部網路連線人來發現。李歐是福特公司主管發展中心的一個經理,他當然不是核心決策者,但當最高主管要下面的人做學習型組織時,所有的人都要服從指示照做,最高主管根本不曉得屬下是不是出自內心的熱忱在做,或只是敷衍。
但是,如果李歐這種人去跟二十個主管介紹組織學習,也許有十五個人都會跟他說沒興趣,只有剩下的五個人點頭,而這五個人往往就是真的有心人,這就是很大的收穫了。
問:這種內部網路連線人的職位,通常是什麼?需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扮演這種角色?
答:他們可以是內部顧問、訓練專員,也可以是人力資源。
第一個條件,就是要熟悉學習的基本修練,才能去幫助其他人。第二,要對企業經營的業務非常內行,才能贏得其他主管的信賴。例如,人力資源有時無法取信於人,原因就在別人認為人資不懂業務。福特的李歐就是個熟悉公司業務的老手,而這次代表AT&T參加會議的一位女主管西姆曼,曾經做過十年的第一線業務經理,如今也是很優秀的內部網路連線人。
第三個條件,他們要有相當的政治敏感度,了解公司內部的權力互動。這些人通常隱身幕後,我常說,他們就像打游擊戰一樣,要見機行事,不能找錯人,說錯話。
但是最重要的條件,還是他們自己要有投入的熱情與興趣。
問:基層員工在組織學習上,可以扮演什麼角色?
答:我們這些年來的經驗,基本上是以高層主管和中級幹部為對象。但是現在我們也發現,愈來愈多企業把組織學習的觀念由上往下,向前線員工推廣。
例如,福特就根據在我們這裡學到的方法與工具,自行設計了一套五天的基本課程。漢諾瓦保險的歐白恩更親自替前線員工,設計了一套系統思考的學習課程。一個有趣的發現是,基層員工對於組織學習的修練與工具,其實非常能夠了解,有時甚至比管理階層了解得更清楚。
改善人際互動
問:與各種管理理論比較起來,學習型組織傾向為企業提供一種長期性的發展架構?
答:我當然不認為有了學習型組織,就等於有了組織一切問題與挑戰的解答。其實,與我們合作推動組織學習的許多企業能夠進展迅速,應該歸功於這些企業原本就對品質管理非常投入。所以我們一直認為,實施全面品管的企業,特別適合往學習型組織的方向發展。
學習型組織要改善的,是人際互動過程,它與傳統上以統計數字為主的流程改善,兩者應該有互補作用。
但是,我擔心的是,當企業陷入困境時,經常過分依賴降低成本、改善效率、組織重整的短期做法。
以美國為例,企業一窩蜂進行流程改造,但是對很多企業來說,這不過是替裁員找到了好聽的藉口。過分強調短期性、權宜性的變革,往往會帶來始料未及的副作用,例如對士氣的影響,而光靠流程改造,是很難改造出優秀的新產品、新觀念的。
問:你為什麼選擇與企業界合作,發展組織學習?
答:簡單地說,學習型組織的修練是要讓人類學習共同思考和行動,我們選擇與企業界合作,並沒有特別不同的動機。
為什麼要從企業開始?因為在美國,企業是所有創新的發祥地。許多新觀念在大學裡發明,但是學校不見得會把觀念創新、應用。所以我們的動機,純粹是實際的考量:企業經常是發動變革、實際應用的關鍵起點。
問:企業要從什麼地方開始?不同的企業如何選擇方法與工具?
答:根據我們的經驗,不同的企業,有不同的起點,要看企業的實際需要與環境而定。舉例來說,企業文化如果是工程導向,那麼,從系統思考的基本工具開始,也許比較合適。我還是要強調,並沒有標準的起跑點。
起點多是共同願景
但是,你會發現,很多人最初的起點,都是共同願景,因為他們需要願景。美國殼牌石油總裁卡洛為什麼要從建立願景開始?因為情勢所迫。在縮小企業規模,導致士氣低落、領導備受質疑的情況下,他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讓所有人認真開始思考:未來十年的方向在哪裡、目標是什麼?
換成另外一種情況,比方說,小組成員之間,無法坦誠交換意見,公開討論現況,也許起點就不是願景。以福特的林肯小組為例,他們在了解每一項基本修練之後,選擇把重點放在自我超越與改善心智模式這兩項修練上面。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當時的環境中,非常缺乏信賴。
至於工具如何選擇,我的建議是,不管哪一項修練,都有基本入門工具可以練習。我們在「第五項修練Ⅱ實踐篇」中,對這些基本工具有詳細介紹與演練的實例,相信會很有幫助。
問:系統思考的觀念可不可能應用到教育上?要如何應用?
答:我一直深信,只有企業改革並不夠,我們的努力,一定要對教育的改革,也能發生很大的作用,才算是成功。
事實上,這幾年來,美國有許多學校都已開始將系統思考的概念,應用到學校的管理和課程的規劃上面,而且成效驚人。中小學生特別適合學習系統思考,他們利用基本的工具和電腦模擬軟體,學得非常快。而且不只學生,連老師、職員、校長和社區,都能參與學習。
問:但是在教育系統內推動這樣大的改革,困難一定很多?
答:困難真的很多。在美國,教育改革要成功,必須克服好幾個因素。首先,需要老師願意在課堂上,嘗試全新的實驗;需要校長和副校長等人合作,在校內提供必要的環境。這還不夠,還有各級學校之上的督學系統,社區和家長的因素,也全要考慮。
問:這次會議的參加者之中,好像也有一些是教育人士?
答:近年來,每年都有三、四百位教育界人士,前來參加系統思考的研習活動。美國教育界對於系統思考,興趣愈來愈高。
我的觀察是,未來三到五年內,許多企業都會主動加入教育改革的行列,把改革帶到各級教育系統。因為企業未來優勢在人才,而關鍵,當然就在於各級教育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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