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爭浪潮招架無力 — 台汽

全世界第二大汽車客運公司「台灣汽車客運公司」，面臨十四年來最大的挑戰。
　台汽是省營事業之一，平均每天虧損一千萬元。從民國七十七年到今年六月，累計虧損一百八十八億。今年初台汽董事長陳武雄向省政府、省議會爭取增資五十億元，以免破產。但是今年十月分時，台汽的淨值（業主權益）只剩十六億。再過五個月，淨值可能就要變成負數，眼看著明年面臨破產的難關又要來了。
　面對台汽連年可能破產的命運，行政院在民國七十八年成立的「公營事業民營化推動小組」，決定將台汽列為第一階段民營化的對象。目前由省府秘書長林豐正組成約台汽業務整頓專案小組，初步同意採行「階段式分區分線開放移轉民營」。
　十四年來，台汽從未正規自己逐漸衰弱的體質，真正面臨民營化的開放競爭，員工毫無招架的能力。
　黑手出身的三重檢修組組長李福來，面對未來有些彷徨，但覺得台汽的命運是「上面的事」，自己只有聽天由命，安分守己做好分內的事。前台汽工會代表吳瑞復則強烈表達自己的意見，代表工會向林豐正要求參與台汽民營化的決策。吳瑞復說：「台汽民營化，我就等於失業。我開過砂石車、貨車、民營客車，那種日子不好過，每天要拚命。」
　
巨人的掙扎
　
　台汽面臨破產的危機，近來動作頻頻。主動切入國內短程旅遊市場，陸續推出的直達專車路線包括杉林溪、太平山、冬山河。
　九月開始，許多民眾搭乘台汽旅遊專車，浩浩蕩蕩到草嶺踏青，隨著媒體的大量報導，台汽打響草嶺旅遊路線的第一炮。負責調度的第一運輸處處長李金榮及台北西站站長鍾振龍，都沒想到活動會如此熱烈。「沒想到這麼多人，原本只準備十輛車，竟然來了一千二百名的遊客，」鍾振龍回想第一次活動說，虧損嚴重的台汽一次可以入賬四十萬元，預估八十三年的旅遊業務，可以增加一億五千萬元的收入。
　但是台汽的主力路線——高速公路市場，卻被統聯客運及違規遊覽車兩面夾擊，陷入苦戰。除了假日，台汽每天行駛高速公路的車輛都坐不滿二十人，平均車輛承載率不到四七％。
　對於瀕臨破產的台汽，主動出擊的時機太慢，動作太小。一年一億五千萬的旅遊業務收入，很難挽回一年虧損四十億元的頹勢。
　今天台汽虧損嚴重的主因是「禁不起競爭」。台汽未能洞察市場變化，及時更新設備，讓違規遊覽車有機可乘。
　過去台汽是獨門生意，在公路局時代風光一時。即使是現在，台汽二十五百輛客車、九千四百名員工的規模，也位居全世界第二大汽車客運公司，僅次於美國灰狗巴士。
　從民國七十五年開始，國內自用小汽車急速成長，野雞車也不斷壯大，一輛又一輛嶄新的遊覽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瓜分佔台汽營收三分之二的市場。
　相對於違規遊覽車的新車，台汽大部份都是十年以上的舊車，乘客逐漸向違規遊覽車靠攏。「運輸業最重要的就是車，不買新車，市場就等著被瓜分，」交通部運輸研究所研究員李安生指出，當時台汽沒有車輛淘汰換新的打算，還是省交通處主動要求台汽應該添新車。
　一位台汽機料處課長表示，乘客一看到咖啡色的中興號，就不願意上車，知道那是十年以上的舊車。目前，台汽還有五百多輛這類型車。
　
缺乏彈性
　
　台汽缺乏彈性速度，逐漸失去獨占市場的優勢。
　違規遊覽車以輕薄短小的體態，向當時的公路巨人挑戰。隨時機動靈敏，包括二十四小時發車，票價彈性（平時降價，假日提高價錢，來回票的折扣多），每逢假日向正規遊覽車調車，平時只要維持較小的車輛規模，降低成本。又譬如調車靈活，台南到高雄間以小車接駁，每十五分鐘一班車，班次多、周轉率快。
　「你看台汽，一部大車開到梅山，才五個人坐，山路轉身都麻煩，」省府秘書長、同時是台汽民營化推動小組召集人林豐正說，台汽應該更有彈性。台汽有許多路線承載率很低，可以平時以小車運轉，假日再以大車交替。
　另外，省交通處執行大眾運輸政策的失敗，也加重台汽競爭的劣勢。
　民國七十一年到七十六年間，違規遊覽車猖獗，曾造成許多運輸安全的問題。省政府交通處為了交通運輸安全，大刀闊斧租斷野雞車，以二十四億租下五百多部違規遊覽車，以公務員資格晉用業者員工，但是沒有買斷牌照，牌照仍然屬於遊覽車業者。
　五年後，台汽租斷的五百多輛舊車逐漸報廢，又沒有新車補替，開始發還業者牌照，違規遊覽業立刻死灰復燃。而且氣勢出上一次更加猛烈，以最新型雙層大巴士行駛高速公路，招攬旅客。
　民國七十九年，違規遊覽車業者正式成立統聯客運，是第一家行駛高速公路的民間業者，成為台汽最強勁的對手。未來，交通部可能同意開放第三家「日統」客運公司行駛高速公路，市場將更加競爭（日統日前是一家雲林地區的違規遊覽車業者）。
　
沒有善用優勢
　
　事實上，台汽並沒有善用自己的優勢，積極與民間業者競爭。
　台汽的優勢是「安全」。平均統聯客運及違規遊覽車的肇事率，是台汽的七倍，但是，台汽並沒有讓大眾知道。
　一位行駛台北到南投的台汽司機說：「很多野雞車司機為了拚業績，吃安非他命提神，要不然一天台北到台中單程四趟，怎麼受得了。」
　一位乘客曾搭乘高雄到台南的野雞小巴士，親眼看到司機「執法」，關起門來揍打在車上小便的酒醉乘客。
　另一位專跑基隆線的台汽司機無奈的描述：野雞車很野蠻，到台汽的站牌拉客，台汽車子都不敢過去。等他開走，才靠站停車，已經沒有客人了。「野雞車有武士刀，我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也是為了肚子，沒辦法，」這位司機說。
　一位三十歲的企業公關表示：「台汽沒有塑造公司形象的能力，讓大家都知道台汽是經營運輸業，不是猛開車的，很可惜。」
　台汽一直缺乏經營管理的人才，對外在環境的變化，反應遲鈍。台汽歷任的董事長是由省主席派任，政治的考量高於民間企業對經理人「適才通所」的考慮。
　立法委員陳定南就指出，省營事業的董事長很多是坐領高薪的酬庸性職務，許多人坐頒乾薪不做事，成為省營事業的負擔。更嚴重的是外行領導內行，嚴重影響工作士氣。
　台汽自從第一任總經理李國屏下台後，三年半之內換了五任總經理。負責經營大權的總經理，大都是運輸工程、公路工程的背景出身，或是飛彈部隊少將直接轉任。「一輩子學工程，不懂企業管理，」一位曾任台汽及民間客運的主管表示。
　台汽在省營事業組織中，也受到許多政治的干擾，最嚴重的是民意代表瓜分省道的黃金路線。陳定南就舉例，某雲林立法委員找了花蓮地區選出的張省議員，出面花二、二十萬買下宜蘭客運，然後要求台汽公司讓出宜蘭部份的黃金路線後，那位立委再以九千萬元賣出。
　一位台汽司機形容三十四家民營客運和民意代表的關係密切，含蓄的說，「經營客運的人都足有頭有臉的人物，惹不得。」
　
人事費用高
　
　居高不下的人事費用，則是台汽缺乏競爭力的另一項因素。
　從民國七十年開始，台汽營業收入一路下降，人事費用卻不斷爬升（見表一）。一般民間業者人事費平均佔營收的四成，台汽卻高達一○五％，最主要是薪資費用，台汽平均每輛車的配置人數，是民營客運的兩倍。
　台汽車子的購買成本也比民間業者高，一輛進口的國光號，加上四二％關稅及三五％的貨物稅後，大約一千萬元。但是違規遊覽車大都向國內國瑞汽車訂購，一輛約四百萬元。
　近年來台汽力行精簡人事政策，預計八十四年底可以完成精簡四千九百人的計劃，一年可以減少十七億元。
　台中台汽站的售票房，牆上雖貼著「增加收入，減少虧損」的白紙黑字，但口號歸口號，每隔一小時才發一班車到中正機場，售票小姐冷冷的對買票乘客說：「只有站票喔！」台汽顯然沒有針對熱門路線靈活調車。
　秋日午後，位於陽金公路終點站的台汽金山站，冷冷清清。下午四點鐘，售票日依然遮著一塊藍布，沒人賣票。二位調度員則在辦公室寫毛筆字，乘客問他們為什麼不賣票，調度員穩穩的拿住毛筆揮灑，頭也不回的說，「售票小姐今天公休，另一位被精簡掉了，台汽都要倒閉，還賣票？」
　售票窗口沒人理會旅客，但是調度室的員工因為職系不同，也不能機動替補。服務業最重視的是顧客。麥當勞速食進攻台灣引起一陣旋風後，一套標準化的服務模式深入台灣服務業，隨處可見，連公營企業的中油加油站也起而效仿，但是台汽經營完全沒有「顧客導向」。
　另外，台汽用人制度缺乏激勵作用，造成工作士氣不佳。「總經理搞了半天，也沒有拿多一點，業績坐起來，就被挖角，」林豐正說。
　交通事業人員任用條例重視「年資基於績效」，無法鼓舞員工。例如一位年資深、表現不好的副站長（因此一直無法升站長），比一位年資淺表現好的站長，薪水可能多很多。薪水結構並不以工作績效優劣、職務責任輕重而有不同，反而是年資佔最重要比例。
　「這種人事制度在事業屬於獨占時，沒有問題，例如郵局、電信局、過去的白鐵、台汽，一旦市場面臨競爭，就會發生問題，禁不起競爭，」交通部運輸研究所李宏生說。
　
民營化浪潮
　
　由於台汽是以大眾資金經營的省營事業，每年都必須面對省議會的質詢，在連年虧損的狀況下，省府希望以民間企業的活力及效率，為公路運輸重尋生路。
　台汽開放民營最大的阻力來自於九千四百名員工。林豐正表示，民營化要讓員工的抗爭減到最低，因此要先安撫員工，包括員工入股辦法及員工福利補償辦法。
　由於國營事業民營化正如火如荼展開，因此台汽工會與其他二十六個公營事業工會同組聯合會，希望以集體的力量爭取勞工權益。
　台汽員工私底下則表示，不論贊成、反對台汽民營化，一定都要公開反對，這關係「拿到的錢有多少」。
　台汽員工考慮切身的生計問題，極度不願民營化。但是省營事業的真正主人——大眾，「行」的權益在那裡？
　民營化小組未來傾向以公開標售的方式，逐漸出售台汽股權及資產，將台汽分區、分線切割幾個單位，再分批標售。公開標售的後遺症則是，無法防止覬覦台汽龐大資產的業者參與競標或圍標。如果得標者無意經營公路運輸事業，可能要付出更高的社會成本。
　「公路運輸現在是沒落了，大家都不賺錢，但是還有很多人要，財團要拿的是土地，對運輸業根本沒興趣，」台汽前任工會會長吳瑞復說。
　政府希望將台汽民營化，卻沒有制定新的遊戲規則，過去交通部無法管制違規遊覽車，未來百家爭鳴的民間業者，又有什麼方法管理？大眾運輸事業不同於一般事業單位，掌握民眾「行」的命脈，使得台汽民營化面臨更多的考驗，包括偏遠路線的行駛，以及民營公車業者為了提高票價，聯合發動罷駛的問題。
　十四年來，台汽未能掌握競爭優勢，逐漸被民營業者趕上，讓社會大眾一同付出成本。如今民營化浪潮不斷拍打台汽，有的員工仍然繼續奮鬥（如開發旅遊專車業務），有的則冷眼旁觀，等著資遣費發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