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緣,是際會,他們都來到高雄。
林人鵬,建築師,四十一歲,十二年前辭去台北穩定的工作,南下高雄。如今,他主持的事務所擁有十五位員工,業務忙得經常加班到深夜。夜晚時分,積架跑車在高雄寬闊的馬路奔馳,林人鵬穩抓方向盤,眼裡緊盯一個個路口,提防隨時可能衝出擅闖紅燈的車輛,並以沈著的口吻,拋下他的經驗:「就業在北部,創業到南部。」
鍾正光,長谷集團總裁,四十七歲。二十多年前,出生於澎湖西嶼的他,就讀中興法商時,常仰頭凝視松山機場起起落落的飛機,心想:「這輩子只要能搭飛機去國外一趟,就不枉此生。」他的小小夢想很快地在他赴日留學時就實現了。今天,他的夢想更大了,樓高五十層的長谷世貿聯合國已成為高雄的地標之一。
高雄,冒險家的樂園;高雄傳奇,傳奇了四十年。九O年代,誰在接續高雄傳奇下一章?這批人又會塑造出什麼樣的高雄?
時代變了,環境變了,過往叱叱高雄的風雲人物:吳耀庭、王茲華雙鬢已白,華髮早生,王玉雲年初在新光三越辦了建設高雄回顧展,草莽、霸氣、黑手、豪賭的高雄上一代企業家漸次退幕。
接棒躍上高雄企業舞台的,是一群跳脫黑手製造業,轉戰服務業的青壯企裝家。他們有的是依舊壩氣、豪賭的新生代創業者;有的則是力圖洗刷四十年前創業父叔輩草莽形象的第二代企業家。
高雄的經濟實力在老一代企業家手中打下根基,而高雄現在以及將來的面貌,正由一群新一代企業負責人塑造。在中央政府無心、地方政府無力的狀況下,高雄,到底會成為什麼樣的都市?正操在這群人手中。
站在五十層樓高的長谷頂樓,南望高雄港,海天一線間,遠洋巨輪星羅棋佈;轉身向北,一路綿延至地平線上的,是一塊塊重劃過後的新市區,有高樓已然林立的「凹子底」,也有平整的新都心,高雄之大,盡收眼底。「高雄最好的條件在有廣闊的腹地,企業在此,英雄用武有地。」市長吳敦義在一次「行銷大高雄」的餐會中發出豪語。
瞄準這塊空間,赤手空拳、腰纏萬貫的新一批冒險家絡繹而來。長谷建設公關主任陳鐵華細數地平線上一棟棟已然冒出尖的大樓:寶成、宏總、尖美、霖園、福華:尚在抽芽的,包括遠東集團一O三層的大樓、東帝士八十五層的大樓、凱悅飯店、漢來百貨、太平洋崇光百貨等。明日的高雄,彷彿盡是高樓。
「這些高樓好像憑空插上去的,看起來十分突兀,」一位台北客搖頭。高雄華麗的大樓興周遭的違章十分不協調。
在高雄缺水、缺文化、缺生活空間、缺基礎建設的困境下,這群新崛起的企業人帶著高雄人要拚、要贏、不服輸的衝勁,一心想讓高雄躋身國際。寶成推出「皇家貴賓」時的一段廣告,就流露出這種心態——一片璀璨的夜景畫面後,文案上寫道:紐約、巴黎、東京、台北嗎?不是,這是高雄。
他們將野心、精力、金錢投注在高雄,像賽馬般驅策高雄由傳統的工業都市轉型。轉變的過程中,過去拆東西(拆船)、裝東西(加工區)的工業投資不再受到青睞。「國際都會」的號召下,投資蜂擁向房地產、辦公大樓、觀光飯店、百貨、金融。幾十年的青春、數以百億計的金錢,都押在上面。
冒險家期待將高雄裝點得富麗堂皇,但從幾年來辦公大樓租售率一直偏低來看,也讓人懷疑有多少實質可以支撐這些豪賭式的投資。
國際級高樓的裝點下,高雄彷彿換上世界名牌新裝,讓外來客眼睛一亮。
走進長谷大樓,花崗石地磚明亮鑑人。乘扶梯而上,楊英風圓柱造型的銅雕「大宇宙」拔地而起,浮現跟前。
再往上,取「累積襌心,薰風化俗」為名的積禪五十畫廊,正展示著來自香港太古佳士得公司行將拍賣的畫作。張大千、徐悲鴻、吳昌碩、溥濡等名家畫作,連同翠玉珠寶、骨董陶瓷在此供高雄人品鑑。一只雍正時期的粉彩八桃紋大盤,估價港幣五百至六百萬。
但這一棟棟富麗堂皇的超高大樓,都搶在容積率實施前興建,地面缺乏開放空間,像鶴立雞群,和周邊低矮陳舊的建築搭配,景觀上極不協調。
「連像樣的書店都很少,這算什麼國際都巿?」一位企業負責人質疑,高雄堂皇的外表下,難掩底層的草莽。
這群企圖心旺盛、愛拚好賭、善於掌握機會的冒險家,奮力賭上自身的事業,也賭上高雄的未來。
宏總集團總裁林宏宗是各方人士最喜歡舉例的「新一代賭徒」,短小精練、目光銳利。深夜了,在自闢的坪庭茶藝館裡,林宏宗依舊精神抖擻:「一個人要拚就要拚大舞台。」
為了競爭第一、互較品味,他們勇於投下鉅資,蓋出一棟高過一棟的大樓。宏總四十二層的亞太財經廣場超越寶成三十七層的企業大樓,長谷五十層的世貿聯合國又超越宏總。
長谷世貿聯合國除了請李祖原做建築設計外,又請到了美國Turmer公司,指導摩天大樓最重要的鋼骨設計及銲接。
鍾正光表示,Turmer的顧問費很貴,貴到不合理。在和長谷簽約之前,已在台北設立分公司四年,一直無人間津,因為「沒有人願意做第一個傻瓜,」鐘正光笑道。然而,第一個傻瓜長谷也從高昂的學費中學到興建超高大樓紮實技術。其後,新光、宏國、東帝士才紛紛跟進簽約。
尖美張國福為了讓尖美大樓外觀看起來更金碧輝煌,除了採用和西華飯店一樣的可變色瓷磚外,又花了半年的時間,才在西班牙找到可搭配的變色玻璃,花了三千兩百萬,還買進一座來自克羅埃西亞的雕塑——飛翔,擺設在尖美挑高二十二米的中庭裡。寶成的當代紀念作大樓中底裡,也擺設著一座價值兩百萬的手指造型雕塑——幽蘭。
這批「新一代賭徒」,並不只憑恃勇氣、運氣,而是依靠詳實的資訊、策畫、綿密的人際關係網路及政商關係,以靈活的手腕創造出大筆財富。
為了創造繁榮、抬高地價,張國福刻意使出各種能聚集人群的手法:七十七年,他成立尖美證券。次年,開設價格大眾化的超大型餐廳「大白鯊」,又興建大昌夜市,以只需繳納電費來號召攤販群集。當人潮開始在這裡熙來攘往時,對面集百貨、觀光飯店、餐廳、辦公大樓於一體的尖美大樓慢慢聳起。去年,大樓開幕,大昌夜市功成身退,改闢尖美百貨停車場。「如今我們要將夜市文化轉變為百貨文化,」張國福露出收成的微笑。
高雄進入新局面
吳敦義囗中生機處處的高雄,既能讓赤手空拳者打拚,也能讓豪門世家揚光大。冒險家闖蕩高雄之際,高雄世家子弟,如議長陳田錨之子陳建平、前市長王玉雲之子王志雄、王世雄,也都已是高雄炙手可熱的新一代政商階級。而另一批以寶成集團第二代接班人林常榮為首的「新生代企業家」聯誼社,目前有十一位成員。他們藉由邀請經建會主委蕭萬長南下溝通亞太營運中心,來顯現他們的企圖心。
不同於一般高雄人做生意仍以人際關係為主,這批多有國外碩士學位的第二代,希望應用自己的專業理念、方法,作出超越上一代的成就。林常榮說:「第一代注重經驗中學習,第二代要用書本所學,追求效率。」
在美國拿到企管碩士,也曾在巴黎研修藝術的林常榮,喜歡的藝術風格是矛盾、衝擊。在公司裡,董事長是父親,總經理是姑父,擔任副總經理的他則「將自己定位為革新者的角色。」
林常榮的革新,起自他剛回國時。當時的寶成,仍是幾十人的小公司,而「當時公司決策的方式在我看起來實在荒唐。也不開會,股東碰在一起談談就決定了。」於是他和部屬開始開會,引進「不是他們(上一輩)世界的東西」——電腦,用於客戶收款通知等,企圖一點一滴改變公司的文化。
在他的圈子裡,講究的是「用科學方法分析」。行銷、財務、現金流量、投資報酬、風險評估,是他們的溝通語言,「我們不再是冒險家,」他評估自己的風格說。
由陳建平、林常榮及鳳鳴廣播公司接班人袁志業合資成立的大眾廣播電台,就是企管分析方法下的產物。有美國企管碩士學位的袁志業,在電台開始籌備後,作了一千兩百份問卷的巿場調查,再從中設定十五至三十四歲的女性為大眾電台日後的核心聽眾,因為問卷分析結果顯示,袁志業用一連串企管用語說明,在各種年齡、性別族群中,這群人收聽時間長、消費力強、行動力高,又是許多家庭購買的決策者、購買者、使用者。
從調幅的鳳鳴到調頻的大眾,兩代間事業雖然傳承,經營理念卻未必傳承。
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拆船大王王茲華、王敬偉父子身上。王茲華是上一代企業家的典型,經營事業專制、豪賭。「他抓到任何機會就不會放棄,」王敬偉形容自己的父親說。
王敬偉卻打算以美式管理風格,經營目前由他負責的家族企業啟順華鋼鐵。王敬偉大學畢業退伍後,曾在家族事業中待過三年,在與父親經過多次衝突後,赴美留學。取得碩士後,回到台北和朋友合夥經營電腦主機板三年。在這個多半是年輕人的行業裡,不講關係、不用應酬,他快樂許多。他起勁地形容這個硬碰硬的行業:「一切回到作生意的原點,一切以實力做後盾,比品質、比價格,」已回到工廠,卻仍然穿著西裝的王敬偉興奮地說。
要靠「有感情」的高雄人
高雄新生代企業家個個西裝革履,顯示他們從個人到企業,都比以往重視包裝、形象,他們希望在草莽的高雄營造出國際的、現代的風格。他們更積極投入各項藝文活動,希望營造出精緻品味。主持「行銷人高雄」活動的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研究所所長汪明生觀察說:「本土企業家已開始用國際的眼光規劃。」
凱悅完成後,業主惠民建設總裁沈正宗有信心,高雄凱悅將是「南台灣重要社交活動的第一選擇」。而所謂社交活動,將不再局限是地區的,而是國際的。
去年,前美國總統布希訪華時,高雄人士曾向主辦單位花旗銀行要求安排布希到高雄一兩天,花旗為難的表示沒有適當的住宿及活動場所,沈正宗追問花旗總裁馬建明:「等高雄凱悅蓋好後,再有類似機會,可以嗎?」馬建明立即回答:「沒問題!」
新企業家在高雄的作為,真的能將高雄帶入國際都會的境界嗎?還是在一片灰濛的土地上,少數藉財富堆砌起來的精緻,只會更加彰顯浮誇、奢糜、投機之風?
拔尖起高樓的炫耀、豪華、突出,和生活在污染、擁擠下的工人市民大眾,是否會造成新的緊張衝突?
為「行銷大高雄」奔走兩年的汪明生,看待高雄企業冒險家的心情相當複雜。為長期從事這項工作,他鼓吹成立「高雄都會發展某金會」,預計籌募基金三千萬。四處化緣,他也遍嘗冷暖。
在他看來,這批塑造高雄未來空閒的冒險家操之過急,「只求比高,趕快建立形象,」高樓下的都市景觀,追趕不上的公共設施,卻甚少企業在意。「土地有限,他們這樣做能做多久?」汪明生語帶無奈。
過於急躁的冒險家,也造成空屋過多的窘態。幾棟超高層大樓,包括長谷世貿大樓、寶成企業大樓、宏總亞太財經廣場,租屋率都只接近一半;三家公司申請股票上市時,也都分別因財務不健全、擁有空屋過高等原因而在審查時遭質疑。業界盛傳,三家公司的上市,都是在關鍵時刻孤注一擲,幸好都上市成功,否則,前景堪憂。
民眾日報一名資深採編更直言批評新冒險家:「財富都是靠土地,取得土地的過程、貸款的過程,又都是靠政治。」他並不冀望這批人能將高雄帶入何種境界:「他們的素質、實力、眼光就是如此,你能期望什麼?」
長谷鍾正光也同意,由於進出障礙小,和製造業相較,房地產業當中「近視者多、短視、惟利是圖。」
十年前天下報導高雄,結尾問道,高雄這顆有待琢磨的鑽石,能否光彩奪目?當時,世亞電子黃世英說:「要靠一批對高雄很有感情的人。」
十年後,這樣的期盼還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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