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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豐餘 — 紙業龍頭勇闖科技版圖

台灣第十二大企業集團,國內紙業龍頭永豐餘,今年將正式跨入高科技產品領域,在造紙本業之外,為下一波的競爭另闢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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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永豐餘企業總經理何壽川才主持了一個兒童活動開幕式;傍晚又趕到中央研究院,和院長李遠哲共同參加清大教授張昭鼎逝世週年紀念會。就是透過張昭鼎居中牽線,何壽川「遠哲科學教育基金會」的計劃終於成真。
 而前一天,何壽川才出席了工商協進會的理監事會議。距離他上一次與會,已經兩年了。
 兩年前,何壽川因勞累過度罹患肝病住院,從媒體消聲匿跡,留下許多人的驚愕與猜疑。去年開始,他逐漸出現在公眾場合。何壽川從小體型圓胖,卻因醫師囑咐控制飲食而消瘦十幾公斤。重見他的朋友,覺得原本就坐禪的何壽川顯得「更清了」。
 兩年間,何壽川身體在休養,腦筋卻依舊圍著永豐餘這個國內第十二大集團的發展策略打轉。生病前就決定的投資計劃,絲毫沒有停滯下來。
 
轉向當頭
 
 上個月廣州廠開工試車,永豐餘大陸設廠的布局正式擺下第一顆棋子。永豐餘要以台灣造紙業霸主地位,搶佔每年成長一○%以上的大陸市場。
 經過兩年研發,永豐餘轉投資的元太科技五月開始建廠,紙業龍頭將跨入液晶顯示器(LCD)高科技產品製造。三到五年內,元太的規模將追平耕耘了四十年的造紙本業。
 海外投資再發動,高科技領域新探索,象徵已有四十四家轉投資公司,營業額三百億的永豐餘集團版圖,即將大幅擴張和轉向。
 在永豐餘創辦人何傳五年前以九十四歲高齡去世時,次子何壽川早已接掌這個家族企業總經理(長子何壽山現任董事長,幾乎不再過問公司事情),今年正邁入第十一個年頭。
 十年間,台灣經濟全面自由化,紙的關稅從最高的四五%降低到五─七%;永豐餘也從紙業的一枝獨秀,到強敵環伺。很多企業已擋不住開放浪潮,讓出寶座,如裕隆汽車、味全食品。
 但永豐餘依然穩坐龍頭。十年來,永豐餘企業母體的資產成長三倍半,營業額跳升二•八倍,到達去年的一四七億。
 晚上九點半,何壽川正要離開公司上車回家。他太太張杏如幫他把灰色長圍巾繞一圈到脖子後面,怕他著涼。就是這個為了扛龍頭的使命,何壽川一度失去了健康。
 有四十多年歷史的永豐餘,如何保持產業龍頭不墜?
 面對競爭,何壽川採取雙管齊下的策略。作為紙業龍頭,永豐餘從小做到大,一直擴充產量搶佔市場;作為企業集團,它從大到多,延伸觸角到新的領域。
 紙業因為技術容易取得,比的就是市場佔有率。何傳從日據時代做貿易就已賺錢;尤其台灣光復後,外銷罐頭的包裝需要大量銅版紙,永豐餘在高關稅政策下獨家生產了七年左右。因此永豐餘比其他紙廠更有財力趁不景氣擴廠、投資海外,搶下景氣復甦後的市場。
 
海外動作早
 
 關稅降低後,永豐餘為了提升國內產能,在六、七年前推出「鴻圖百億」計劃,一口氣投資四個新廠,企圖衝破一百萬噸的產量(當時永豐餘一年產量約三十萬噸)。一位負責生產的高級主管,用「人仰馬翻」形容當時全公司動員的情況。
 短短幾年間永豐餘產量大增,造成市場供過於求。永豐餘敢承擔這個風險,是因為它掌握了大陸及東南亞市場的優勢。
 「我們要在經濟正要快速成長的地區,和他們一同成長,就像台灣過去四十年走過的模式,」被企業界公認具有國際觀的何壽川,用不具競爭性的字眼,慢慢分析永豐餘的海外投資策略。
 大陸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前,永豐餘就透過香港做大陸轉口貿易;它一直是台灣紙業在大陸市場佔有率最高的領導廠商。
 永豐餘也是台灣最先跨出海外的紙廠。它早在民國六十五年就和中華紙漿跨海到印尼投資。今天永豐餘印尼、泰國的紙廠,都是當地的龍頭。而早從民國五○年代開始,部署建立的行銷據點,甚至遠達中東、印度、澳洲。
 永豐餘今天的產量,佔台灣造紙業的四分之一以上;在國際紙業舞台,亦可擠入前五十大。
 另一方面,永豐餘也以開發新產品來穩定龍頭地位。這幾年,曾被下游出版業批評為「老大作風」的永豐餘,開始放下身段,和客戶共同開發新產品。
 兩年前,永豐餘開發出紙感較軟、顏色淡黃有助閱讀的象牙道林紙,希望取代市面上印書用的模造紙。為了打開市場,營業部門的人特意把樣品裝訂成書,印上封面,帶到一家一家出版社供客戶比較。
 「模造紙的客戶也會升級;你不動作,競爭者也會動,」負責研發和生產的執行副總經理何秀銓說。這位進入永豐餘已三十五年的何家遠房親戚,一講起公司歷史就滔滔不絕,總要有人提醒他喝茶潤喉。
 
老大形象包袱
 
 過去做什麼就要下游買什麼的永豐餘,現在三○%生產客戶要求的特殊規格產品。為了維繫和下游的關係,永豐餘甚至主動舉辦演講、參觀活動,讓客戶了解造紙過程。
 然而,永豐餘短時間內仍難以扭轉老大形象的包袱。一位經銷商雖然承認永豐餘今天已「好很多,但印象中還是覺得很霸道。」永豐餘早期曾要求經銷商只賣它的產品。而許多下游印刷出版業,都曾有過拿現金排隊等著買紙的經驗。到今天,它甚至掌握了台灣進口紙漿的操盤。
 有了本業雄厚基礎做後盾,永豐餘更跨入多角化經營,進一步尋求企業成長空間。永豐餘先以造紙為中心,向上走入紙漿,向下投資印刷和紙品銷售公司。等到核心技術能力成熟後,集團的觸角就衍生到不同行業。元豐電子,是永豐餘從紙業印刷基礎跨到電腦材料,國內少數專做外銷的印刷電路板公司。
 永豐餘新事業不只衍生一次,每一個大多角中還分裂出數個小多角。
 永豐紙業的成立,早先是為了消化永豐餘自己的產品,加工特殊用紙。這幾年,它因為生產電腦報表紙必須掌握電腦周邊設備的特性,開始代理印表機等事務機器,甚至做到電腦的資料處理、報表裁切、郵寄(類似電話收費單)。由於產品範圍的延伸,永豐近三年營業額平均以一八%的速度成長。
 就連原本企業內的後勤部門,當經驗、人才培養至一定程度,都可以離家單飛。
 永豐餘二十年前開始電腦化,兩年後成立精業電腦吸納這一批工程師。今天的精業,已是擁有六百名員工,一年營業規模達到二十億的專業電腦廠商,並連續四年被資策會評為資訊服務業第一。
 「這不是內部創業;內部創業是自己當老闆。永豐餘是老闆出錢,讓我們創業,」子公司永豐紙業總經理黃義盛,解釋了永豐餘用事業部制進行多角化的作法。
 整個集團內的小公司,還能彼此搭配,互補長短。去年國內產業科技傑出獎,由永豐餘的子公司台灣聚合化工獲得。得獎的產品自黏便條紙,正是集團內六個工廠技術合作的成果。台灣聚合是世界上除了美國三家廠商外,唯一能生產這種貼紙的公司。
 
一試再試
 
 永豐餘四十年來變的軌跡,正如時鐘的分針,跨得小步而謹慎。它的財務實力和工程能力,是內部管理之外重要的兩根競爭力支柱。
 過去永豐餘的財務,一向給外界保守印象。它的自有資金比例,最高曾超過七○%,一直到最近四年才降到四八%左右。
 但近些年,永豐餘更積極到海外籌措資金。為了鴻圖百億投資計劃的一百億資金,永豐餘在七十七年及七十八年,分別推出國內首創的可轉換公司債和海外可轉換公司債。一連串創新的財務動作,使永豐餘兩年內籌集到低成本(利息平均約五%)的資金。而國內第一大的台塑企業,今年才準備在歐洲發行海外可轉換公司債。
 這兩年紙業不景氣,紙廠倒的倒、虧的虧。作為紙業龍頭,永豐餘的利潤來源,很重要的一部份來自工程部門整廠輸出(例如到泰國)的收入。
 永豐餘的工程能力,是由「做」中累積。事業部制度的推行,讓永豐餘各廠都卯足力,想盡辦法節省成本。一位工廠主管說,他們的機器往往試到不能再試了,才會去買新設備,甚至還被何壽川責怪有預算都不會花。即使要買新機器,負責工程的人還會看那些部份自己會做,不用進口。因此,競爭對手正隆紙業相同的機器花三十億進口,永豐餘只用了十幾億。
 就是這一試再試的過程,永豐餘培養了經驗和人才,以致有能力整廠輸出。今年,工程部門開始脫離內部支援的角色,要獨立自負盈虧,跨到集團外承包都市垃圾焚化爐工程。
 
重細節與過程
 
 永豐餘發跡的高雄久堂廠,一台綠色油漆已斑駁掉落的機器,正緩慢轉動。它從民國三十八年用到現在,正因為速度慢,拿來生產特殊用紙。它靜靜目睹永豐餘一步步走來的軌跡。
 但是,一位同業表示,正因為正隆的機器新、品質有時比永豐餘好,因此它六年前才加入文化用紙的生產,卻已佔有超過一○%的市場。永豐餘雖然仍遙遙領先,「是因為客戶二十年來,已經用慣了永豐餘產品,時間改不過來,」他點出了永豐餘的隱憂。
 尤其因為永豐餘規模大,足以影響長期貨源供應的穩定性,一般印刷出版業都不太敢輕易改買其他廠或進口紙張。
 永豐餘的管理,是何壽川常常提起的經營心得,過去也的確帶動集團的成長。但在今後永豐餘變大和轉型的過程,它卻負有成敗關鍵。
 經過四十多年,永豐餘累積了一套注重細節、強調過程的做事方法。何壽川是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機械碩士班畢業,本身就具備工程師性格;他不輕易放過做事過程中的任何細節。
 一位專案負責人拿出他呈遞的工作報告,不論在上方或段落的空白處,都有何壽川用紅色簽字筆加註的指示。他深入細節的程度,甚至可以直接拿起電話和承辦人討論,有些技術說明即使連該部門主管都不一定完全了解。
 「他(何壽川)追求過程完美更重於結束,」曾經擔任何壽川特別助理的倪美芳形容。
 永豐餘任何一項計劃,都遵循這套做事方法,經過鉅細靡遺的評估和完整資訊的判斷。然而,它寄予重大希望的元太科技,卻是身處變動快速、風險性大的高科技產業,有著和紙業完全不同的管理模式。
 一位LCD業者語氣保留表示,雖然元太科技由一批專業工程師組成經營團隊,然而要如何「和出錢老闆取得共識,在資訊不足、結果不確定的情況下迅速決策,他們可能會轉換地比較辛苦。」
 永豐餘管理上另一個挑戰,是它的事業部制度。何壽川一直以讓自我發展的觀點,授權事業部主管。但一位學管理出身的觀察者指出,永豐餘目前具有權威的各事業部主管,主要仍靠何壽川一個人協調與制衡。當整個集團未來再長大時,為了避免地方諸侯權力大過中央的情形,勢必需要一個像台塑總經理室的智囊團,而不是單靠一個人去協調。
 「永豐餘現在還不是龐大巨人,手腳碰在一起不難;但利潤中心走下去,容易擁地為王,」他分析說。
 永豐餘一步步有策略的發展,早已擺脫國內同業對手的威脅,穩坐寶座。然而,多位競爭者仍帶著些許不服氣的語氣指出:「永豐餘的政商關係,多少有些幫助。」
 雖然永豐餘始終強調不碰觸政治,但從何壽川父親何傳時代,永豐餘的企業地位,便為它結織良好的政商網絡。因此,永豐餘早期比較容易取得課本和公家機關文化用紙的訂單;也可和泰國皇室成員合作投資設廠;更可以投資台泥、台視、國賓飯店、台塑等有官股或是寡佔、保護色彩濃厚的產業。
 這層關係至今仍然存在。身兼台北企銀董事長的何壽川,擁有十多項企業團體、民間組織的理事或諮詢委員職稱。
 何壽川的朋友不僅限於企業界,他對專家學者更表現出虛心請益的態度。喜好藝術、音樂的何壽川,請東海美術系教授蔣勳擔任關係企業竹本堂文化公司顧問。他到師大音樂系教授曾道雄家中,徵詢在新建大樓設立小型音樂廳的意見。
 當他太太─信誼基金會執行長張杏如─和李遠哲坐在沙發上討論活動計劃,何壽川一直彎著腰站在一旁。步出辦公室時,他始終走在李遠哲左後方。
 
外圓內方
 
 何壽川對外人際關係圓熟,在企業內卻要求嚴格。一位內部員工甚至用「兇得很」來形容生病前的何壽川。
 整個永豐餘集團擁有七千名員工;作為一立領導者,何壽川對屬下的工作方法極為要求。如果一個報告寫得不夠完整,何壽川笑笑說:「我不敢把報告丟出來,但我會很不爽。」一位曾在他身邊工作的人也指出,體制外的人進入永豐餘比較敢提建議,反而容易有表現機會。
 永豐餘鴻圖百億計劃完成以來,沈重的利息負擔至今已折舊完五○%;紙業的景氣循環,也從今年開始重新爬起。永豐餘辛苦度過了調整步履的三、四年,今年即將苦盡甘來。
 不只何壽川的開會行程已逐漸加多;看著投資部的同事常常不在位子上,連面的人都感覺永豐餘又要開始動起來了。
 永豐餘正要蓄勢待發。
 永豐餘也面臨大轉型的成敗關鍵。
 「在本業,我們一定會變成亞洲或全球主要生產者。在新興行業,元太三到五年內就可以和core business(主體事業)一樣大,」何壽川規劃永豐餘集團的前景。
 跟四十年前比起來,環境變了,永豐餘事業結構也在轉變。但始終沒變的,是它在台灣、甚至國際間,提升企業影響力的企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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