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央,三十五歲,曾做到廣告公司創意指導。五年前,他受不了人際間的猜忌,從廣告公司「逃」出來自己接業務─只是為了生活;三年前,他開了「車博館」,專門蒐集火車模型,這次完全為了自己的興趣。
五十二歲的永豐餘企業副總經理陳哲三,在四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之後,對人生、對成功重新詮釋定義。他潛心修禪,謝絕貪心、生氣、執著,想的是要懂得用錢,對社會有貢獻。他捐款給學校、佛教組織,與人談禪,引人向善。
六十三歲的薇薇夫人(國語日報副社長樂茞軍的筆名),八年前喪子,當她想起此事時,會把車開到烏來山上的大樹下,大哭一場。平時她還是以樂觀的態度來看人生。「人生不要把它看得太沈重,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薇薇夫人說,她常常邊開車回家邊唱歌。
你快樂嗎﹖你成功嗎﹖你如何來看你走過的路﹖人生本身不會散發出味道,端看你如何品嘗。
台塑企業協理、四十三歲的王文洋,每年與他的猶太客戶見面時,總會談人生問題,談了十幾年,愈來愈難談出結論。曾留學英國的王文洋只有用莎士比亞戲劇的一句台詞來形容人生:「人生如舞動的影子,是一個三流演員在舞台上愁眉苦臉的演出,下了台以後就沒沒無聞;人生也像是一個白癡在說精彩故事,聲色俱佳,卻亳無意義。」
世紀末的台灣,難以掌握的政經走勢,一股壓抑著的不安情緒,在台灣的人身上瀰漫著。一名行政首長指出,現代人茫茫然,他的一些企業界朋友、退休官員對台灣的經濟前途很不樂觀。
時代性格 一直在變
大環境愈來愈不可捉摸,時代性格也一直在變。
不僅台灣,世界皆然,以美國為例:成功,在五○年代是美滿的婚姻與家庭生活,六○年代是改造世界,七○年代是追求事業巔峰,八○年代是財富名利,九○年代則根本拒絕定義成功。從向外追求成功,轉而向內追求自我的實現,是這一代美國人的時代性格。
在日本,創紀錄不景氣,使日本面臨零成長時代,當大經濟環境無法提供個人成長空間時,日本人的因應之道是經營生活樂趣,例如提高飲食,或衣著的品質,將生活瑣事藝術化,而不再一味追求經濟物質面的成長。
變動中的台灣,有什麼樣的時代性格,變動不安的大環境,台灣人如何活出暢意、快樂、有意義的人生。什麼是台灣人的新人生觀﹖這一代的人都在追求什麼﹖
要痛快的生活,還是痛苦的成功﹖一位著名的美術指導,亳不猶豫的回答:「活得痛快,就是成功!」
的確,有愈來愈多的人,正在改寫成功的定義。做自己想做的事、活得均衡、活得充實、活得對他人有貢獻,全都成了成功的代名詞。儘管沒有人能真正定義成功,但在快樂者的天空,卻可看到成功泛出的光影。
有的人在激發自我的成長中,發現成功;有的人積極走入人群,透過參與、分享、感受成功;有的人活出均衡有致的人生,超越成功。這些人不但正在重新定義成功,也正反映著這一代的時代性格。
實踐自我,發現成功
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歸納成功的四項標準,第一是目標明確與否,第二能否全力以赴,第三是能否在過程中自得其樂,第四是能否不斷提升心靈。
日本松下幸之助也認為成功並非只是以社會地位、名譽及財產來衡量,而應更廣、更深。他認為人類所謂的成功,是把上天賦與每個人的天分,照原本、完全發揮出來。這種正確的人生觀既可滿足自己,又可是高工作成果,更讓周圍的人高興,這又可更進一步稱為「為人的成功」。
實踐自我,發現成功,是現在許多年輕人追尋生命意義的歷程。
李建復,三十五歲。二十多歲時,「龍的傳人」這首歌使他成為上電視節目、到處邀唱的民歌手。卸下他形容的「虛榮」之後,他悄悄跑到美國念書。今天再看他偶爾站在台上表演,依舊文質彬彬,但介紹的身分已是美國安達信顧問公司經理。
謝禎舜,三十九歲,群策行銷發展服務公司的副總經理兼創意總監。他通常下班就走,回到一個人住的家看書、聽買了十幾年的音響放出的古典音樂。他一年出國旅行兩、三個月;有時中午開著深藍色福斯golf,去陽明山繞兩個小時。「生活完全看自己,看什麼對你最重要,」他說。
比起年長一、二十歲的前輩,這些三十多歲的人行動力極強,理想色彩濃厚,一旦確定自己要的東西,就一步步去實現。他們快速、用力敲打生命節奏,正和台北的律動交相呼應。
不論在工作職場,或為個人興趣,這些人都賣力投入,享受當下的成就感。熱情背後的推動,已不再是別人的讚美或物質的回饋,而是一股追求成長、發揮能力的內在動機。
從傳統眼光來看,李聖珉無疑是個成功的人。台大電機研究所畢業後,在IBM工作五年,後來申請到獎學金出國,獲得美國名校的企管碩士,回國後進入美商麥肯錫顧問公司。
三十四歲的李聖珉戴著一付金框眼鏡,斯文的外表掩蓋不了他回答問題敏捷的反應。從他大四決定以學習為人生目標開始,他的任何選擇都依據能否體驗更多的新經驗、新事物做取捨。所以,他選擇出國念書;因為回來之後他將接觸全新的生活圈子。他在一家娛樂公司和麥肯錫公司間選擇了後者;因為娛樂業的誘惑力和高薪,會使他一踏入就難以跳離,而企管顧問將有嘗試不同事物的可能性。他甚至到功學社和五、六歲的小朋友一起學琴,圓他從小的夢。
新聞工作者周玉蔻,曾是聯合報的採訪主任,去年不愉快地離開聯合報時,自喻為「好像脫光衣服,風中沒有遮掩,一度有想自殺的念頭。」當她決定不想自殺時,她想打敗失敗。現在她每三個月寫一本書,一年內寫了「李登輝的一千天」、「蔣方良與蔣經國的故事」、「李登輝一九九三」。失去媒體的周玉蔻,把她自己變成媒體。
追求成長,自我挑戰
這股追求自我成長、自我挑戰的動力,有一部份是由對大環境的無力感轉換而來。一位心理學者觀察,由於外在環境益發變動難測,人際合作愈顯困難,現代年輕人只好回歸到「自己去做點事,因為這是唯一可自己掌控的,」他說。再加上他們抱持提早退休、過完全屬於自己生活的想法,更激使他們利用這段個人生涯體力最好、拚勁最強的黃金歲月,累積未來生活的人脈、經驗及財力資源。
最近三十年台灣社會環境的快速變遷,迫使他們比上一代提早面對「自我」。
民國五十二年台視開播,電視正式進入台灣人的生活。這些三十多歲的人,是進入電子媒體的第一代。十多年前,個人電腦逐漸普及。也是他們這一代,從開展事業生涯起,便跨入資訊世紀。
在這批人成長歷程中,透過資訊快速流通,西方多元、強調個人的文化,取代了中國社會單一傳統的價值觀。農村、三輪車、打赤腳的艱苦日子,對他們早已漸行漸遠;父兄輩四、五十歲才有能力追求的東西,他們現在就足以擁有。
大家都說他們是幸福的一代。但是個人意志自由化的提早來臨,使他們在還未被定型時,就必須思考「自我」的意義,也就必須自主選擇。
是幸﹖是不幸﹖有些人正因為接收多樣的資訊,幫助他們更早就能確立人生目標,進而邁向個人的成功模式。也有一批人淹沒在這過多的選擇性中,茫茫然不知所措。
認識社會,了解自己,確實是人生兩大難題。傅佩榮分析,一個人若不了解現在社會往那走,就很容易被牽引,所以要了解社會,懂得選擇。再者,要了解自己的欲望在那。他建議人要盡量降低欲望,尤其要盡量降低物質欲望,多想想精神層次的問題,如要聽什麼音樂﹖想什麼問題﹖交什麼朋友﹖
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愛你所選擇,是最近對成功的新詮釋。不管是年輕人或中年人,最近這種趨勢愈來愈明顯。
很多四、五十歲的人,也常重新自覽自己的人生旅途該如何走下去﹖一名美術工作者在四十五歲時,離開他工作長達十五年的美國在台協會,到美國重圓他年輕時候的夢想,攻讀藝術碩士。如今他五十歲了,仍戴著老花眼鏡,在攻讀第二個碩士,一點也不後悔他的選擇,今後他想開個畫展。
服務社群,共享成功
對於許多人而言,成功在於分享,而不是擁有。
坐在新布置好的原木色調禪房,永豐餘企業副總經理陳哲三,娓娓對一群年輕人講述他從前拚事業,現在已放慢腳步與方外論交,參與社會公益的心路歷程。他在滿屋的茶香與沉香中說著,三十多歲要衝刺,追逐名利是無可厚非,「但四、五十歲就要想人生問題,等到七十歲再想,太晚了。」陳哲三認為,「做好事不見得一定到慈濟那去排隊,就在自家門外掃地即可。」他強調,處事與處人應有所不同。做事要有原則,做人要心平氣和。他認為人世間不快樂的事居多,如何求得長樂,是很重要的。
實踐自我的人,往往會走向服務社群的人生。
自小習畫、學生時代組合唱團的王重信,畢業後開了背包外銷工廠。然而,工作和興趣的落差,讓他雖然賺了錢卻不快樂。參加一系列「發現自我」的演講之後,王重信決定收起隨經濟轉型日漸走下坡的生意,號召一群中小企業主出資,成立中華民國繪畫欣賞協會,推廣社會美育。五年來,參加會員已近一萬人。
想起最後一次在課堂的感動和當下的決定,王重信帶著近乎讚美的語氣說:「這是美妙的一刻,當自己下定決心,人就感到自由了。」先前,王重信還為協會最近引發的管理問題繃著圓圓的臉;講到這,他嘴角立刻上揚,說話速度愈來愈快。
三十八歲的王重信慢慢實現他想的事。這其中,不但有目標、有決心,更有行動力。
和王重信同年的李隆安,也是付諸行動的人。
擔任愛普生電子公司經理的李隆安,五年前赴日本開會,突然坐骨神經痛復發。他搭了八個小時的汽車、火車、飛機,一路躺著回家。在月台等車時,他甚至整個人弓在皮箱上。住院一個月,李隆安終於第一次安靜的面對自己,也想著過去為求工作表現,常把不是自己部門的事攬到身上,還對同事吹毛求疵,幾乎將全部同事都得罪光。經過一連串的反省,李隆安決定出院後首要目標,是獲得周遭所有人的認同。
他報名參加卡內基訓練,加強人際溝通。他畫了一張笑臉貼在浴室鏡子上方,每天一早起來就看見它,學習不再用一張撲克臉與人相向。
改變自己和人群間的係後,他嘗試發揮影響力,從公司開始推行社會公益活動,達成他人生的長期目標。在李隆安的提議下,愛普生從去年起每年固定推行五項公益活動。愛普生員工,曾到過觀音山、北海岸撿拾垃圾;也利用台南電腦展期間,發動捐血活動。上個月一個寒流來襲的週末,他們還到公司附近的慶城社區清掃街道。
五十五歲的立法委員沈富雄,在面臨中年危機時,由醫轉政,重寫人生。在美國就學、從醫(美國華盛頓大學醫學院內科副教授),及被限制回台灣,沈富雄在美國一待就長達二十年。一直到八年前,他算算自己可做事的時間不過一、二十年,不想再浪費光陰,乃下定決心,想盡辦法回台灣。「我生命不久,跟時間賽跑,跟自己的生命賽跑,」沈富雄說。
與上帝維持親密關係,則使工研院電通所所長鄭瑞雨心情穩定,樂於施捨。鄭瑞雨把人生看作旅行,享受每一階段。他由聖經詩篇第二十三篇得到對生老病死的心平感受。詩篇的內容是「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的靈魂甦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正義路,我雖行過死蔭之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鄭瑞雨在美國貝爾研究室工作期間,常常樂於施捨。曾在三年內收容二十個越南難民,大陸六四之後,也開放自家,讓中國大陸留美學生在他家看電視,打電話回大陸家中。
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如今雖已四十六歲,每年至少五、六次回去台南善化寺,去探訪廟中已七十歲的住持(他的阿姨)及寺廟中的老人,老人常向他訴苦身上的病痛。與老人、佛的接觸,使徐重仁有相當善體人意、及時自我反省的能力。徐重仁四、五歲時,由於父母開書局忙碌,在善化寺住了一、兩個月,為廟中十幾位無家可歸的老人帶來童稚的歡樂。
一直到徐重仁念大學時,他還常常回廟幫這些老人拍生活照,沒想到這些照片都成為老人的遺照(因為這些老人生前沒人幫他們拍照)。如今寺廟中的老人雖然換了另一批,徐重仁仍常常回去看望這些老人。接觸佛教與老人,讓徐重仁心情相當沈靜,並且不時提醒他反省自己。他常常靜心看看他自己,當他正在生氣時,會立即想他為什麼要生氣﹖如發現自己不對,即把自己拉回來。在忙碌時,他也會問自己在忙什麼﹖如沒必要,就立即調適,盡量授權。
追求均衡,超越成功
高競爭、高壓力的工作往往使人耗盡生命力,許多事業成功的人,常常得到了事業,卻失去了健康與家庭。在天下雜誌最新的民意調查發現,「均衡一下」,成了現在最流行的人生觀。
回歸家庭、參與社會、撥出時間與自己相處,是大家愈來愈渴望的生活方式,許多人已不再執著成功,但求均衡有致的生活。
華新麗華電線電纜董事長焦佑鈞,現年才三十八歲,就曾臥病三年。痊癒的他,比較能追求平衡的生活,不會把所有的工作都攬在自己身上,會把一些時間留給家人。
焦佑鈞提起他大白天一個人躺在美國的公寓養病的情是,「好像我不屬於這個世界,這世界多一個我、少一個我沒什麼差別。」
現在的焦佑鈞一年至少與家人出國旅遊兩次。以前商務旅行時,他看到一美麗的風景,總想下次再來。現在則盡心享受每一次的旅遊,「因為可能下一次不會再來,」焦佑鈞說。
「全心以赴」一書作者史丹玢柯維也認為,現代人必須有新的思考方式,來解決現代生活的困境。他提出一些思考方向,譬如,如何在工作與家庭,個人與工作企圖心,達到並維持不斷創新的平衡。
自覽出自己原則的人,常常在自己的人生活得津津有味。薇薇夫人指出,她年輕時選擇結婚、生子時,一方面享受照顧小孩的樂趣,一方面從未放棄自己的原則─樂觀、喜歡寫作。「二十年前,我就要有我自己,一個家庭中,女人、男人、小孩三足鼎立,」薇薇夫人看起來年輕二十歲。
有人認同傳統的價值觀,作為他的人生的原則。勤業會計師合夥人鍾聰明時時笑臉迎人。四十五歲的鍾聰明解釋,他出身竹東茶農之家,客家人尊重傳統價值觀,常常是他在繁囂台北的安定劑。每年過年他一定回老家祭拜祖先。他並且還回大陸尋找客家人的根。
也有人認同自己的人生原則。中鋼前任董事長向傳琦已走過六十八年的歲月,他相當享受過去的每個階段,包括現在。他相信每個人在不同的時期,都有不同的配額,年輕時工作多一點,年老時運動多一點。「我現在運動的配額多一點,就多去用一點,」向傳琦說。
台灣IBM公關處經理陳大元指出,他的原則是認同人生的市場觀。四十八歲的陳大元雖在IBM輪調了十三個工作,但他每一次都全心以赴,視為挑戰,找出自己在公司的定位,好好做好事。
雖有均衡的生活,每天不斷鍛鍊心智與體能,以保持身心的活力,才能走向人生的高峰。
而愛讀書的人常常會為了一些新發現,對人類的未來極為樂觀。工研院電通所副所長吳作樂,由於對音樂與科學的同時偏好,常常在睡前讀一兩個小時的外文相關書籍,他興奮的發現,二十一世紀將因學術與科技的結合,而成為另一次文藝復興世紀。這位四十三歲,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科技人,將著手寫一本他的新發現。
和自己獨處
現代社會人際關係日漸複雜,整天應付別人的結果,使人不曉得如何與自己相處。柯維指出,心智豐富的人會保留時間,尋找獨處的機會;心智貧乏的人,由於生性喜歡喧囂,獨處時容易感覺寂寞。他建議,人應培養獨處的能力,深思、享受寧靜與孤寂,常常反省、寫作、聆聽、計劃、準備、想像、沈思、放鬆。
有十五年基督教教齡的鄭莉莉,每天晚上給自己一個小時的獨處時間,用來讀經、禱告、感恩,也整理一天的思緒、記日記。「內省之後,會讓我安靜下來,」四十三歲的鄭莉莉說。過了衝位階的四十歲,鄭莉莉想的是多做一點公益活動。
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主任杜紫宸,還在四十歲不到的衝刺階段,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他認為,找一個獨處的時間,想想人生很重要。每隔一、兩個月,杜紫宸會找一個家人都已睡著的深夜,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燈關掉,在黑夜深思。靜思,常會讓社紫宸由比較長遠的觀點來想事情,就比較不會為短期的挫折煩惱。
樂在擁抱生命時
泰戈爾的詩句娓娓的訴說著:「我的心,請靜聽世界的低語,那是他在對你說愛!」
煩擾的人生,不安的年代,什麼才是變動中的永恆﹖所有追求成功的人,似乎到最後都會發現,當他們擁抱生命、擁抱人群、擁抱自我的靈魂時,便是成功、便是快樂、也便是永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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