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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地大家樂?

在過去,大地是孕育萬物的后土,而現在,農地成了下金蛋的金雞。 從南到北,從財團、民代、開發商到土地掮客,台灣正進行著這農地變更,炒作升值的瘋狂大家樂。 農地變更,究竟提供台灣大量工業與建設用地,或者只是釋出土地,轉移財富,製造一場虛幻的黃金夢?大多數農民是獲益,還是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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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輝大道旁,一千七百公頃直通海邊的淡海新市鎮。
 台灣第一次大規模的區段徵收,從這個夏天開始,正如火如荼進行,把淡水地區公告現值一甲一億的農田,捲入美麗的新鎮憧憬。
 七月五日,一個老實的農夫在淡金公路自家菜園失蹤。兩天後的晚上,他已經在新竹山上被殺害。
 五十五歲的李秀隆之所以被綁架,唯一的理由是他賣掉一甲地,分到兩億元。
 不是農民自己,而是他手中的地,決定了他的命運。
 
農地發燒
 
 不只淡水,從中央到地方,正為農地發燒。
 向來是台灣重要米庫的嘉南平原,這兩年農地價格已經直線上揚,漲勢比股票還猛。
 「原來一甲地只值三、五百萬,現在少說要到兩千五百萬,」麥寮鄉代表陳志賢,坐在他自己的廟,輕描淡寫加上句:「農民已經意識到政治對經濟的影響力。」
 雲林的沿海四鄉,原來飽受地層下陷、經濟蕭條之苦。但六輕設廠的消息,加上縣民口中的「發展縣長」廖泉裕大力促銷,農地彷彿馬上就將蓋滿工廠。教書的陳老師說:「糞土變黃金。」
 台北近郊的板橋、五股,一公頃水田八十二年已漲至一億新台幣以上,泰山鄉是兩倍二,這還只是公告地價。
 美國一公頃農地只要台幣三、四萬,搬到台灣南部價差一千倍,到台北附近則差了一萬倍!
 「連農地價格也這樣狂飆,證明台灣真的要垮了!」立委朱高正急切警告。
 最警人的事實還不僅止於此。
 整整三十年,儘管政府不斷壓抑、管制,農地價格卻始終與市地齊頭並進,同步漲升。而政府毫無對策。
 台大農經系教授林國慶,在剛完成的研究中發現,從民國四十七年開始,農地就以同樣的漲幅緊跟市價,以民國六十二年至七十五年為例,市地的年漲幅度為一○%,而農地漲幅竟也逼近八%。
 而農業經營的效益比起來微乎其微,一年兩期稻作,一甲地收入十萬元。「農地若用於生產,投資報酬率近十年只有一%,」林國慶指出台灣農業的荒謬處境。
 後果是,農民與土地的關係徹底改變,農民廢耕也要保留土地,期望有朝一日賣地發財。
 農地致富之所以誘人,制度法令是幫凶。
 農地享有各種租稅上的優惠,增值也完全免稅。農地變更後第一次移轉雖要徵稅,但因課稅水準由比較前一次的公告現值而來,在目前公告現值已極高的情況下,變更前的增值利潤完全納入農人、掮客、開發商、財團的手上。
 一位建商就道出:「關渡平原的農田已經被財團炒翻了。」
 在縣長任內以清廉經營宜蘭八年,現任立委陳定南沈痛指出:「土地資源開發的利益,並沒有讓全民共享,反而成為特權的戰利品。」
 農委會主委孫明賢承認,農地變更的利益應歸給農業經營者,「但是目前還沒有什麼具體的辦法。」
 
老台灣的發展線
 
 但是農民真的發財了嗎?
 「沒錢的富有人,」彰化鄉間農民流傳的自嘲。
 「老實說,根本很少有交易,」雲林縣議員呂寶猜也這麼說。
 不能說坐擁上千萬、上億土地的農民做著發財夢,政府的政策正催促著要把農地變黃金。
 方法之一是變農為工,發展落後的農業縣。
 六輕到雲林是訊號。
 四年前,蘇炳煌毅然離開高雄,到雲林口湖養鰻,當時親友都不看好。但現在雲林情勢不一樣了,「過去雲林窮怕了,」他開著三陽雅哥一面說,「那些反對六輕的人是因為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女。」在他看來,除非對雲林死心,把兒女送到台北,否則一定要發展工業。
 正考慮出馬競選縣長的朱高正,指著牆上標滿記號的地圖,「救雲林要靠工業。未來八年內,全台灣每投資一塊錢,就有五毛錢在雲林。」與雲林情況類似,老台灣的農業精華區,現在也看到了曾經錯過的發展機會,競做發展的黃金夢。
 燁隆鋼鐵看上台南七股,一千公頃內要投下一千億新台幣,而附近現在還是鹽田與黑面琵鷺。
 嘉義太保,一聽說高鐵預算在立法院被刪,立刻在立委曾振農帶隊下群集抗議。預定設立的「太保車站」,現在是台糖的農場。
 也是台糖農場的嘉義鰲鼓,海水圍繞下的海埔地已經粗具規模,方正的甘蔗田開墾出來,「長得比外面還好,」台糖蒜頭廠副廠長朱幸男指向一片蔗海,流露出庄稼人的滿足。
 但是這片蔗海,明天也許就變為石化工業重地。進口大門,屆時要掛上東帝士或中油的標記。
 鹽田、稻田、蔗田、海岸、甚至海洋,正逐一列隊登記,排在工業化、工廠化的名冊上。
 而農業佔重要比例的沿海縣,也不再甘於做一個遙遠、沈默的旁觀者。「高鐵可以把嘉義變成三重埔,」曾振農雄心勃勃。
 大投資計劃會不會實現?交通建設是否會成真?都不確定。但是農民手上已經奉著巨額支票,等待兌現。
 「就像大家樂一樣,」麥寮國中的謝霏霏校長半調侃半憂心,「六輕不來,那些借錢炒地皮的人就慘了。」
 低度利用,要轉為高度利用。
 貧窮轉為富有。
 同樣的邏輯,釋出大量農地給工業與建設。
 
釋出六個蘭陽平原
 
 八十年初,政府在擬訂六年國建計劃時,本預計到民國八十五年,將釋放近三萬公頃農地,供應給住宅、工業與重大交通建設使用。
 兩年之後的今天,連內閣上台,六年國建刪減三分之一,但是農地釋放的規模超過原先五倍,預計達十六萬公頃。
 「等於將釋出六個蘭陽平原!」游錫堃縣長指著地圖比喻,宜蘭全縣不過兩萬八千公頃耕地。
 從數字看,農地的解放似乎勢在必行。
 五十年來,農業人口的比例,隨著工商業的發展節節下降,由民國三十八年的五二%,成為今天的一二%。
 八十一年,農業產值佔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再降為三•五%,然而農地面積仍佔全台灣四分之一土地。
 「過去一個大人每天可以吃十碗飯,現在卻吃不到四碗。靠種稻,四、五甲地才能養活四口之家,」朱高正說。
 經建會副主委蔡勳雄強調:「低度利用的土地要善加運用,包括國有、公有,都要建立一個清冊。」有了可釋放土地的單子,再看誰需要那的地。
 農委會主委孫明賢也指出:「都市發展與建設都要用到大批土地,而農業這種土地利用型的產業,已經愈來愈沒有競爭力。」
 但是要釋出大量土地並不單純。
 「變更必須配合整體規劃,」林國慶強調。有些地方不適合農業,但也劃為特定農業區,「這就等於鼓勵炒作。」一旦劃為重要農業區,連重大交通建設也要避開。
 宜蘭請新加坡規劃人員作總體規劃,一開始他們就把農業區劃出來,環境敏感區域定位,然後才把要作的建設放進去。
 規劃以及規劃所需要的農業區重新調查,國土資訊系統,仍然尚未誕生,而農地釋放給工業已經迫不及待。
 
虛幻的需要
 
 李登輝總統在博士論文發揮的命題,工業對農業部門的擠壓,現在不再是針對農業的生產剩餘,而是針對農業最後的資產:土地。
 缺乏整體規劃,先發釋放號令,造成的問題是,釋放出來的地,到底是供應給產業、建設的需要?還是只在釋放,甚至轉移財富?
 工業用地不足的真相就是大問號。
 「現有工業區利用確實偏低,」工業局潘丁白副局長舉例,全興工業區賣了三年,只有一家生產,觀音只有不到三○%建廠,鹿港賣了一年多,真正建廠的只有一家。「破個土,就可以搞三年。」
 經濟部次長楊世緘也估計,我國未來所需要的工業土地大約是五到六萬公頃,而目前都市計劃區內的工業用地,工業區,零星工業用地,新編定而未開發的土地,加起來已將近五萬多公頃,其實不太需要再新增土地。
 慶眾與德國福斯合作的第一條生產線,在觀音工業區正蓋著白色廠房鋼骨,經理謝成章感慨:「如果不是台塑放棄在觀音建六輕,讓出約百公頃的地,慶眾還找不到這麼大的完整土地,」同樣受惠的還有旁邊的國瑞汽車。
 即使如此,謝成章也不覺得土地不夠,「不是土地問題,而是產業政策的問題。」
 台灣需要什麼產業?產業適合什麼區位?以台灣的資源有限,必須節制什麼產業發展?「政府完全沒有預先做總體規劃,」聯宜工程顧問公司的陳朝興指出。
 產業政策對區位不夠敏感,農業政策也有一樣的問題。
 學者林英彥在民國七十八年的研究已經指出,過去政府以土地的等級來控制農地變更使用,只看到土地的自然條件,卻完全忽略了產業的區位條件。
 而區位卻正是改變農地形貌的最大力量。
 學者陳明健也批評,「台灣自戰後到今,只有過一個真正的農業政策,就是耕者有其田。」
 但即使是這個政策,也因為時過境遷,完全無法適應現實。農地農有,以及自耕農資格的限制,徒然造成不法炒作的龐大壓力。
 炒作,以及農地不合理的高價,一樣製造了需求的假像。
 「農地需求中,一大部份是虛幻的投機性需求,」台大農經系教授關俊榮分析。
 這些虛幻的需求使少數農民致富,使絕大部份辛苦一輩子的農民期待。
 但是,一旦土地投機像幾年前的股票,或像日本地價一樣崩盤,「最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就是這些投機需求,」
 林國慶像是講著經濟學的ABC。
 最後受害的,還是農民。
 台西街上,迎面而來不少是高級進口車。
 黃修誠,在海邊做養殖,家也有不少值錢的地,「我要是把地賣掉,雖然有了錢,但是我要做什麼?」
 致富的興奮,已經使太多人迷惑,而不再問這個簡單的問題了。
 
有一天人會沒飯吃…
 
 有人用「石棉瓦田」來形容台北縣的農地。因為極多農田已廢耕,蓋成了石棉瓦頂的倉儲,讓商人放貨。
 農業的收入微薄,農田輕易被利潤的強大電壓整容。
 但是農業的利益無法完全以農民的利得來衡量。社會效益也考慮的話,農業提供的舒暢景觀是一個貢獻,糧食安全是另一個。
 八月底米價的波動;美國中西部豪雨成災,影響玉米產地,台灣的沙拉油立即價錢攀升,都是例子。
 台灣去年進口玉米高達五百三十萬噸,價值七億多美元,國內自己只生產所需玉米的一○%。以整個農業品進口而言,一年的金額約在七億美元之譜。
 「糧食的價格的確可能受到國際價格的波動,」台大農經系教授蕭清仁表示。在他看來,台灣目前的糧食自給率如以數量計算,只有四○%,糧食的獨立性並不如想像中那麼高。
 官俊榮也指出,去年全世界人口增加九千萬人,但糧食供給卻減少了八%,「如果這個情況不幸持續下去,到二○三○年就可能有糧食危機。」在食物選擇過度豐富,超重學童滿街可見的台灣,糧食危機似乎是天方夜譚。但是蕭清仁舉出數字,「在一九八○年,全球耕地面積十九億公頃,人口四十四億。到今天人口已經六十億了,而耕地還是十九億公頃。」耕地有限,並且逐漸在減少之中。

饑荒從未消失 
 
 馬爾薩斯「人口論」中的悲觀預測,在十九世紀未曾兌現,難到會在二十一世紀還魂?雖然絕大部份的農業經濟學家,不願預測未來是否一定會產生糧食危機。但已經有不少國際機構提出警告,饑荒從來未曾在人類的歷史上消失過,糧食是任何政府不能放鬆的問題。
 羅馬俱樂部在「第一次全球革命」這本報告中指出,從一九五○到一九八六年之間,地球上每個人平均可以分到的穀物耕地,由○•二四公頃降低為○•一五公頃,但是每個人平均消耗的肥料,卻從五公斤陡增為二十六公斤。
 換言之,綠色革命仰賴化學肥料──以及生產肥料的石化原料,來代替耕地的縮減。「一旦石油短缺,或因地球熱化被迫限用石油,都會抑制糧食產量,而使糧食價格大幅高升。」
 最急切的問題,也許不是去計算台灣耕地面積到底要多少才夠。而是如何衡量農業對糧食安全的貢獻,政府的補貼多少才合理。
 那麼良田也許不會變成石棉瓦田。(梁中偉)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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