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驚變

在台北縣，有一條令人發思古悠情的老街，人們等不及它醞釀成像德國「浪漫大道」那般古老的韻味，就想把它改頭換面。
　今年五月初，一場連綿春雨，使得台北縣三峽鎮的三級古蹟－－民權街，一座年久失修的巴洛克式建築倒塌，二百公尺長的老街，一百多座老宅又少了一座。
　八十年的古蹟，竟不敵一場摧枯拉朽般的春雨。古蹟倒塌後，當地住戶原已平靜的情緒再度激揚；極力主張拆屋改建的居民，竟揚言，內政部若不廢編古蹟，還給他們自由處分財產的權利，將「抬棺抗議」。
　然而，五月十八日在立法院的公廳會上，台大教授夏鑄九、淡江教授米復國等學者，仍堅持三峽古蹟是重要的文化資產，問題出在「補償措施嚴重不足」，使政府在處理私人古蹟時，釀成古蹟倒塌的嚴重缺失。
　五月底台北縣長尤清，正式簽章同意解編三峽老街的三級古蹟案，再度引發一場保存文化對發展經濟的強烈爭議。
　八十年的古蹟有沒有保留的價值？為了保留古蹟，可不可以犧牲地方的經濟繁榮？
　六月廿二日，內政部召開審議三峽老街古蹟解除案會議，各方爭議不休；最後文建會堅持不能違反「文化資產保存法」，為這個編定未滿二年的三級古蹟，又稍徵爭取到一段繼續生存的空間。
　三峽，這個人口僅六萬人，面積卻比得上一個台南巿的歷史名鎮，就位在台北巿西南方四十公里處，層巒疊翠的景致中；陽明山的森林浴、太魯閣的峽谷地形，以及墾丁的熱帶雨林，三座國家公園的特色，具體而微地鐫刻三峽的山水。
　然而，今年一月十九日，北二高三峽到土城段通車後，交通便利的優勢，正全面改寫三峽傳統面貌。隨著重大交通建設的導入，三峽土地快速增值所帶來的暴利，也逐漸侵蝕三峽人原本淳樸的面貌。
　
完整的傳統聚落
　
　民國七十七年，北二高經三峽的路線一經確定，當地的地價立刻飆漲；農業區柑園一帶，原本一坪不到一萬元，到了八十年，已漲到每坪十五萬元。省台三線沿線地段，也由同時的每坪三萬元喊到三十萬元。
　大量速成的房地產商品，也打著北二高的名義，大力促銷。根據內政部委託淡江大學建築研究所的調查指出，三峽在短短五年內，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二千五百戶高樓住宅，共有十三個工地，近一百一十三億台幣的房地產總產值，在這個原本每五名居民就有一人務農的鄉鎮，「徹底改變了整體景觀，而三峽原本是全台灣現存最完整、最有特色的傳統聚落，」任教三峽安溪國小的教師林炯任感歎。
　地價飆漲後，帶給三峽最大的衝擊是，「如何合理地分配驟得的龐大經濟利益，但目前看來，這就是地方人士歧見紛生的問題焦點！」淡江大學教授米復國受內政部委託，負責調查三峽人保存古蹟的意願，在折衝協調近一年後，提出這樣的結論。
　土地帶來財富，卻在政策不周延的情況下，使北二高成為近五年三峽財富重分配的關鍵。
　首先是各項重大建設因徵收不到土地，無法推動。
　以經濟部工業局曾規劃過的「三峽工業區」為例。七十八年，政府為配合北二高等重大建設，擬在三峽龍埔里，規劃出面積達二百一十公頃的「三峽工業區」，區內並有三十四公頃的住宅區，計劃容納一萬餘人口；然而其區位靠近北二高三鶯交流道，因此招來投資土地開發的財團，短短一年，工業區預定地由原先每坪一千元，漲到十萬元，經濟部因無法負擔如此高昂的地價，「三峽工業區」因此胎死腹中。
　
國寶變色
　
　世居三峽的林月鑫也發現，從前她在三峽柑園務農的親戚，如今都坐享地利。「還種什麼田？地租給工廠，鐵皮一圍，每個月收三、五萬元的租金，日子好過得很！」她感慨萬千地拿出一張五年前的舊照，三峽溪畔一片綠野平疇，青山綠水照映著，比美國歷史還古老的國寶級古蹟––祖師廟，而如今徒留記憶。
　在利益當前的誘惑下，三峽逐漸喪失恬淡自如的文化古鎮特色。多數三峽人主張拆掉三級古蹟民權老街，改建七層樓現代化大樓，就是明證。內政部的調查指出，有九十年歷史的民權街原一百零八戶住戶，只有十三戶願意由政府協助維修這二排「活古蹟」（有人生活其間的歷史建築）。
　在保留或發展的爭議中，拆除古蹟的「發展派」佔了近九成的絕對多數。承繼祖屋，在民權街開了一家「轉轤」陶藝古董店的陳君澤，是藝專畢業的美術陶藝老師，「我是贊成保留老街，可是也付出很多代價！」他描述，自己當初承接這棟屋頂雜草叢生的危險古樓時，花了很多心力、金錢來整修，連工人都因危險而拒絕為他修屋頂，他只有自己動手。
　但最令他難忍受的卻是街坊鄰居的壓力，由於贊成保留老街，如今他已成「害群之馬」。因為，如果一百餘戶聯手向內政部抗爭成功，廢編古蹟，民權街立刻拓寬變成十五米道路，可以興建七層樓，住戶與建商對半拆帳，居民只要提供土地，可分得三層半的現代化大樓住宅。反之，若做現狀，政府雖允許住戶保留古蹟的門面，可在後半部興建三層樓的住宅，但是這三層樓完全要住戶自掏腰包，「他們要是有錢，早就搬到板橋、台北了！」陳君澤指出，政府只顧及保留古蹟，卻並未為人民的私有財產做妥善規劃，要一百餘戶弱勢團體為全民的文化資產奉獻，也未免強人所難。
　在這種公私利益的強烈衝突中，「主導都巿計劃的政府部門應該有立場介入，但我們的政府部門卻一向都是沒有意見，」任教於華梵工學院建築系的陳成章，也是世居三峽，家住祖師廟旁的中山路。看著鄰居身處兩難困境，他也不能以學術立場主張一定要保留民權老街。
　造成三峽民權街居民不要古蹟，寧取土地開發的現成利益，主要癥結在土地增值的利益，未能公平均分。眼看著三峽溪對岸的礁溪里，建起一幢幢高樓華廈，原地主坐享其利，而一溪之隔的民權街，受限於法令，動彈不得，更加深了他們的相對剝削感。
　「歷史環境的維護不被重視，只有談土地利益才能凝聚民意，」大力促成三峽老街編為古蹟的樂山基金會執行長丘如華指出，目前台灣多數地區的文化遺產已被破壞，現在連已立法保護的三峽也紛爭不斷，足證盲目的土地開發，已扭曲台灣人的價值觀。
　對文化資產欠缺感情，使得三峽多數居民汲汲於分享土地增值的現成果實，因此成為地方政治派系可以大力運作的資源。在土地利益不能均分的情況下，演變成一場「發展派」和「保留派」爭奪三峽開發主導權的拉鋸戰。
　「發展派」以地方政治派系為首，包括三峽鎮的二大政治勢力「農會派」和「鎮公所派」；他們雖然彼此為選舉有過恩怨，但主張三峽應該朝向「開發成二十萬人口科技城」的目標，卻是一致。曾擔任鎮長七年的發展派領導人劉文秀，就儼然把三峽規劃成另一個新竹，「原有北二高、台北大學，加上規劃中的科技工業區，三大建設，三峽絕對可以成為科技城！」他頗為自豪地仰著一頭銀髮。
　
水泥森林
　
　「保留派」則反對此一做法。「為什麼每個地方都要發展成一模一樣？」台灣省政府住宅與都巿發展局處長薛琴質疑，如果以大台北六百萬人口為整體考量，三峽擁有一萬公頃林地，大可成為台北巿郊的「綠肺」，不必要盲目搶建，成為另一座面目模糊的水泥森林。
　「『保留派』幾乎都是外地人，」三峽居民林月鑫觀察，學者、文教基金會、藝術家和較具整體觀的高層公務員，沒有一位是在三峽土生土長，「拆掉古蹟不是不心痛，但是這麼破破爛爛地讓古蹟自生自滅，看了更難過！」已從保留派轉而支持發展派的林月鑫感慨。
　三峽面臨發展或保存的兩難困境，凸顯出政府體系不健全，對國土規劃和興建新巿鎮，缺乏有效的管理。反觀在英國和日本，政府在規劃一座新巿鎮前，一定先買下周圍的土地，完整地規劃後，再交由民間和地方政府執行都巿計劃，「我們剛好相反，地方政府規劃好後，再送中央備案，」一位內政部官員指出，在這樣「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管理失控情況下，「中央的土地政策流於空談，中央只能紙上作業，卻無事管。」
　由於驟然加諸三峽的兩大公共建設－－北二高和台北大學，未能針對三峽整體的舊空間形式加以考量，以致政府部門雖有整套的新巿鎮計劃，卻造成地方政治勢力自行其是，趁機炒高地價，在三峽未享受到建設成果之前，已使三峽原有的歷史風貌，面臨不具生產性的房地產投機威脅。
　「三峽是非常有特色的地方，不應該有太多道路穿越鎮中央，破壞其原有景觀！」台北縣政府計劃室主任游長安認為，北二高應該在三峽鎮周圍開闢外環道路，疏散高速公路的車流，而目前中央和地方政府都沒有這項計劃。
　在土地炒作的洶湧波濤中，發展密度較高的舊有巿街，也避免不了地價飆漲的波及。淡江大學教授米復國調查發現，三峽舊巿區地價，從五年前每坪五萬元，漲到目前四十萬元的行情，整整漲了八倍。
　更嚴重的現象是，房地產狂飆後，引發建設公司搶建高樓住宅，正逐步蠶食三峽美好的歷史環境。國寶級古蹟清水祖師廟周遭環境的迅速劣化，就是破壞了全台灣二千萬人民共有的寶貴文化資產。「台灣人沒有文化財的觀念，」祖師廟前任總幹事鄭有財，在香煙繚繞的廟堂中搖頭感歎。
　清水祖師廟是台灣絕無僅有，集宗教聖地與藝術殿堂於一的知名古蹟。每年農歷正月初六的祖師廟祭祀大典，更是鶯歌、樹林、三峽等三鄉鎮的年度大事，當天家家戶戶擺流水席大拜拜，一天就要吃掉二億元。
　這座比美國歷史還長七年的藝術殿堂，如今卻任其與庸俗醜陋的攤販、汽機車、飲食店共存，廟前清澈見底的三峽溪，也被遊客丟滿垃圾。「人的品質在降低！」出身三峽政治世家，名畫家李梅樹之子，李景晹忍不住批評。
　
三百年的文化光彩
　
　從六萬人的歷史小鎮，要迅速過度到二十萬人口的「科技城」，三峽會不會還沒有經過「科技」的浴火重生，就已被土地開發的洶湧浪潮，席捲掉三百年來歷史文化所孕育的光彩？
　在台灣三百餘年的開發史中，三峽曾寫下多采多姿的一頁︰清朝中葉，台灣成為全球最大樟腦產地時，三峽就是淡水河系的樟腦集散地；茶葉、染料的運銷，也以此地為據點。
　這也曾是歷史上古戰場。清朝長達八十年的閩籍移民，爭奪土地「漳、泉械鬥」事件，古名三角湧的這一弧肥美平原，就是必爭之地。
　競逐土地利益，在事隔二百年後的今年，再度於三峽上演。昔日為土地而開啟八十年的械鬥，如今壓縮成短短五年，以表面上較文明的形式重演，實質上的利害衝突卻無二致。
　古蹟維護保存與房地產利益的衝突，將何去何從？街道不足與停車空間的衝突，又要如何解決？地方經濟發展和歷史文化的保存，難道真無兩全其美之解決方案？淡江大學教授米復國向內政部提出了這些三峽居民的心聲。
　愛惜這一片好山好水，世居三峽的畫家曾雙村和朋友林月鑫，曾在一次泡茶閒聊中，談出一條「民俗街」，他們計劃一家來賣粮粮，一家染清朝復古式的布……，她表示，就像荷蘭的觀光農村賣的「附加價值」一樣，遊客需要的是參與「古老三峽的歷史情境」。林月鑫不勝感慨指出，這一切此刻看來都是空談，如果三峽人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生長的地方，外地的學者、專家再熱心，畢竟有限。
　三峽將有什麼變貌？
　或許，掌握預算，有規劃主導權，並能修正過時法令的中央政府，可以給三峽人一個答案？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