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中油要向自己宣戰

第一大國營企業中油,在長期公營和獨佔的經營型態下,一直是公營事業中最賺錢的單位,但長久以來也養成老大習氣,近年中油獲利能力拉起警報,管理階層和工會的對立更形成隱憂。在外有競爭對手,內有弊案頻傳情況下,老大的中油,能不能痛下決心,向四十年積習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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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由石油工會發動十四家國營事業工會的遊行,最後在焚燒四個寫著「特權」的紙偶的通紅火焰中落幕了。
 將近五千人冒著三十度的高溫走了六小時,甚至有人中暑昏倒,除了要求比照公務人員八%的調薪外,更一路高舉握拳大喊著「打倒特權」。
 一位高雄上來的中油員工,氣呼呼地數落著利益團體介入中油工程導致的浪費情形,最後不忘丟下一句︰「張子源這種『歪哥』能把中油帶好,我絕對懷疑!」一粒粒汗珠從他白色的帽沿掉下來。身旁和他同樣穿著鮮橘背心、黑色厚底工作鞋的同事,一人插一句地附和著。「他們上面隨便浪費一個工程的錢,讓我們加班都加不完了,」另一個人扯著噪門說。
 中油基層員工和管理階層彼此猜忌、對立的情緒,已為這個台灣第一大企業面臨變局的一連串改革,投下定時炸彈。
 
中油只會更糟?
 
 去年初,公平交易法正式實施,禁止廠商的聯合壟斷或獨佔行為。在這一道緊箍咒下,獨佔台灣油品巿場近二分之一世紀的中油,最晚至八十五年必須面對油品開放進口的競爭。
 已讓出將近一半巿場給民營加油站的中油,三年後將遭逢更殘酷的現實︰與國外大石油公司及將要動工興建六輕的台塑正式短兵相接。
 正當中油內部祭出洋洋灑灑的民營化行動方案,準備厚植戰力時,冷不防竄出立委曾振農,緊咬著中油廢水處理現代化工程「弊案」,窮追猛打。這一擊,同時掀出中油煉油成本高出國外近一倍的質疑。
 風風雨雨的關口,原本中油內部期待一位具有經營長才的人能在這時接任董事長,大刀闊斧整頓各方利益團體盤據的中油。但隨著國營會副主委張子源的任命,他台中巿長任內炒土地的傳聞、地方派系的出身,與黨政高層關係密切的背景,卻讓不少中油人認定這是帶有「政治酬庸色彩」的人事布局。與張子源曾有正面衝突、結下宿怒的工會,更在報紙登廣告公開反對。一位國營會的主管甚至憤怒地批評︰「中油只會更糟。」
 會不會更糟也許言之過早。
 然而中油因為長期經營獨門生意,卻也沾染了守舊、老大、抗拒改變的沒落貴族氣息。終於,這個久處深宮大院的台灣第一大企業(根據天下一千大調查,去年中油營業額二千五百億元,相當於前七大民營企業的總和),在硬生生面對激烈競爭之前,要向自己四十多年來既有的文化習氣和管理體制宣戰。
 
油貴怎麼拚?
 
 四十七年前,一群曾在甘肅老君廟一手建立中國人石油工業的年輕人,來台接收了被二次大戰盟軍炸得滿目瘡痍的高雄煉油總廠,重新接水、接電開始生產。
 這麼多年來,台灣的國防安全及工業發展所需的能源動力要靠中油供應;藉著油價控制,中油對穩定物價、促進台灣經濟成長,也發揮了一定貢獻。
 但現在,「時代變了,過去什麼人想到石油公司會有改變、民營化的一天,」已在中油工作近三十年的邱吉雄,翻著一張張策略分析報告感歎。他目前擔任經營制度設計委員會主委,正是中油轉型計劃的樞紐。
 始終在國營、獨佔羽翼保護下的中油,一但投身競爭行列,第一個不敵的因素便是成本過高。
 未來在石化上游原料和中油對抗的台塑,最大的競爭力來自合理化節省成本。三年後,公平法對中油保護期限一過,如果已部署台灣的國外大石油公司如美孚、英國石油公司等,可自由進口他們在其他地方生產的油品,以中油內部估算每公升七•八元的煉油成本,絕對無法與國外的四•二元比擬。
 雖然中油過去肩負了台灣能源自主的使命,必須從探勘、煉製、一路做到銷售,因而雇用比國外多的員工,增加了人事成本;也因為計算方式與國外不同,而使中油成本數字表面看起來高出許多,但根據中油本身與日本兩大石油公司的比較報告,中油員工每人平均產值仍低了五倍,大約只有三十八萬美元。

荷包沒錢了
 
 中油過去沒有財務隱憂時,就已養成不怕花錢,缺乏成本觀念的習慣。為了充分穩定供油,中油不計成本,也不管賺不賺錢,只知道蓋油槽、輸油管。
 
 工廠內原本一、二台幫浦就好,為了更安全,中油再加買一台;包括龐大的人力,有許多也是「怕萬一出事」而編制的。一位工程主管就表示,當時的思考角度,絕不會想到利用加強保養、維護來提高安全性,而是花錢。過去四年高雄總廠主要工場停爐、有三○%是因機械和設備故障引起。
 直到今天,中油仍有高級主管對自己部門經費成本,講不出明確數字。
 成本昂貴在前,更雪上加霜的是中油一低頭,才發現口袋中快沒錢了。中油上自總經理、下至各單位主管,無不捧著令人心頭一驚的財務數字(表一),利用大小刊物、會議,向全公司二萬二千名員工傳達危機意識。
 從七十九年財政部大幅調高柴油貨物稅,以平息社會對前一年中油盈餘達到有史以來最高六百億的質疑,也為了充實國庫,一向予人「賺錢多,是隻大肥羊」印象的中油,已到了以債養債的地步。
 貨物稅一下調升六三%,政府又規定中油此後只能保留稅後盈餘的一○%,不再像早期甚至可全數保留。收入銳減,中油的投資報酬從七十八年到今年,掉落三十七個百分點。
 「降低成本」,就成為出手大方的中油人最常掛在嘴邊的字眼。
 位於嘉義的研發單位煉製研究所,每一層的走廊都是暗的,有人經過必要時才打開電燈開關。人事訓練所也將訓練課程和人數刪減一半,以避免所長閻澄口中某些「受訓專家」,隔幾個星期必定露面的人力浪費。
 
組織分裂
 
 然而,當高層主管嚷著六%的人事成本過高,必須縮減加班費、遇缺不補;看在員工眼中,花掉大部份經費的購油(七○%)和工程、折舊成本(一二%),卻始終高居不下。中油人響應公司政策一塊錢一塊錢從水電省起,但一個廢水處理現代化工程疑案,就讓美國廠商轉手間賺走九億四千萬台幣。
 中油扛著民營化的壓力,不得不開始擬訂提升競爭力、走向國際化的對策,以挽救這個可能被淘汰的貴族。
 但真正削弱中油-一名員工形容為「慢慢走向衰亡的年老巨人」-競爭力的,卻是它左右部門、上下層級分裂的體系,以及落後的管理。
 中油承襲國營事業層級明顯的直線型組織,容易形成管理學上的「山頭主義」。提及人事,中油內部常會聽到「某人是煉製系統、某人是礦務系統出身」等各式歸類。橫向組織各擁山頭的結果,一方面使部門間出現本位主義,整個企業的價值鏈活動無法順利相扣,另一方面養成下面人揣摩上意行事的習慣。
 當外界有人詢及中油民營化策略規劃的情形,所得到的反應是「上層大概都沒有心情談,因為最近董事長人選正要交接。」「標準的風向球心態,」一位國營會的人簡短地丟下一個結論。
 
你揩油,我揩時間
 
 除了部門、出身背景涇渭分明之外,中油工會和管理階層的明顯對立,也使得中油產生下情不能上達,上面理念無法貫徹的溝通障礙。
 中油藍、白領階層不但工作性質不同,連日據時代便已劃分的宿舍區都各自獨立。利益分配不均導致基層人員的積怨,更造成工會對管理階層的嫌隙。高雄煉油廠工會的常務理事黃清賢回想,過去有人為了升等或避免外調,塞給主管相當於一個月薪水的大紅包,甚至有領班人員居中牽線。
 「你揩你的油,我沒得揩就揩時間,所以沒效率嘛!」臉頰瘦削的黃清賢說出基層人員由來已久的不滿。
 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一位五十多歲的職員走進台北總公司某間辦公室,他煞有其事地向另一位同事行舉手禮後,就和別人寒暄去了。另一角,有兩個人一邊翻閱晚報,一邊輕鬆地討論當天股巿行情。
 中油人各種不同的「應變」態度,看在八位副總經理之一的潘文炎眼中,也只能尷尬承認︰「文化的改變最難。」
 由於組織內派系林立,又互相猜忌,各種利益團體便趁勢鑽入中油鬆散組織的夾縫中。再加上它擁有相當於國防部的兩千多億預算,且在保護傘下獲利豐厚(前年國外大油公司獲利率約一-二%之間,中油達到七%),中油自然成為衝突最大、戲碼最多的政商利益競技場。
 中油「弊病」傳聞,大至工程招標,小至制服採購。四年來經調查局移送偵辦的政風案件已達四十一件,涉案人員一年比一年多。甚至這次廢水處理現代化疑案風波,更傳聞是曾振農為張子源鋪路,以打擊同時角逐董事長人選的中油前任總經理關永實。
 
立法院是鬼門關
 
 原任中油副總經理,現轉任子公司中殼潤滑油董事長的于沼,更毫不諱言經常要和某些立委進行場外交易。他數說著中油預算給多少,是立法院控制;攸關中油生存型態的「石油事業法」更要「經過那個鬼門關。」他激動的措辭,表達出對立法院的不滿與無奈。
 領導階層的魄力,將是中油能否走出乾淨形象的關鍵。一位同為國營事業的負責人,只用短短一句話說出對中油的觀感︰「上樑不正,下樑怎麼會正?」
 中油文化予人可趁之機,欲爭相分得大餅利益,然而本身欠缺良好的管理制度,充滿無力感的管理階層又不肯用心改革,更使中油無法防杜弊端,甚而蛻變成現代化企業。
 民間企業講求精確的數字管理,中油卻反其道而行。電腦報表印出的績效成績到了單位主管,卻可能為了考績漂亮,多領些單位生產獎金而「人為」加分。而投資可行性評估,更是一堆失真數字堆砌而成。
 一位職員指出,有時某項工程可能因進度落後、成本變動而追加預算,這時就必須先挪用其他計劃的經費,造成最後「挖東牆、補西牆」的骨牌效應。而往後再有相類似評估,又依照這些不確實的數字放大做計劃,錯上加錯。「為什麼不能痛下決心,重新估算出準確的基本數據呢?」他一再地反問。
 
企圖心與使命感
 
 現代管理制度建立,需要有效運用電腦資訊系統。在高雄煉油總廠資訊室工作的陳權樂,就很不平地指出整個高雄廠六百多部個人電腦,只做薪資、報價等事務性工作,連基本的人才檔都付之闕如。
 而各加油站的報表,要用人工審核,尚未電腦連線。可以發揮自動化或管理功能的設備,並沒有充分應用。雖人才素質較高(見表),但高階低用的情形,更普遍發生在其他部門。
 看著中油不懂得用現代管理工具來強化企業體質,一位媒體記者帶著驚訝的表情搖頭說︰「這竟然是台灣第一大企業!」
 也許是離權力核心較遠,與嘉義的中油年輕一代主管、職員交談,他們自信而滔滔不絕地提出個人的改革想法,難掩熱情。但仍有部份中油人,完全將企業不具競爭力,大手一推,歸咎於國營事業的宿命。
 雖然國營事業跑馬的兩條繮繩-會計與人事-的確受限制,但「比中鋼、中油少了企圖心;比台電,它又欠缺一份使命感,」曾分別做過中油及台電企業診斷的政大企研所教授吳思華比較。
 施行特別法的中鋼,藉有制度的管理追求效益;員工人數與中油相當的台電,從孫運璿時代便以「對最偏遠地區供電」的社會使命,貫穿整個企業文化。
 而中油因為產品獨佔,不足量時又可進口,相對而言便沒有追求利潤的動機和強烈的企業使命。當五輕動工受阻的失敗氣氛瀰漫,中油上下得不到外界諒解時,一位工業關係室人員氣得表示中油不蓋五輕也沒有關係,「是政府要蓋的。」
 
想也沒辦法解決
 
 面臨變局,中油不動也不行。除了一連串降低成本的舉措,頂著高學歷的研究人員,也開始培養出服務「下游顧客」的觀念,紛紛走到現場做改善,不像以前關在空間大、設備新的研究室猛寫論文。個頭不高,皮膚黑黑的高雄煉油廠總廠長李慶榮,更精力充沛地領著主管們制訂方針、執行計劃,以及各類追蹤、紀錄的報表。
 苗栗山上,溫文國正領著他的十八人小隊,一天三班不停地鑽井開採油氣。幾位平均都已四十歲,著鮮黃工作服的鑽井工人,站在四、五層樓的平台,正把細細的油管,一根接一根,轉入四千多公尺深的地底下。
 對溫文國而言,整天盯著鑽井進度,他根本無暇想未來公司民營化後,探勘部門是否會因不具生產效益而裁撤,「即使想也沒辦法解決,」溫文國在他的辦公室-一座點著蚊香的小工寮-輕輕牽動嘴角說道。雖名為工程師,他在這樣山林簡陋的「辦公室」,已工作二十六個寒暑了。
 而高雄總廠員工面對每天的政策指示和生產統計,日子就沒有溫文國好過了。他們期待民營化之後,公司得以掙脫經營束縛;又擔心到時裁員、外調,個人飯碗不保。他們正被矛盾和不確定感環繞著。
 表面上已達成危機感共識的中油正蓄勢待發;事實上,卻找不到上下凝聚的向心力。中油主管和基層、總公司和外單位由來已久的猜忌、不信任,又使改革步伐邁得沈重而艱難。
 
 員工戴著有色眼鏡看管理高層,認為他們「當完官就走」,而質疑他們的改革誠意。同樣被不確定感吞噬的中油高級主管,也對下面沒有信心,「動不動就拿布條抗議,只站在自己個人立場想,」一位資深的主管忿忿不平地說。
 此刻的中油,正流竄各種期待變革的力量,需要導引往同一方向宣洩。然而一道無形的牆卻阻隔了上、下層間溝通的誠意。
 擁有二萬二千名員工的中油雄霸一方,是個不折不扣的巨人。但從管理角度而言,它卻是個四肢不協調、應變不靈敏的紙老虎。
 國際間,企業巨人紛紛摔倒;中油,必須大破才能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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