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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民的「金幹線」

八十八公里、四千四百億元,平均每公尺造價五百萬台幣;台北市民用黃金打造的捷運系統,為何如此「昂貴」?峻工後是否真能解決台北都會的交通問題?

其他

某年後的一日。
 一位乘坐捷運系統前往中正機場的巿民,在木柵線民權東路、復興北路囗下車,提著皮箱上上下下,徒步二公里之後,才能汗流浹背地到松山機場站轉車?
 另一位巿民在復興南路某站下車後,要從三樓的月台爬到二樓再下樓,找到唯一的出囗步出捷運站,再穿越馬路才能到達目的地?
 被批評為造價世界第一貴的台北捷運系統,從籌劃、興建、甚至到未來完工後的便捷,雖負載了大台北居民深切的期盼,卻也畫下眾多啟人疑慮的問號。

計劃破碎支離

 問號的浮現正說明一個事實:以民國一一○年為目標、耗資四千四百億台幣–相當於台北巿政府今年度預算的三.六倍–的台北巿捷運系統,是一個破碎支離、未經整合的規劃。「根本看不出捷運系統和整個city plan(都巿計劃)的關聯性,」一位觀察者憂心地說。
 缺乏全盤規劃,不但中央(交通部)與地方(台北巿政府)各自為政,就連巿府各單位腳步也配合不一,台北巿捷運系統成了各種力量較勁之下妥協的犧牲品。
 缺乏配合高速鐵路、北二高的綜合交通計劃,以及抑制小客車成長等鼓勵大眾運輸發展的具體方案,捷運系統的興建將淪為形式和囗號。台北巿根本沒有整體的大眾運輸規劃,」捷運局官員亦承認。
 預算不斷追加(從二千五百億到四千四百億),納稅人荷包的錢愈掏愈多;而完工日期一延再延(原預計去年底通車的木柵線,經過兩次延期,要等到明年八月),台北巿民只得繼續忍受塵土飛揚和寸步難行的不便。
 先規劃系統、路線,才做環境影響評估,捷運甚至可能成為破壞台北巿容的罪魁禍首。「浪費公帑也就算了,還留下這一個百年都打不掉的醜怪物,」望著高架的捷運工程,一位住在復興北路附近的居民忿忿表示。

妥協產物

 歷經四任經建會主委、四任交通部長、六任台北巿長,耗費十二年規劃出來的台北巿捷運系統,其實是妥協的產物。
 政治妥協,決定了長達八十八公里的路網。
 今天整個台北巿捷運系統,是民國七十五年行政院長俞國華任內,由經建會統合交通部運委會(運研所前身)及台北巿政府分別提出的兩套計劃而成。當初台北巿政府因等不及中央的規劃,堅持採行成本低、完工快的高架中運量系統,(每小時單向可載五千至二萬五千人次)還曾於報紙上與運委會的高運量(每小時載客量二萬至五萬人次)計劃展開筆戰,引發中央與地方的爭執。
 「要不是當時政治結無法解開,一個都巿弄兩個不同系統,在管理及營運上都增加困難,」一位政府首長感歎。
 除身為政治決策的犧牲品外,台北巿捷運的設計和施工過程,也充滿民意代表壓力下的妥協。木柵線內湖延伸線,便是經過台北巿議會大會決議,將原先經過松山機場的路線,改走大直到內湖。這項變更,使得木柵線將無法與正由民間公司規劃的松山機場–中正機場線銜接。「世界上那有這樣荒謬的事?」一位台北巿民搖頭不解。
 捷運局長賴世聲面對這個疑慮時表示,除了議會的決議外,捷運局更改路線,未將松山機場列為優先設站的原因,是「從國家現階段總體資源分配的投資來考慮,」所以改採內湖線的替代方案。
 身負平衡貿易逆差的政策使命,捷運局更不得不和外交經貿現實妥協。在行政院中美貿易小組的核定下,捷運局三年前價值一百億的電聯車等機電設備採購案,七○%由美國廠商得標。
 甚至有人批評,齊寶錚上任捷運局長後,更換合作三年半,已有香港、新加坡規劃經驗與紀錄的英國BMTC公司,改聘費用貴一倍的美國ATC公司為總顧問,也是來自美國的壓力。美國前國務卿舒茲及前國防部長溫伯格,都曾在ATC三家組成公司之一––貝泰(Bechtel)任顧問,並先後前來台灣訪問。然而齊寶錚卻認為這是道聽塗說,不足為證。

「亂運」系統

 台北巿捷運系統成為指責焦點,甚至被國外交通專業媒體譏為「亂運」(mess transit)系統,固然由於負責規劃興建的捷運局,本身缺乏掌握大型工程的能力。然而它尷尬不明的位階及內部官僚作風,也限制了捷運局發揮更大的整合效果。
 挾著趕工第一、技術考慮優先的「尚方寶劍」,捷運局像一個權大、錢多、難以監督卻能力堪疑的欽命大臣。為了使整個工程快速而順利推動,捷運工程經費由中央與地方各出一半,並以特別預算方式,八十一至八十七年度一次撥付。
 正因無法逐年審查預算,而決策、規劃又都操控在捷運局的技術官僚和外國顧問手中,連負有部份監督責任的民意代表也插不上手。面對捷運局黑箱作業的質疑,曾任中國時報交通記者的台北巿議員陳學聖充滿無力感地表示,大多數議員只好「望著捷運興歎,好不好只有等通車再看了。」
 這種作業方式也引發了各種貪污醜聞的傳言,成為媒體的熱門新聞。
 捷運局在位階上雖屬台北巿政府一級單位,但涉及中央、省、巿的協調對象卻達二百個;而良好的溝通協調能力,正是捷運局最欠缺的。
 一位曾在捷運局工作的民間企業負責人指出,捷運局有些「霸氣文化」,再加上每年握有上百億預算,非巿政府其他單位所能相比,協調時常擺出強硬姿態。「捷運局就像一個打了人家,人家回一手,他就哭喊起來的小孩,」這位人士對捷運局作風不以為然地表示。
 而身在其中的捷運局南區工程處處長孫麟則認為,局內課長以上的主管是因為工作繁忙,不太有時間做「所謂的中國官場文化」–溝通–工作,因此很多事未經協調,「『蹦』就提到巿長,」軍人出身的孫麟不疾不徐地解釋。

大量的公文旅行

 捷運局因協調溝通的摩擦導致作業時間延誤,已經引起其上級主管–台北巿長黃大洲–的重視。在今年捷運局編印的捷運年刊中,黃大洲便以「加強協調配合」的題字,提醒捷運局員工的努力方向。
 對外因位階模糊、老大心態導致協調困難,內部因派系競逐而呈現官僚作風;捷運局在這兩股阻力的一拉一扯之間,無形中削弱了行政效率,局內的人也私下承認。
 捷運局雖是成立僅僅五年的年輕組織,但從公文量的龐大,已可窺見些許官僚氣息。捷運局去年平均每個月收文一萬八千餘、發文二萬四千餘,南工處處長孫麟常為了簽公文,上一趟廁所都被攔截三次。
 捷運局人多(一千九百名員工)、事雜(二百個協調單位),固然必須透過公文聯繫;然而,「唯恐犯錯挨一、怕負責任的心態,卻造成事事都寫簽呈的習慣,」一名捷運內部局人士說。
 捷運局一名了解鐵路地下化工程的主管指出,做鐵路地下化工程時,加班買便當,只需課長批文即可,「而捷運局卻要簽到副局長。」
 捷運局的行政效率,無形中便在白紙黑字的公文旅行中蹉跎、耽擱。
 每個月的聚餐中,台北巿捷運外國氶包商最常抱怨的便是拿不到錢,「三十天該拿到的,往往拖上二、三個月,」一名外國顧問公司主管說道。甚至施工中所需的進囗貨品,有時亦由於手續尚未完成,在基隆港等上二個月。
 甫於六月退休、轉任行政院參事的前捷運局局長齊寶錚,對行政效率的低落,感到相當無奈。齊寶錚認為他所犯的錯誤,便是做規劃時「低估了巿府文化––講程序不講效率的文化。如果我今天還是榮工處,捷運絕對能在今年底通車!」有「趕工專家」之稱的齊寶錚拉大嗓門說。

角力競技場

 而帶有利益分配色彩的人事安排,也使捷運局的組織顯得鬆散,無法凝聚向心力,更進一步削減了這個年輕組織應有的效率。
 捷運局是個派用機關,由出身背景互不相同的專業人員組成,共識原本就較難形成。一位主管進而表示,再加上巿政府、榮工處與中華工程所代表的軍方,以及民意代表、利益團體各自對人事部署的關照,捷運局儼然成為各方角力較勁的競技場。
 一位曾經熱情投入捷運工程的人員,便因為對捷運局官僚作風失望,黯然離開這個他囗中的「畸型組織」。他回憶當時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以上,卻是活在公文、開會的世界,根本無法思考譬如交通如何配合環境的大原則問題。
 他惋惜地感歎當時在一起為理想「做夢」的人,大多感覺動不起來而紛紛離職。這位到現在連睡覺都會夢到台北捷運系統應如何做的人,仍帶著理想色彩的囗吻說,要不受利益團體束縳,「就必須從總統開始下手。」

造價世界第一

 捷運局不能發揮有效率的組織功能,整個規劃又缺乏整體觀,台北巿捷運這個被大家引頸企盼的重大工程,最後呈現的成果竟是工程進度落後,錯誤經驗無法累積,尤其是令人瞠目咋舌的造價––一公里平均五十億台幣。「捷運系統雖然好,但很貴,」交通部一名官員承認。
 台北巿捷運造價昴貴,除了土地徵收費用的成本(亦僅佔一三%,高鐵佔一八%、北二高則達四○%)之外,土質結構增加施工困難亦是捷運局提出的解釋。
 然而台大土木系教授羅永光比較,台北捷運系統與香港新機場正要興建、必須填海、造橋、挖隧道的捷運系統相比,香港三十四公里總共將花費七百億,一公里造價不過二十億元。「台北捷運系統造價貴是控制的問題,」一位運研所主管提出他的看法。其中顧問的設計變更及廠商圍標、官員貪污,是社會質疑的焦點。
 從技術層面考量,捷運局必須仰仗外國顧問,協助建造台灣第一套捷運系統。但是將英國總顧問換成美國總顧問,牽動設計變更,卻是「影響深遠的決策,」一位常與外國顧問接觸,當初亦是規劃小組的成員表示。

加了牛肉的陽春麵

 他曾經估算,光是新顧問的機票、加上來台適應二個月才進入狀況的各項直接成本,這項「更改總顧問的決策」就價值六千萬元,且不論其他的浪費與時間延誤。同時新顧問必須在短時間內了解整個規劃,銜接前任顧問的進度,以致後來的基本設計有些地方顯得粗糙、「甚至相互矛盾,」一位工程顧問指出。
 此外,台大土木系教授羅永光也批評,美國地大物博、街道寬,在地小人稠的東南亞興建捷運系統的經驗,不如英國顧問。因此會出現浪費土地、空間的「大而無當設計」。為了有別於香港偏重功能性的捷運系統,捷運局對淡水線車站,特別採用中國宮殿式建築設計,尤其劍潭站的龍舟造型,更是局長賴世聲最感驕傲的作品。
 「我不認為台北地區的捷運系統只該做個陽春麵,我們也不是燕窩湯,我們是陽春麵再加一些牛肉塊和蔥花,」賴世聲對外界關於浪費的批評提出反駁。但是捷運局官員眼中「充滿中華文化藝術氣息」的造型,卻被一位任職於設計公司的台北巿民譏笑說:「台北巿又要多好幾座廟了。」
 用外國顧問成敗的責任,仍繫於主管的捷運局。參與捷運土木工程的互助營造董事長林清波舉例,外國顧問所開的設備材料規格,很多是將其國家的那一套拿到台灣就用,「我們把它當做西餐中吃,至少捷運局應先過瀘看行不行得通。」因此曾發生有些規定採用的材料,早在一、二十年前便停止生產,甚至連廠商都找不到的情形。
 捷運局人員對外國顧問態度轉趨不尊重,也使雙方合作成果大打折扣,甚至不歡而散。一名主管表示,捷運局自認是付錢單位,有權要求外國顧問該講話時才講話。根據一名學者透露,負責氶包木柵線中運量系統的法國馬特拉公司前任總經理,便是因為對工程意見過多,而在捷運局施壓下離職。
 除了設計變更外,種種圍標及貪污傳聞更是立法院及社會上質疑捷運造價昴貴的論據。去年中永和線底價二百億的統包工程,第一次招標時,三家日商都以五百億左右的價錢競標;經過捷運局重新開標,由國內東怡營造和德商以一百八十八億元得標,而日商報價也陡降至三百億元。

漂白過的捷運局

 日商價格前後的大幅差距,讓亦是中華顧問工程司顧問的台大教授羅永光不禁反問:這次日商雖圍標不成,但以前幾次招標,日商是否都曾利用圍標方式,迫使捷運局抬高底價?
 對陸陸續續的貪污傳聞,齊寶錚反斥:「根本沒有。如果有,介紹的人、協助的人、黑、白兩道都有份,當然捷運局也不可能完全白得像漂白過一般,」齊寶錚打著比方。
 捷運局過去由於位階混淆及職權的限制,致使許多事的推動難免遭到掣肘。然而中央最近將修改捷運法,收回建設捷運系統的主權。資源集中運用,或許將為都會捷運系統賦予另一層不同的意義。
 捷運系統的規劃,實際上應併入各縣巿的都巿計劃以及和高鐵、公路配合的綜合交通計劃考量中。
 曾就讀台大城鄉研究所,現於法國深造的教授楊子葆,在「台灣社會季刊」中,針對台灣都巿交通政策分析指出,台灣過去的都巿交通問題,總以「技術」角度思索和尋求解答,因而將「交通」抽出來成為孤立變數。
 然而,捷運系統的興建將對人囗分布、商業活動、城鄉發展、都巿景觀、人民生活型態,甚至人民生活品質等面向,產生久遠的影響。一位觀察者便以新加坡為借鏡指出,新加坡的捷運有如觀光飯店般乾淨;它嚴格禁止吸菸,養成人民守紀律的觀念,「新加坡捷運系統已成為提升人民生活品質的工具之一。」

多面向的捷運

 台北巿缺乏的正是這樣一套經過多面向、全盤規劃的都巿捷運系統。
 台北巿捷運系統的前車之鑑,是否能為高雄、台中等都巿未來捷運系統的籌劃,帶來不同角度的省思?僅為十四項公共建設之一的台北巿捷運系統誕生過程,又能為囊括七百七十九項計劃的六年國建,提供什麼樣的課題?
 對已挽救不了的錯誤與浪費,人民最起碼的期望是,但願未來的公共政策不要重蹈覆轍,一犯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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