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輛小型卡車載著數十個頭戴斗笠、臉蒙白巾的婦女,繞行在清晨微霧的阿里山公路上。這群從山下各鄉鎮好不容易召集而來的採茶婦女,被分散在公路沿線海拔四、五百公尺到近二千公尺的各處茶園後,即斜背著茶筐,低頭、彎腰,將每一棵茶樹最上端的嫩芽、葉摘下,動作機械而靜謐的,融入在山色中。
阿里山公路通車十二年,茶園則是近十年才大量出現的。因為每一甲茶園年收入至少在五十萬台幣以上,原本依靠杉木、竹筍維生的貧苦山村(年收入十餘萬),變成家家戶戶住新房、買轎車(外加貨車)、客廳裝設卡拉OK點唱機,主人們下茶園莫不人手一隻價值七、八萬的無線電話機……。
從南投縣竹山鎮走進往溪頭、杉林溪的山區公路,情況與阿里山大同小異。茶園逐年擴增、攀山而上,直到二、三年前也站上了杉林溪的山頭。公路沿線原本種稻米、香蕉、番薯的清貧農民,現在幾乎都變成茶農兼茶商。
土地有一大半是山坡地的南投縣,在過去十年茶園面積增加了二倍半(六一八三公頃),成為台灣最大的茶業縣,縣政府農產科人員在對外發言時,無不異口同聲的說:「沒有茶業,南投的農業就完蛋了。」
相較嘉義、南投新茶區,植茶歷史已有百餘年的台北木柵老茶區,也在這十年內結合台北都會人口休閒的需要,大力推廣觀光茶園,而一洗過去的貧困。曾當選十大傑出農村青年的當地茶農張銘財(三十三歲)回憶,小時候父親辛辛苦苦扛著兩袋茶葉,走過山間碎石小路,到新店茶行販賣,結果所得的錢只夠買一點肉回家(茶行壟斷茶價,茶農收入低)。
但現在,近一百戶的木柵茶農,在台北市政府、農會的輔導下,已將生產、製造、行銷、甚至消費結合。茶農不再需要扛茶到外地賣,而是在家開設茶行,甚至設置茶藝館、飲食部,消費者在假日會「自動」上山,一方面登山、一方面喝茶,甚至買茶。據市農會設在當地的茶展中心統計,這裡遊客在民國七十四年以前,每星期不超過一百人次,現在每逢假日則人車不斷,單日即可突破二千人次。
古老作物新地位
茶,這項中古世紀就吸引西方商人遠涉重洋東來採購的高附加價值農產品,雖然如台灣的蔗糖曾一度中落,但最近幾年內,竟成為台灣農村最富經濟價值的傳統產業之一。
農民種植茶葉每甲地的產值(五十萬台幣以上),是生產稻米的五倍,幾乎與檳榔一樣值錢。
茶這種傳統產業的迅速翻身,必須歸功於幾項特殊的推廣策略。地方政府農政單位舉辦的茶葉競賽,與烘焙技術改良,都對茶葉品質提升有正面貢獻。隨著國人消費能力提高,茶藝館、茶葉休閒區的增加,更對擴大茶葉市場有利。
事實上,茶一直是台灣的重要作物之一。
在上個世紀末,曾與樟腦、糖、米並列台灣主力出口農產品,發展巔峰時,外銷金額曾佔台灣北部出口總值九○%,茶園面積佔去全台農業土地二○%。但當百年後的今天,米、糖穀賤傷農,樟腦樹蹤影所剩無幾,整體農業的未來顯得弱勢、無助,茶不僅未顯沒落,反而帶給台灣農村從未有過的經濟效益,並對台灣社會、生活文化的塑造,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影響力。
茶葉經歷了十年巨變。
十年前,台茶輸出仍承繼百餘年的傳統,佔生產量的八成。但到了一九九一年,只剩產量的二五%外銷,其餘均供國內消費。
十年前,台灣首次出現茶業進口的紀錄(一八三公噸),但到了一九九一年,茶業進口量五千八百公噸,首次超越台茶輸出量,改寫了台灣茶百餘年的發展歷史。
十年前,國內每人每年飲茶量僅○•三公斤,與今日大陸地區相當。但到了去年,已成長到近一公斤,與先進國日本相當。
至於茶葉的主要生產地區也有了變化。原來以台北、桃園、新竹、苗栗四縣低海拔山坡地為主、供應外銷的茶區,由於近年來工商業侵入發展,土地、勞工成本上揚,低價茶外銷的優勢不復存在,導致四縣的茶園面積從二十年前的三萬公頃,消失了一半以上。
世界最高的茶區
而在同時,在茶內銷市場慢慢成長的趨勢下,為提高品質,茶園逐漸走向氣溫低、終年雲霧瀰漫、水質較優的高山。至今幾乎所有台灣「名山」都出現了茶樹的蹤跡,包括玉山、廬山、阿里山……。而海拔二三○○公尺的梨山茶園,據台灣茶葉改良場場長阮逸明指出,更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茶區。
談起茶為何從外銷走向內銷、從低海拔走向較好的高海拔茶區,並從低單價走向高經濟作物,首先要歸因於國內的消費能力。
本來茶對於貧窮時代的台灣人民,一直是昂貴的奢侈品。世居木柵的老茶農張寅,得過多次茶葉比賽冠軍,熱心、好客,不少大官甚至李登輝總統都參觀過他家。據張寅回憶,不過十餘年前,這裡的茶農都是將茶賣出後,留下茶梗自己喝。
茶農喝茶梗,一般普羅大眾更是一年難得喝上幾次茶。據不少現年四、五十年歲的人回憶生平喝的第一次茶,幾乎都是在台鐵火車上喝到的,一碗開水上面飄浮幾片茶葉,類似今日大陸火車上的狀況。
一個月喝掉二萬元
但今日的台灣人喝茶,由於消費得起,已經是家常便飯。經營茶行十年,現任台灣茶藝聯誼會會長的呂禮臻,經常走訪中南部鄉下,發現即使在一般人都認為很偏僻的鄉村,如雲林縣涗海鄉鎮,不僅家家戶戶都喝茶,而且喝的茶大都是一斤一、二千元的中、高級茶。他更發現,不論早上、下午或晚上去拜訪閒逸的鄉民,「他們如果不是在睡覺,就是聚在一起喝茶。」
台中有一位嗜茶的年輕人更是每年固定向一位阿里山茶農購買二十四萬元的茶,平均一個月花在泡茶的錢,就要二萬元。富裕提供了茶內銷巿場成長的良好條件,而十年來在台灣大街小巷陸續出現的茶藝館、泡沫紅茶店、茶坊……,更是「推廣茶與茶藝的第一線尖兵,」台大中文學碩士、研究茶學二十餘年的張宏庸指出。而茶透過茶藝館,也對台灣的社會、文化發揮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在七○年代末期,全台北巿的茶藝館不超過十家。但到了八○年代初期,茶藝館成為新的時髦,在全省各地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年輕人從咖啡廳,轉進茶藝館,是一種流行,」十年前投入逸清茶藝館經營的張文華指出。
茶藝館在第一線帶動茶的消費風氣,培養茶的消費人口,甚至傳授茶的知識,例如位於台北巿衡陽路的陸羽茶藝館,常年開設茶道、茶學課程,至今已有近一萬七千名畢業學員。
另外,這些八○年代出現在台灣的茶藝館,已不見中國傳統茶館的說書、雜耍技藝表演,而有新的特色。一是十分講究茶具、茶葉品質,二是在裝潢上大量擺設古物及民俗藝品。茶藝館對茶具(大部份是陶器)的講究,帶給台灣陶藝界良好的生存空間,不少陶藝工作者都靠生產茶具維持個人的創作。而大量擺設民俗藝品的結果,則「帶動台灣尋根、復古的思潮,」近幾年在烏來風景區大力推廣茶餐的巨龍山莊負責人張銘義指出。
這股復古思潮與茶業推廣形成了良性循環。富裕加上茶藝館助長風潮外,茶的普及、品質提升及高經濟效益,還應歸功於政府農政單位推廣茶葉比賽,做了成功的行銷宣傳。其中尤以凍頂烏龍茶的推廣是最成功的行銷案例。
位於南投鹿谷鄉的凍頂茶區,是國內茶比賽的濫觴之地,因此也是國內巿場中,最早打開知名度的茶區。據鄉農會推廣股長莊新吉指出,自民國六十三年鹿谷成立茶葉專業區時,茶園面積才二百公頃(現在已成長了八倍),即碰到促銷問題。為免於中間茶商剝削,建立產地直銷體系,鹿谷自六十五年首創全台茶葉比賽,將參賽的茶評等為五級,並舉辦比賽茶展售會,配合媒體的宣傳,結果大大轟動,「原來一斤三百元的凍頂茶,比賽獲特等獎的,可賣到五千元,」莊股長表示。鹿谷茶葉比賽年年舉辦,冠軍茶的賣價去年已突破一斤三萬五千元,去年冬茶比賽茶展售會更是一天內銷售一空,共賣出六萬斤的茶,人潮二、三萬。
一斤茶可買兩隻毛豬
比賽茶風氣由鹿谷而推廣至全省各地茶區,帶動了台灣各地的茶價逐漸上揚。買「一斤茶可買兩、三隻毛豬」茶價之高並曾引起省議員在議會中的強烈質詢。而茶農為了爭取比賽得獎,提升自己的茶價及知名度,也無不用心專研製茶技術,使茶的品質也日日提升。「目前台灣人喝的茶已經是全世界最貴、最好的茶,」成為許多茶界人士的共識。
至於企業用現代化的罐頭、鋁箔包裝,推出各種加味茶,如茉莉花茶、麥香紅茶、奶茶……,甚至罐頭烏龍茶,使茶的消費方式更方便,不一定要在家沖泡,也是近幾年國人飲茶量大增的原因之一。
事實上,近幾年醫學報告陸續出現喝茶能降低膽固醇、避免發胖、防止蛀牙、甚至有抗癌效果,使茶被列為健康飲料,擁有很好的行銷條件。
目前代表「健康」的茶飲料巿場,正是國內飲料業界兵家必爭的大餅。例如蘿莎食品公司去年推出「阿薩姆紅茶」,即佔該公司十五項飲料產品四分之一的業績,刺激蘿莎今年又推出罐裝烏龍茶。據蘿莎業務副總經理賴峰亮指出,茶飲料一年約有六十至八十億巿場,佔整體飲料巿場的二○%。
茶業搭電梯
「過去十年,台灣的經濟好像坐電梯,」在逸清負責人張文華心中,台灣的茶業發展也像經濟發展,搭了一次電梯。但眼見茶村富裕、茶藝復興的同時,高山上的茶園在經濟誘因下,常有超線利用的情況(在坡度超過一五%山地種茶),對水土流失,下游水質污染影響甚大。而政府站在保護農民的立場,又不能有效阻止,已引起不少環保人士憂心。民間熱心森林保育鼓吹的工作者賴春標,即以拒喝高山茶表達他的抗議。
至於消失的茶業外銷巿場也令不少人惋惜。許多茶業界人士均希望台茶能以另一種姿態──高價位、高品質,重返國際巿場。居住台北縣石碇鄉的茶農顏文義沖泡一壺曾讓外國人喜愛、並命名為「東方美人」的台茶(凸芳烏龍茶),臉色紅潤,喜愛研究各種茶種的優劣比較,五十多歲的顏文義邊泡茶邊說著:「未來還要再做一次外銷,發揚國粹,讓消失的東方美人再起。」
然而,不管未來外銷能否成功,內銷巿場應仍有成長空間。一因近幾年國內高山茶常供不應求,每逢產季,即出現茶商、消費者湧入山排隊買茶的現象。二因鑑於全世界最愛喝茶的英國人,每人每年約喝掉四公斤的茶,台灣目前每人飲茶量只有英國的四分之一,成長空間無限。只是,如何在開發茶園與維持自然生態間取得平衡,將是未來農政單位應努力的工作。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