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台灣奇蹟的人，現在在那裏？

大型投資案的名字不再有他們；應屆畢業生的就業目標把他們排除在外；不斷升值的台幣一路朝他們砍殺；璀璨的服務業霓紅燈掩蓋過他們鐵皮廠房的樸素風華。
　為數數十萬的傳統製造業者與代工廠，過去四十年為台灣立下汗馬功勞，是舉世矚目的台灣奇蹟主角。在匯率自一比四十一路廝殺至破二十五關卡，當聲聲告急的求救聲漸次微弱，硝煙落定後，猛然回頭，令人不禁疑惑︰這批遍布台灣各鄉鎮，用刀、錘、針、線為台灣打造外銷王國美譽的人，現在究竟在做什麼？在台灣面貌已然翻彩的經濟棋盤上，他們各自站在那個位置？
　
產業英雄的足跡
　
　事實上，當產業外移的隊伍匯聚成一股擋不住的洪流，台灣對大陸依存度愈來愈高時，對台灣產業動向的討論似乎已經不該停留在該不該外移。產業外移之後，這批擁有深厚基礎的中小企業在台灣的人力、財富、技術資源如何分配，對台灣競爭力更有決定性的影響。
　天下於農曆年前，民國八十年正式告一段落時，走訪台灣各地中小企業，試圖尋找這批產業英雄的足跡。當業者被問及昔日一起征戰的戰友或對手動向，一張張略顯疲憊的臉彷彿被觸動了久遠的記憶，往往沈吟良久，感慨不已。
　一家中部地區的業者談及一百多家皮包代工廠幾乎全部關門，卻不知去向，夫妻兩人不禁對望一眼，困惑地說︰「對啊，不知道他們現在做什麼？」步出工廠大門，他一眼望見對面建設公司的巨型房地產廣告，才猛然想起︰「那家原本就是做皮包的。」
　四十年來製造業聚集了台灣大多數的財富、人力和技術資源，成為一個堅實而成熟的體系，卻在短短五、六年間整個被打破，向各處四散奔流。
　有些傳統製造業者在生產環境日漸惡化之際，關廠移民，掀起前兩、三年一波移民的風潮；有些則在半退休狀態，觀望另一個投資時機再次下注；有些投入服務業；有些轉戰大陸，試圖重新複製台灣過去出口黃金時期的榮景。
　
擅打短打
　
　研究台灣中小企業動向的東海大學教授高承恕分析，製造業今天面臨的挑戰前所未有，不同於民國六十二、三年石油危機時，只限於外部條件發生改變，現在是整個生產條件有了結構性的變化，也使得產業結構產生重組。而儘管做法已經和過去不盡相同，今日中小企業藉以應變的特質，仍是過去他們賴以在世界掙得一席之地的性格：機動、彈性，擅打短打，很快找到市場的空隙。
　匯率從四十到二十五之間，的確存在著各種相去甚遠的故事版本。
　一大部份傳統製造業者化整為零，投身服務業。規模較大者，如近幾年台北新開幕（或重新開幕）的五星級飯店動輒數十億資金就都來自製造業者，例如西華飯店的主人是國內第四大鞋廠華岡實業，麗晶酒店由紡織起家的東帝士集團所投資，豪景酒店的投資者則是東和鋼鐵。規模較小者，如中南部空曠廠房改建的豪華餐廳、保齡球館，以及遍布台灣大城小鎮，觸目可及的KTV、挫魚場。
　幾位傳統產業的業者分析走向服務業的原因，都毫不猶豫地表示︰「傳統製造業的人一旦收起來，絕對不可能再做製造業。」
　一家年底才花了五百萬元資遣員工、關廠的鞋廠負責人進一步指出，傳統產業新陳代謝緩慢，今日的三次加工業者大多已在這個行業二十年以上，在大環境漸趨惡劣的情況下，一旦抽身而出，多半不願再次進入辛苦且前景不確定的製造業。這位中小企業第二代負責人痛苦地做下關廠的決定，被問及廠房未來如何處置：「餐廳或現在很流行的量販店吧！」他茫然地說。
　
不確定性提高
　
　學者高承恕指出，當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升高，可預期性降低，容易誘導游資湧向KTV等回收較快的服務業。
　而三年前大批製造業者的游資投入股巿、房地產，助長了金錢遊戲的狂飆、刺激消費型服務業的需求；服務業大好而製造業告急的局勢，則反過頭來吸引更多人的投入。
　一家年營業額八億多的三次加工業者，原由兄弟聯手經營，弟弟近幾年放棄製造業轉而在中南部一口氣投資四個原野休閒樂園，單是元旦放假兩日就收入一千萬，令仍堅守製造業、辛苦開拓外銷巿場的哥哥為之氣結。
　除了轉戰服務業以外，更多的製造業者將戰場移到大陸，在台灣只做下單、開發、原物料裝櫃等幾乎是轉口貿易的工作。
　合森公司董事長戴一義在台灣最多時曾有十五個廠、二千多人在做他的訂單。三年前在成本壓力漸趨吃緊、政府態度逐漸明朗的情況下，改變原來堅不願赴大陸投資的態度前往廣東設廠，業務立刻由谷底翻升，一年內就達到以往業務最鼎盛的成績。今天合森位於台灣的公司幾乎不再需要碰觸生產有關的工作，即使是樣品的縫製也改由外面代工。「現在我打什麼樣的戰爭就要用什麼武器，」最近花很多心思研讀「德川家康」的戴一義認為，以往用武士刀廝殺的時代已經過去，移到大陸，就是要借重步槍來作戰。
　而台灣還有許多遍布大城小鎮的工廠，更只留下小部份廠房用做原料裝櫃，和一間辦公室接訂單……。雨傘、鞋子王國的美譽幾乎要改為雨傘貿易、鞋子貿易的王國。
　赴大陸投資的中小企業中，有一部份則被逼迫在台灣產品升級，開創自有品牌，或加強產業分工體系。
　這批企業將中、低價位的產品移至海外生產，國內則改走較高路線，例如福太洋傘三年來生產數量減少一半以上，去年營業額卻仍有八•一八％的成長；而中部幾家製造網球拍的工廠，在生產線移到大陸後，台灣原有的工廠則以原有的技術做基礎，生產亦需依賴碳纖複合材料的航太工業零件。東海大學教授高承恕表示：即使是兩、三年前，他仍對逐漸凋零、外移的外銷產業感到悲觀；但近兩年卻觀察到一些中小企業已發展出自己的垂直分工，「隱隱然已經形成一種新的經濟分工協作體系，」他欣慰地肯定。
　
心情有變
　
　從倍受尊重的黑手頭家到重新摸索的服務業老闆，從白手起家的台灣草根到兩岸穿梭的大陸台商，幾年來，這批當年塑造台灣經濟奇蹟的人除了在經營型態改變，心情上幾乎也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
　一位觀察者分析，由於政治、社會、經濟等來自四面八方的變局所造成的不確定感，台灣的企業家近年來在心態上已由追求資源的創造轉變為資源的分配。新的經營哲學和價值觀浮現。對許多拚戰數十年的傳統製造業者來說，艱苦生產，從無到有的年代已經過去，投資理財、資源分配才是現階段企業最重要的功課。
　由鞋業起家，十年前踏進資訊電子業的誠洲董事長廖繼誠指出，相較於誠洲在製造業做得辛苦、製造愛迪達運動鞋的華岡，製鞋賺錢、轉而買地皮、蓋西華飯店，「是理財策略的成功。」
　「而誠洲要因應台灣現實環境，正常、正確的轉換方向。」已經踏入建築業和銀行的廖繼誠提高聲音補充︰「誠洲還要投資倉儲服務、百貨、遊樂設施……。」
　一位中部地區的三次加工業者更不諱言，因為「衝勁沒了」，才把廠房大部份改成餐廳、KTV等服務業。不過四十五歲，儘管談起十多年前經營工廠的神氣風光、眼神依然炯炯發亮，但是目前他經常出入的是藝術品拍賣場，收藏字畫，最大的目標是，「做自己喜歡的事。」
　
沒有企業家
　
　「今天的台灣只有實業家、事業家，而沒有企業家了，」一位日本日立公司高級顧問沈吟後指出。令他感觸深刻的是，相較六○、七○年代拜訪台灣時，業界經常討論長期投資計劃，「今天他們只談三年可以回收的投資。」
　然而身處於從匯率到社會基本價值等改變的風暴中，製造業者卻有更多的心酸要說。一位四十七歲的電子公司董事長指出，這幾年台灣的變化太快，經營者的努力和應變能力也已達到極致。「還好大陸開了扇門，否則台灣中小企業會倒掉不少，」他感傷中帶著激動的說。
　因此，有些業者縱使有心進行產業升級，卻對找不到工人生產的台灣感到苦悶與悲憤。美律實業董事長廖祿立指出，美律雖然準備在五年內把現有傳統電子零件升級到感測元件和系統的高科技層次，但是三年在大陸和泰國的生產經驗卻迅速改變他「台灣不能做的產品才移出」的想法。「只要台灣這邊研究開發出來，試量產成功，我們就移出去生產，」廖祿立指出。
　累積的感慨，碰到政府頻頻發布「樂觀」的產業數字和政策時，有時更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怒氣和洩氣。
　承認自己「看到官方數字就生氣」的彰星金屬副總經理賴文國指出，政府口口聲聲擔心產業空洞化，卻又沒有清楚的政策方向，「等於在打壓中小企業，」賴文國舉例，彰星幾年來在自行車零組件技術上，提升不少，參加國際自行車展的目的已經是與客戶溝通設計理念，但政府所關心的卻是參展後的成交量，「政府的心態二十年來沒有變，」賴文國激動地說。
　這些一位學者稱為「自強牌」的製造業資源，近年來逐漸向大陸，以及消費性服務業聚攏，雖然短期內對台灣經濟沒有造成重大影響（今年在全球不景氣的情況下，台灣預估仍有七％的成長），卻隱藏重要的警訊。
　
快速流失
　
　事實上，隨著製造業者忙著改行，幹部在雙薪誘因下紛紛赴大陸生產，以往被視為台灣競爭力的管理和技術人才正快速流失中。趨勢所及，這項台灣未來賴以產業升級的重要命脈也受到嚴重的侵蝕。
　例如，三年前赴大陸投資的合森董事長戴一義就發現要尋找幹部到大陸已相當困難，因為許多幹部已經紛紛改行。而已經將投資重心移轉至KTV、餐廳，一切從頭學習的致強工業董事長葉啟忠，原來是二十年的皮包業老手︰「如果皮包業有學位，我早就是博士了。」不時赴大陸協助友人設計皮包生產流程的葉啟忠說。
　大同工學院畢業，十六年前白手創業的美律實業董事長廖祿立警告，台灣的製造業有基礎、了解國際巿場，但卻已經面臨「沒有人做」的危機。
　這批台灣的產業英雄逐漸轉移戰場，除了有礙產業升級之外，台灣四十年才發展成熟的外銷產業分工體系，也正隨著對大陸經貿的依存而逐漸崩壞。以去年才把鞋業王國拱手讓給中國大陸的台灣製鞋業為例，除了由石化業提供的塑膠皮原料仍在台灣手中，配合產業如泡棉、鞋線、模具等「統統都過去了」，一位了解大陸台商動態的產業界人士指出，「等到副料業都過去後，台灣也沒有製鞋的條件了。」
　
大陸第一
　
　「台灣花二十年時間才攀上的高峰，大陸三年就登上了，」一名鞋廠負責人提醒。
　事實上，檢視今日全球經濟競賽中，先進工業國的發展軌跡會發現，傳統產業因生產條件的改變而面臨汰換乃是自然現象。但這個國家能否借助原有產業成熟的分工體系，建立另一波較高附加價值的產業，才是勝負的最終關鍵。
　當「大陸第一」迅速接過「台灣第一」的棒子，如何聚集這批傳統製造業者的軟體資源，毌寧是台灣產業升級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