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青翠,樹梢五、六扇樹葉像羽毛般隨風搖擺,帶有濃厚熱帶風情的檳榔樹。在漢移民來台的三、四百年,一直是民宅四周的裝飾植物,優雅、飄逸。
但八○年代短短十年間,檳榔卻神話似的改寫過去數百年歷史,從以景觀植物為主的身分,蛻變為產值僅次於稻米的第二大經濟農作物,產值佔農產品比重約三•五%。種植面積近三萬六千公頃,是國民政府來台初期的六十倍(見表)。
檳榔鋪滿了台灣最南端的肥美平原,密密扎根在嘉義、南投的秀麗山村;以及東台灣花東縱谷的山坡地。
台北長庚醫院蔡銘修醫師,太太是屏東縣潮州鄉人。八年前結婚時,屏東仍是一望無際的水稻田,近兩年陪太太回娘家,稻田幾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檳榔樹,「像走進了馬來西亞原始森林,」這位年輕斯文的屏東女婿還提起,他小孩的保姆為了回桃園老家賣檳榔而離職。
一天六千五百萬粒檳榔
從南投巿往雙冬、國姓、水里等鄉鎮,海拔逐漸升高,檳榔樹也隨著登山。在人煙罕至的深山,所有的喬木、灌木、雜草盡被剷除,變成規劃整齊的「檳榔山」。不少因檳榔致富的農民,在山中蓋起一棟棟造價千萬的別墅,頭有大型卡拉OK表演台、舞池旋轉燈……等設備。
與漫山遍野檳榔花香相呼應的,是散布全省的檳榔攤及大眾嚼食檳榔的風氣,均創下前所未見的奇景。
依據行政院農委會估計,以目前檳榔的產量,一天全台灣要嚼掉六千五百萬粒檳榔。去年檳榔消費總額二五九•二億台幣,超過全年香煙銷售額(三百一十五億)的八成。
又依檳榔業者估計,全省檳榔攤至少十萬家。數量眾多的檳榔攤兼賣香菸、飲料,已形成這些產品極欲爭取的行銷據點。生產波蜜果菜汁的久津企業曾針對台北、台中、高雄三大都會區零售據點進行地毯式調查,結果發現每十個零售據點(包括大小超巿、便利商店、麵包店等),就有三•四個是檳榔攤。
至於嚼食檳榔的人口也從傳統「販夫走卒」、勞動人口的專利,普及到白領階層、知識份子。
台北巿民生東路、松江路等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區域,常見流動式檳榔車出沒。
在台北某大報社門口,也有檳榔攤營業至深夜,專為晚上寫稿的編輯、記者服務。
檳榔已悄悄攻佔整個社會。檳榔的社會意涵,也在十年間產生巨變。
從台灣原住民時代留傳下來的傳統,檳榔原本極尊貴,是婚禮必備的禮品(見表二),早期台語童謠就唱道︰「搖金囝、搖銀囝,搖檳榔來相請。」為何檳榔今日卻變成大眾化的嗜好品?
那有「這款的代誌」
而在早期不少歌誦田園風光的歌曲中,也不乏歌誦檳榔風情,「高高的樹上結檳榔,誰先爬上誰先嘗。」為何檳榔今日卻成為台語搖滾歌手林強在「這款的代誌」這首歌中,聲嘶力竭嘲諷的社會怪現象之一︰「種檳榔比種稻子卡好賺!」
談起檳榔的風行,與它本身具有藥劑、興奮功能有關。這種功能也使檳榔成為擁有悠久歷史的傳統食品。
專研台灣史的輔大歷史系教授尹章義指出,早在宋代以前,檳榔的吃法就已形成。將檳榔果(台灣俗稱青仔)、石灰(可調配成紅灰、白灰、黑灰等不同口味)及荖葉(或荖花,味均辛辣),三者合在一起嚼食,有健胃、禦寒、解瘴氣濕毒,及提神等多種功效。明代李時珍撰寫的中藥學經典本草綱目即提到嚼檳榔,吐一口紅水後,「滑美不澀、下氣消食」。
相傳唐朝詩人韓愈被貶斥嶺南蠻荒地區時,遇瘴氣,食檳榔而痊癒,故曾大力提倡食用檳榔。而早在漢人來台開墾之前,原始森林密布的台灣即生長不少野生檳榔樹。生活在中南部濕熱森林的原住民,為了禦寒、解毒,即有嚼檳榔的習慣。
清朝閩、粵移民在台披荊斬棘、開疆闢土,也需要檳榔對抗天然疾病,留下不少記載當時人吃檳榔的事跡。但到了日據時代,鑑於嚼檳榔滿嘴通紅不雅觀及吐檳榔汁破壞環境衛生,殖民政府禁止人民在公開場合嚼食檳榔及吐汁。
越作怪越好
最近幾年,在解嚴後,隨著政治控制力逐漸鬆動,社會結構對個人制約力逐漸薄弱,嚼食檳榔的風氣也逐漸恢復。尤其在政治、社會力大重整的八○年代,檳榔更以最快速的速度風行起來。
據尹章義教授指出,在日據時代及民國五○、六○年代,社會制約力很強,一般人會約束自己的行為,知道嚼檳榔、吐檳榔汁會引起旁人厭惡而約束自己。但現在個人主義高張,在「只要我高興,有什麼不可以」的哲學下,國人大多自我放縱,甚至「越作怪越好」,因而助長檳榔風行。
然而這項土生土長、在台灣開發階段扮演藥物功能的食品,在醫學進步、衣食溫暖、不復有熱帶森林瘴氣毒害的今日,反而更加風行,除了社會鬆動的因素外,背後還隱藏什麼政、經、社會背景?
今日夜生活普及,社會、工作壓力巨大,使能提神的檳榔在傳統功能沒落後,仍保有它的魅力。藥學上記載,檳榔含有多種植物鹼,能麻痺神經。而根據台大食品科學研究所教授孫璐莤研究,檳榔鹼和配料荖花在咀嚼後會刺激交感神經,可以產生興奮效果。這就是為什麼嚼檳榔會上癮,上癮後若不每天嚼固定的量,即會無精打采的原因。
國立屏東技術學院去年度針對全省各地檳榔消費者進行調查,即發現消費動機五○%是為了提神,另有二九%是解饞(上癮者才會有的慾望)。
一位擁有兩個美國碩士頭銜的企業家第二代,每天需嚼約三○粒檳榔,儘管認為這個習慣不雅、又不益健康而極想戒掉,但工作壓力一大,他又忍不住嚼起來。
最昂貴的嗜好品
由於可以提神,長久以來檳榔即是開長途貨櫃車司機們的最佳良伴。而近幾年卡拉OK、啤酒屋、二十四小時餐廳,甚至色情、賭博場所,在深夜中閃亮著霓虹光彩佔據全省大小鄉鎮,也帶動檳榔攤二十四小時化,附生在這些尋找物欲的場所。尤其是賭場,為了讓客人覺得服務週到、提神,幾乎都免費、無限量供應檳榔。
生活壓力大、有需求,但若不是國民普遍富裕,也將無法支撐檳榔每年二百五十多億的消費巿場。以目前國內最流行的三種口腔嗜好品––菸、口香糖、檳榔(共同特色是方便攜帶,上癮者可以整天吃個不停,又不影響手邊的工作),檳榔是其中最昂貴的消費品。
口香糖十分廉價,一天頂多二○∼三○元就可以滿足上癮者。一個「菸槍」,則平均一天抽兩包菸,如以銷路最好的長壽菸每包二十二元計算,一天也不過四十多元就能解決。
但嚼檳榔就昂貴多了。檳榔價格受季節性產量影響甚大。在產量最豐的九∼十二月,依今年價格一粒三元,普通上癮者平均一天嚼三○粒計算,一天花費即九十元,幾乎為香菸的兩倍。
而在檳榔歉收期三∼五月份,一粒檳榔巿價二、三十元是常見的事,在那個時候,上癮者一天就要吃掉上千元檳榔。台中一位計程車司機即坦陳︰曾經月入兩萬多,卻吃掉兩萬多元的檳榔。
富裕,加上近幾年整個社會風氣的焦躁、不安、緊張(犯罪率上升、國會殿堂打架、群眾運動上街頭……),也是作為刺激物檳榔流行的潛在消費心理。「在這個社會,誰不需要麻痺一下自己?」第一任全國檳榔工會理事長羅裕成指出。
嚼檳榔的教授
歷史學者尹章義則認為,歷史上凡「富裕又不安」的社會,即是各種嗜好品(包括毒品)大行其道的時候。「緊張時,來一顆檳榔,跟來一根菸,為了紓解壓力的道理是相同的,」尹章義指出。
作家黃春明也指出,這個富裕不安的社會培養出比以往任何時代都要多的叛逆青少年。他們為了裝老大、耍性格、標新立異,勇於嘗試一般小孩不可能吃的檳榔,使檳榔消費人口出現年輕化趨勢。在台灣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去年的研究中即發現,台灣國中生中,二○%曾有嚼食檳榔的經驗,高中及大學生中,則高達二四%。
近幾年認同鄉土的風潮,也帶動國內部份知識份子及文人嚼檳榔。一些大學校園也陸續出現特異獨行、人稱「嚼檳榔的那個教授」的學者。
另外,在政治、社會運動聲勢浩大的近五年,為了爭取勞動階層的政治認同或爭取他們參與工運、農運、反核等,不少受過高等教育社運份子,換上運動衫、嚼起檳榔,「擺譜的擺出普羅身段,」專好嘲諷時事、文筆尖銳的作家張大春曾如此描述。
去年底國大代表選舉期間,各競選服務處,檳榔與菸同是必備的待客之物,檳榔銷售量陡增一到兩成。「各縣巿民進黨主委,幾乎都要嚼檳榔,」極關心各種群眾運動,中部原住民詩人瓦歷斯•尤幹如是觀察。身為小學老師,瓦歷斯在一些聚會也嚼檳榔,與群眾打成一片。
馬上變難兄難弟
其實檳榔的流行也象徵這個看似將邁入已開發、凡事向西方學習現代觀念的國家,仍有它傳統上人與人間重關係、情感大過一切的農業社會風貌。不管在那,幾個人聚在一起,只要敬上檳榔,「距離馬上拉近,變成難兄難弟,」經常到各地農村考察的農委會農糧處古德業處長,常在這樣的場合發現台灣人的江湖義氣,好像只要一顆檳榔,就足以讓人拍胸脯,不計一切利害,為朋友赴湯蹈火。
幾百年來吃檳榔由於會吐紅汁,一直是被批評的焦點。尤其自日據時代,吃檳榔不雅、不衛生的觀念形成,至今檳榔雖已廣大流行,卻一直沒有取得公開的認同,造成各地的檳榔工會最優先的宗旨竟然都明列「提升檳榔形象」這一條。
而政府站在照顧農民收入的立場,並不敢禁止檳榔種植,另一方面又考慮違背國民健康、破壞環保,也不鼓勵推廣檳榔,乃發展出不聞不問的三不政策︰「不鼓勵、不禁止、不輔導」。
檳榔像野火般的快速蔓延,反映出台灣社會追逐暴利的掠奪式經濟發展模式。不管是從事檳榔產銷結構中那一環––農、大、中盤商、小小檳榔攤,由於價格好,巿場需求大,過去幾年都是獲利豐富的一群。在各地碰到的檳榔業者,大都開進口車、手拿行動電話,言談間少不了出國旅遊的見聞,處處顯示出他們已是新興的富有階級。
檳榔是既省工、又獲益高的農作物,短短幾年間吸引各地農民種植。檳榔照顧極容易,只要一年施肥一次、拔草兩次,而採收期又包讓給大盤商採收,農民收取固定價格(一甲地平均不下五十萬),在農村勞力短缺、人力老齡的條件下,實在是最好的選擇。
農民有錢又有閒
去年曾萌生退休意念,現任兄弟職棒隊副隊長的棒球老教練曾紀恩,家鄉在盛產檳榔的屏東縣內埔鄉。農宅四周被檳榔密密包圍,七十歲、滿頭白髮,曾紀恩坐在屋前庭院細敘種檳榔比什麼水果、稻米都賺錢,「農民從來不曾這麼有錢又有閒,」他說。
至於檳榔攤,開設成本只要三∼五萬,十幾年前一直是失業的、或在求職巿場競爭較弱的人,才會勉強投入的行業。近幾年卻由於獲益高,成為極具魅力的生意。據估計,檳榔攤每賣一顆檳榔,獲利率約五%,而銷售裝飲料的獲利率從四∼六%不等。一個檳榔攤月入十數萬已是稀鬆平常。
檳榔解決了部份農村因為榖價低迷沒有出路的問題,並替失業遊民尋找就業機會。但同時,檳榔也給台灣帶來環境、文化的問題。
政府農政單位最頭痛的是,深山農民為了種檳榔,樹木悉數砍去,改種淺根、抓土力弱的檳榔,對水土保持影響甚巨。
而醫學界普遍認為,嚼食檳榔容易罹患口腔及胃部疾病,對國民健康也造成危害。根據長庚醫院針對該院口腔癌患者問卷調查,其中九○%有嚼食檳榔的習慣。專為口腔癌患者開刀的蔡銘修醫師為難地指出,由於尚沒有正式的醫學證明,嚼檳榔會得口腔癌,所以不能「義正辭嚴」鼓勵大眾少吃。但事實卻是患者中絕大多數嚼檳榔,又不能不令人懷疑檳榔是罪魁禍首。
目前醫學界可以確定的是,檳榔纖維極粗,經年累月在口腔嚼食容易引起口腔內膜纖維硬化,使嘴巴張不開,失去彈性。另有一些長久嚼檳榔的人,胃壁積滿檳榔渣,像刺蝟般,使病人疼痛難耐。
尹章義教授則認為,「一個人嘴有檳榔,實在不好看,」檳榔的風行反映出國人生活品味的粗糙、生活美感的匱乏,「如果嘗試外銷講究生活品味的歐美,一定不可能成功,」他說。
反映時代矛盾
而且,檳榔是在社會焦躁、壓力、物欲的氣氛下助長起來時,「為了刺激而吃,表示這個社會需要檢討,」一位資深文化工作者指出。
鑑於檳榔不是毒品,又極具傳統、鄉土性格,許多反對檳榔的人,包括政府單位,都不敢面對這個問題。於是,有一些食品研究機構乃嘗試開發不吐紅汁的新檳榔;並欲找出現有檳榔中可能的致癌成分,以便開發替代品時可以將有害成分剔掉。
當然此舉引起一些熱衷檳榔的人們譏為「天方夜譚」。
「不能說它好,也不能說它不好,」省政府農林廳職員陳森雄道出檳榔引發的怕事與矛盾情結。
從南到北,從白天到深夜,一家又一家取名逗趣的檳榔攤,「兩′的」、「真壞戒」、「幼齒」、「豬哥標」、「阿秋」、「阿鴻」……,在號稱將邁入現代化的社會中,散發出濃厚的鄉土味及急功近利的一窩蜂作風,彷彿也在訴說一種時代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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