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週年刊

向歷史找未來 — 前瞻十年

秦朝瞬間亡國,漢朝却能長治久安,二千年後的台灣能學到什麼?通過歷史的反思,許倬雲教授以一個全新的角度--上、中、下層結構的整合,來觀照台灣的未來。

其他

台灣往下十年要走什麼路?這個工作相當艱鉅。第一個目標是要如何存在;第二個目標是要如何發展。在發展目標上,我們面臨如何跟大陸重新有個好的定位,這包括為了相當遙遠的統一做更好的準備工作,也為了未來至少幾十年的單獨發展做好準備工作,這兩項準備工作看起來相背,實際上是相成的。
 至於說生存下去,至少要使老百姓對這有明確的認同感,在外面的人對這感到有吸引力,就是中國話說的︰「遠者來,近者悅。」要做到遠來近悅,並不是順其自然就能做到的,要相當的努力才行。
 說得更嚴謹一點,我們的結構——政府的結構、社會的結構、經濟的結構,有沒有辦法完成上面任務?我們的成員——社會、經濟、政治各方面的,能不能讓這三種結構發揮應有的功能?
 怎樣讓一個共同體的上層、中層、下層能夠聯繫得非常合理,且上、中、下之間有流轉?這是非常重要的。

承上啟下的中層結構

 一個共同體小到一個公司,大到一個國家,一定有少數的決策階層,也有一個龐大的底層,在聯繫上、下層之間,有一個擔任傳達、執行、核對、代表種種職務的中層。傳達是一個訊息的輸送,核對是看這傳送的訊息有沒有變樣,這是訊息流轉的功能。
 從人才的流轉來看,民間、最下層的意見有沒有人代表,傳達到上面去?有沒有讓民間最好的人才,經過篩選的程序放到中間那層的位置上?如果中層選來的人跟下層之間,沒有任何先存在的聯繫,上面所說的傳達、核對的功能就不可能實現。如果不是從民間選出最好的人來擔任中層工作,一方面中層不能成為有效執行上層決策的群體;另方面,中層品質不夠,上層品質就不會好。
 從歷史的例證來看,沒有一個朝代能夠缺少很好的中層而能運行自在。秦始皇時代中國統一,秦始皇有一個很好的上層,因為他當時選拔最好的賢才,但沒有中層。他是用秦國的軍官與文官任地方官來統治全國,這個中層不具有民間的代表性,也不對民間有傳承、代表的功能,他們也許當地話都不通,跟民間也沒有利害關係。考古學發現,秦國一個中層軍官在湖北當官,不從湖北選人做當地官員,當然無法履行中層應有的功能。秦代上層對中層的控制相當嚴密,也相當有效,譬如秦始皇實行御史制度,但中層對下層基本上是脫節的,最後導致秦的崩潰。
 接下來的朝代是西漢。西漢剛開始的統治階層也是一群軍人——和劉邦一起打天下的軍人,並不能代表各地居民。這一群人到了漢朝第二、三代,人不夠用了,而且變成了僵化的貴族團體。幸虧漢朝採取了一個新的制度——察舉制度,讓民間的賢才提升到地方政府,再將地方上有才幹的官員提升到中央政府,中間經過考察、核對、然後一步步參加到政府的運作去。這個中層不僅穩固,而且有迅速的流轉性,賢才能很快的出頭,民間可不斷的產生優秀的份子來參加這個階層。西漢能夠長治久安,就是靠有這麼一個良好的結構,而這中層是經過培養的。

人才培育靠教育

 西漢的培養是靠訓練。在太學、在地方的學校經過訓練,察舉出來的人員要先做一段見習生,在中央叫郎官,在地方叫做掾史,他們在這種職位上得到歷練,也能讓他們的專長經過訓練得以發揮。人才透過選拔及訓練,而且經常不斷的流轉,不會構成固定的貴族階層。此外它的代表性也很大,因為這些人來自全國各地,察舉制度大約二十萬人選一人,是上層往下層挑選,經過推薦、察舉才上來。所以漢朝的中層,一方面是政府的中層,一方面是社會的中層,因此很穩定,而且時時更新。在中國歷史上三層結構,漢朝是做得最好的。
 至於下層,中國歷代的下層都是農民百姓,在安居樂業時他們才是良好的下層,如果戰亂或得不到公平的待遇,這些農民百姓都不能成為國家良好的基礎。
 多數朝代的上層是從官僚系統或是軍事系統篡奪的,也有很多是從革命產生的。不管是那一種類型往往都是驃悍有餘,訓練不足,到了第二代經過訓練才會有比較好的品質。但這個階層因中國古代是帝王世襲制度,有天生的缺陷,過了第三、四代品質就降低了。
 從歷史上看,一個有機體想要長治久安必須有它的使命——一個有遠見、洞察力、看得出時代需求的目的。秦始皇沒有這樣的使命,他的使命只是要將王位傳給子孫。

遠見和使命的結合

 漢朝的目的是儒家的目的,基本上從文、景之後,是以實現儒家的理想社會做為目標。所以國家選拔人才、訓練人才以及施政方針都以此為方向,獎勵的是品行好的人,選拔的是儒家標準的賢才,對老百姓也以是否做到儒家的道德要求為獎賞。漢朝的遠見(Vision)和使命(Mission)是結合在一起的。這樣的社會上層就有方向,政策也有一定的取向,這樣的國家有機體發展起來就相當順利,可以長治久安。
 回到台灣實際的情況來看。四十多年來,我們大約有三十年左右活在「反共抗俄」、「反攻大陸」等復國的口號中,這個目標最初確實有它現實的意義,但是現實意義逐漸地衰退,最後變成空洞了。在經濟發展上,我們也有口號——要發展、要求富,希望把餅做大。口號上說先富後均,實際上求均這方面並不太在乎。不過至少「把餅做大」這也是個目的、方向。這個階段到現在也發生了問題。
 等到民主改革的浪潮起來之後,方向是要民主改革,將過時的政治結構,替換成能代表民意、代表人民需求的結構。但這民主改革的需求又恰巧和獨立的構想絞纏在一起,使得改革的需求與獨立的需求發生混淆。所以未來的目標一部份是預期的,另一部份還在爭議之中,使得整個目標就喪失了明確性及本來應當有的共識。現在我們還在這個階段掙扎。
 四十年前國民政府來台。當時的上層是國民政府經過大陸失敗後篩選出來比較好的一批。下層的台灣人民則是非常優秀的公民——守法、勤勞,雖然在認同感上有點模糊,但本身品質非常好。加上中層大致代表了大陸及台灣本地的優秀份子,所以曾經有段時間台灣確實有良好的結構。可是中間這層相當脆弱,因為我們沒有選拔的管道,也沒有真正訓練的管道。
 選拔的管道上,我們有高考,卻不切實際。民間的選舉程序到二十年前一直沒確立起來。

中層訓練不健全

 訓練方面,我們依靠學校訓練,但學校只提供知識訓練,對上面提到的代表性、執行、傳達性等功能都沒有。而進入文官體系的人,除了科層條例之外,就學不到什麼東西。因為在國家目標與工作程序中,他取的是程序,他不明白國家目標。因為國家目標不是經大家討論而取得的決定,是強加上去的,本身沒經過討論,也沒經過反覆考驗,更沒有得到深切的認同感。這種結構下,中層是沒有經過訓練的,所以它雖然能維持一、二十年還算不錯的效率,但很快就發生中間斷裂的情形。
 至於選舉,自從我們施行縣巿長選舉以來,選舉一天比一天趨向於憑藉政黨「忠誠」,或是憑財力進入這個管道。以忠誠和財力為標準,不可能選出有才、有賢的人進入這個管道。而且不管是議員或縣巿長,基本上都是上馬就做,沒有見習的時期,也沒有訓練的時期,每個人都是新手。考核過程又是三軌的,民間的下次選舉是一個標準,上級主管是一個標準,政黨對黨員又是一個考核標準,考核與表現無法得到真正的呼應。這樣的中間階層顯然是不能令人滿意的。
 再說到下層的人民,最近二十年來,因為國家目標不明顯;教育除了知識外,沒有人生價值的訓練、薰陶,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一群能幹、卻找不到目標的人,賺錢很勇猛,做生意很能幹,卻找不著人生目標。這樣的下層和四十年前所看到的下層人民,品質上差很遠。
 因為沒有健全的中層,到上層的管道就近乎世襲,另外就是提拔最忠心的部屬上來,而這最忠心的部屬往往是Yes Men,他不會決策,只會聽政策。這些就是我們上中下層所出現的毛病。往後十年,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矯正現在這些毛病。

上層應自我提升

 目前各種政治團體的運作都沒有注意到這點,都是求得急功、求得選舉、求得權力,而不是追求為國家的未來厚培根本。政治上的菁英、領袖應該重視一件事,讓自己看得清方向,有遠景,並能夠將這個遠景轉變成使命。人只有在不被自己的私利、私欲所蒙蔽時,才能清清整整地重新界定目標。
 上層應不要忙於做救火隊的工作,甚至忙於為私利而鬥爭的工作,應好好的想想,好好的訓練自己、培育自己、自我教育、自我提升。在這舉世都沒方向的時候,如果有幾個有方向的菁英,立刻就會發揮他們領導的作用。
 在現在這個相對開放的社會,上層必須從中層出來,如何培育出很好的中層階級,是很重要的工作。要給大家訓練、選拔的機會。我們應該要有一個新的選舉制度,不必要靠金錢或上級的提拔來獲得職位。至於訓練,政治人物、社會菁英的訓練,在職訓練是可行之道。除此之外,可以延長、擴大、改善學校教育,使得學校教育以外有一個健全的社會教育。有志做為中層的人物,應當善於利用這種社會教育的機會改良自己,或參加實際工作--社會服務工作、企業工作、黨國工作、政治基層工作,從工作中真正培育、訓練出為國家社會工作的一群中堅分子。

達成共識

 中層必須從廣大的下層中出來,廣大群眾的品質就非常重要。而第一步是要建立共識,希望經過大家的討論後,廣大的群眾逐漸有若干共識,目標本身不一定大家一樣,但大家有一個共識,即走向目標的方向應該是積極進取的,而不是互相毀滅的。而且不是以情緒化的族群情結或庸俗的利益情結來確定目標。
 我希望的方向,是第一步肯定台灣本身存在的意義;第二步,這存在的意義不要局限於這一個島嶼的自足性,因為這個島嶼不可能完全自給自足的,無論在意識型態上或經濟上,它是世界的一部份,也是東亞的一部份。所以第一步要取得高度的自覺性與自主性,可是不能局限於這個自覺性與自主性,因為它始終是大結構中的一部份,這是逃避不了的。

內在結構的健全

 認識這些目標、肯定這些目標,把這些目標內化成人的品德,這也要靠社會教育。如何把德、體、群育放到社會教育的層次,而不借重高度組織性的學校教育,這也是社會大家一起可以做的事,讓我們的下層結構可以變好。
 總之,未來十年要厚培國本,這國本就是好的上層、好的中層、好的下層。而這好的上中下層之間人才的流轉、觀念的流轉要使它周流無間,能做到這樣,國家民族群體不論多大多小、甚至名稱是什麼都沒關係,只有它的內在結構健全,才能生存以及繼續發展下去。(周慧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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