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如何成第一 — 八千美元起跑線

行人匆匆。站在東京的街頭，最容易感覺到日本人往前衝刺的快節奏步調，一群上班族剛從擁擠的月台上塞進車廂，地下冒出的另一群馬上又把月台塞滿。
世界的情勢就好像日本人所踩著的快節奏一樣。舊秩序正在解體，新秩序尚未產生。東歐的民主化波浪，讓現在的經濟制度更顯得雜亂無章；德國被東德的債務拖累，總理柯爾的自信逐漸從臉上消失；戈巴契夫的改革遭到重挫，自由巿場經濟反而帶來帝國解體的危機；美國雖然在波斯灣戰爭打了一場勝仗，但是連續兩季的經濟負成長已為世界的景氣敲響警鐘；台灣正在摸索和大陸的新關係，政治經濟依舊處於轉型的陣痛期而腳步迷亂。
面對即將來臨的二十一世紀，世界的局勢依然混沌不明，唯獨日本人依舊踏著沈穩的步伐，抓緊目標拚命往前衝。

日本人的世紀？

　八十年代初期，日本人的國民所得和現在的台灣一樣，還只是八千美元。當傅高義的「日本第一」剛喊出時，日本人還很靦腆。但是不到十年，日本所得跳升三倍，成為兩萬四千美元，「日本第一」的背後不再是個問號，而是個驚嘆號。而進入二十一世紀，日本人已經規劃出一個所得五萬一千美元的藍圖，似乎向全世界宣布「二十一世紀是日本人的世紀」。
　愈來愈強的日本國家競爭力，使日本人誇示要成為二十一世紀主人。過去予人打躬作揖的印象，被戴高樂揶揄為「電晶體推銷員」的日本人，現在搖身一變而為西裝筆挺的「企業武士」，他們衝鋒陷陣購買美國、進軍莫斯科，旺盛的鬥志與競爭能力，使他們在各個巿場攻無不克。
　「個人儲蓄是美國的三倍，現在是世界最大的債權國，日本沒有理由不會維持強勢的繁榮，」在日本頗有名望的經濟評論家長谷川慶太郎用極為自信的口吻表示。
　在這次的日本特集採訪，無論是在東京新都廳的超高層大樓，ＮＥＣ火箭型的智慧型辦公大樓，第五代電腦技術開發的研究處，擔綱宇宙產業發展的日本宇宙開發事業團（ＮＡＳＤＡ）辦公室，或者是松下電器的未來世界展覽館，ＮＨＫ發展出來的高畫質電視（ＨＤＴＶ）放映間，都讓人感受到日本人那股兢兢業業追求世界第一的雄心。
　和台灣同是資源貧乏的島國，十年前的平均國民所得和今日的台灣一樣，日本今後不僅是世界第一，更要遙遙領先各競爭國。日本憑什麼？
　一套明晰而被社會認同的價值觀，是日本在世界舊秩序解體時，還能維持高度發展的首要原因。
　「日本是一個民主卻不自由的國家，」一位在日本居住多年的外國特派員說，「一層層的道德規範加諸於法律之上，你必須學會約束自己。」這種無形的規範鉅細靡遺地反映在一般人的生活中，包括倒垃圾如果不按照時間、分類，你就無法見容於居住的社區。
　日本人的這套價值觀念來自於對團體的忠誠。而團體的觀念根植於學校教育、家庭生活和企業及社會的點點滴滴。
　日本的教育最早教給學生的就是如何成為團體的一份子。位於東京目黑區的田道小學，校長吉田一夫在接受天下雜誌採訪時指出：「學校不會去獎勵會讀書的個人，但是會去獎勵得到榮譽的團體。」
　巡迴參觀這個學校時，不容易看到台灣小學常有的模範生照片，也沒有經過甄選的學生優良作品的布告，但是每個教室門口的牆上，卻貼滿了全班學生的書法習作，在這個團體沒有你優我劣的區別。
　以中國儒家思想主流形成的社會倫理，隱隱地也教導日本人忠誠的觀念。去年日本暢銷的名著，是由名作家井上靖所作的「孔子」，寫的是孔老夫子的學說，隱喻的卻是學生對老師的忠。
　從儒家出發誕生出來的許多日本人傳統的節日，非常被社會重視，每一個節日都有特別的意義。例如一月十五日是日本的成人節，每年的這一天年滿二十歲的男女青年都要在神前舉行成人儀式，從這天以後自己就得為自己的一切負責。三月三日是女娃節，有小女孩的家庭照例都要設小祭壇，上面擺女性的小布偶；五月五日是男孩節，家要擺上一套武士出征的戰服，培養男孩堅忍尚武的氣概。
　男生女生的成長，「透過這些節日可以賦與他們角色扮演的意識，讓他們及早認識自己，」一位人類學家如是說明。
　逐漸被中國人淡忘的「長幼有序」觀念，在日本人的「年功序列」制卻被發揚光大，成為日本企業經營的重要一環。在學校日本人就被教導前輩後輩的觀念，自己既是後輩就有向前輩要求協助的權利，如果是前輩則有提拔後輩的義務，每個人都有他的起承轉合應盡的責任。
　因此，每一個日本人絕對很清楚自己是在那一年入學，進入公司是那一期，這代表自己是那個世代。這項制度的最大好處是，公司的人才培育可以委由前輩教導後輩入手，增加「縱」的聯繫，而同期進入公司的夥伴往往注定就是未來的對手，又不失「橫」的競爭的激勵。
　畢業於東京工業大學的工研院駐日代表許廷珪博士，觀察日本社會的縱橫關係經年，他分析說︰「日本的社會就是這種縱與橫的調和。」
　除了共同的價值觀與規範、及縱橫的聯繫網路，日本人強韌的凝聚力，也來自全國上下，人人皆知長遠而清楚的共同目標。
　為了因應世界急速的變化，十年來日本舉國一致，都在為「國際化」、「世界觀」、「迎向二十一世紀」長遠而清楚的目標而努力。

二十一世紀的視野

　譬如，在日本通產省的辦公室，產業政策局總務課的一位東京大學出身的年輕科長中村稔，仔細地說明通產省描繪出的從現在國民所得兩萬三千美元，到五萬一千美元的二十一世紀藍圖。這個藍圖以「地球時代人類價值的創造」短短的一句話做總結，簡單明瞭地勾勒出日本今後要以地球環境保護、提高國民豐裕生活為發展重點的方向。
　「設計未來的視野（vision）是通產省的重要工作，視野等於國家的未來像，日本全國上下都會朝設定的視野方向努力，」這位對公僕工作具有強烈熱忱的官員表示。
　在釐定國家長遠的發展目標上，具有遠見的日本文官經常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許多西方研究都讚揚文官是日本經濟成長快速的主要因素。
　「在傳統官尊民卑的情況下，政策的主導權完全操在官的手，」許廷珪說，「最重要的是日本文官的能力與知識值得信賴，並且大部份的文官都很清廉。」
　在「未來視野」描繪清楚之後，從傳播媒體，到行政體系、企業教育內容與學校，都各自有整套的策略與動作。
　看見國家新視野，各個企業紛紛訂定未來發展戰略。
　以具有創造個性，比裕隆還晚造車，現在卻居世界第九大汽車的本田技研公司為例，在造訪他們南青山總社時，明亮的櫥窗擺設與笑臉迎人的招待人員令人耳目一新，海外地域本部長永田耕治在接受訪問時，將世界畫分成「四極」（日美歐之外，亞洲為另一極），他指出，「世界的本田就是要發揮個性，在二十一世紀前建立一個全球網絡（global network）的新時代。」
　有些企業的國際化腳步走得更快、更徹底，從培育國際化才的基礎工作做起。原本被批評為鎖國的日本人力市場，近年來湧進了不少外國臉孔，企業也極力投資提高員工的外語能力，甚或派人赴海攻讀碩士學位，引進西方的新觀念與技術。
　九大商社之一的伊藤忠從八七年度的新進人員開始規定，四年內如果未能通過公司內的英語測驗，絕對不可能升上管理職。並且，一個部門若有人員遲遲沒有通過測驗，即使這個部門的業績再好，人事上依然給與較低分的評價。
　松下電器自九○年起，英語將被採用為社內的國際公用語言，並且從一九九三年開始松下集團的國際會議，就不會再有日語的翻譯。
　整個日本似乎都在談論「國際化」、「世界觀」，主管教育的文部省也下令改定學習指導綱要，將國際化視野大幅引進新的指導綱要。
　田道小學因為位於東京都的大使館區內，有一些外國使館的小孩前來寄讀，因此田道小學計劃要邀請這些外國學生的家長到學校來，介紹自己國家的文化給其他的孩子。「實際活動的體驗遠比從課本上學到的還多，」吉田校長說。
　ＮＨＫ（日本放送協會）的衛星節目，更加快了日本人國際化的腳步。主持世界新聞，經常訪問各國總理級人物的國谷裕子指出：「ＮＨＫ的世界新聞，就是要褪開日本人慣有的濾鏡，以裸眼來看世界。」她的節目不只在日本受到好評，在韓國及台灣都有大批觀眾。

資訊國際化

　而為了迎接二十一世紀的資訊化社會，一家原本躋身在新宿一棟大樓角落的職業學校「東京工學院」，決定將校區搬往郊外，學校投入最現代化的電腦網絡設備，學生每人一張電腦磁卡，包括個人成績單的申請，在學校自動販賣機的飲料消費，全部記錄在這張卡片上，學生在下完課後還可以電話連線和學校的主電腦進行通信，在日本只有像ＮＥＣ這種大公司才有的手筆，如今已深入社會。「資訊國際化以後，學生就必須有這種和國際連線的準備，」引導參觀學校設施的栗原稔老師，指著教室一百多部的電腦終端機說，在學校就要及早培育學生因應未來社會。
　目標清楚、有共同的價值觀、社會體系運作無間之外，日本成功的關鍵還在日本人那種不斷求新求變，以未來為導向往前衝刺的萬丈雄心。這種不斷求突破、求超越的意志，往往使得日本愈挫愈勇，局面愈不利，日本愈能脫穎而出。
　兩次石油危機，日本的經濟在七○年代雖然短暫低迷，卻帶來真正的經濟結構轉換。「最大的轉變就是從消耗能源的產業轉換為節省能源產業，」長期信用銀行總合研究所理事長竹下宏說：「那個時候我們才覺悟必須建立日本文明。」
　什麼是日本文明？長久以來，日本受美國的扶植引進了美國式重厚長大的鋼鐵、造船以及重工業，雖然撐起日本戰後復興的大半天空，但是石油危機使日本人作出必須發展屬於自己工業文明的決定－－半導體，一項既適合日本人性格，又不需耗費大量能源的產業，竹下宏稱之為日本文明。
　日本文明發展的迅速連日本人自己都吃驚。根據最近日本ＮＨＫ製作的一部介紹日本半導體產業的「電子立國－－新石器時代」專集指出，日本現在已經執全世界半導體產業牛耳，每年對全世界輸出的電子產品，總額達四千一百億台幣，僅次於汽車的輸出總額。輸出的半導體六百億個，佔全世界總生產的一半以上。
　日本電子業的巨人ＮＥＣ挾著平均每年二○％的成長率君臨世界市場。坐在東京港區ＮＥＣ新建的火箭型辦公大樓，廣報室主任吉田一彌敲打著他的膝上型電腦，為我們介紹社內網絡的「阿拉丁系統」，顧名思義那就像是阿拉丁神燈的巨人，只要敲打鍵盤就能處理公司的一切業務。這種不用辦公文具，反而可以處理更多的文件的系統，是「辦公室自動化不可缺少的一環，」他說。
　日本文明的另一大特色，是必須不斷的汰舊換新，才能保持高度的競爭力。一種新開發出來的電腦存取記憶的ＩＣ，最多只有三至五年的存在壽命。世代交替的速度加快，不僅意味著技術能力的高度競爭外，也全賴企業主是否有投資的眼光。
　除了奮戰的意志外，日本人的整合力，才是日本戰無不克的競爭優勢。學習、模仿、組合是日本技術革新的推動力。
　曾經訪問過李登輝總統的日本作家深田祐介在接受訪問時說，當年荷蘭人漂流到日本南端的種子島，將西洋火砲也一起傳入日本，十年以後日本全國火砲的產量便居世界第一。
　將既有的技術重組包裝形成另一種新技術，是日本技術進展中重要的一環。日本鐵道技術人員經常藉以沾沾自喜的一個例子，就是新幹線的開發完全是自體技術的結合，原理上沒有用到任何的新技術，但是將這些技術重組以後，子彈列車的速度就不同於一般車子。
　除了組合、改良之外，日本人近來努力要走上創新的路。日本人都很清楚，沒有任何資源的日本，只有拚命的創新才能有生機。「即使更動個小螺絲釘，日本人都要求變，」一位對日本電器頗有所好的人士說，「今天你買到一個新產品，不到幾個月馬上後悔不已，更新的產品隨後又上市了。」像台灣的電鍋、電扇，一個樣子一賣就是數十年的神話，在一年推出多種機型的日本只有被引為笑談。
　除了國家、社會各部門的整合，各類跨科技、跨行業應用方面的整合之外，邁向二十一世紀的日本，已開始以它超強的「融合力」發展出一套更為獨特，世人更難超越的日本式競爭力－－將科技和藝術文化結合。
　科技不再冷冰冰，日本產品兼顧實用與唯美、功能與感性的享受。日本人賣的既是「產品」，也出售「感覺」。科技的方便融入人性追求溫暖、美好的感覺，將成為日本橫掃二十一世紀的新利器。
　「就因為它的美感，使你不自覺的變成了日本產品的俘虜，」一位外籍記者觀察。這樣的感覺跨越國界，世界各地都有日本貨的愛用者。
　黑澤明的電影，從某種程度而言，也是這種新趨勢的代表。從「羅生門」在世界影壇受到肯定以後，最近的「夢」以及即將推出的「八月狂詩曲」，他的電影闡釋的都是兼具感性與唯美的理念，「經歷了經濟高度發展所產生的文化真空，日本開始回頭找尋他們傳統的感性，」一位教育界人士指出。

花錢買個性
　
　本田汽車最近推出的鋁合金車體ＮＳＸ跑車，改變了消費者對汽車笨重的印象，因為是鋁合金的關係，車子的重量至少輕了兩百公斤。雖然每一部的定價在一百六十萬台幣以上，但從上市至今，還有排隊預約等著交貨的客人。「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花錢買個性，」本田廣報部的兒玉如是說。
　任何一種看來平凡的產品，到了日本人的手就會被加上部份的「附加價值」的感性，而成為他國所無法超越的新競爭力。
　日本經濟新聞社在「新日本經濟」一書，將這種「增感服務」稱為「＋○．五產業」－－亦即在第二產業（製造業）之上增感而為二．五產業，或在第三產業（服務業）之上增感而為三．五，這種產品以日本人拿手的電子業最為常見，日本企業界估計，在任天堂電視遊樂器上一支軟體「dragon quest」所創造的營業額，幾乎就和日產的一部暢銷車種「喜馬」相同，這種為製造業加上感性的設計理念已成為新日本的產業文明。
　從日本過去的經驗來看，八千美元是日本邁向繁榮國家的一個起點，他們有著超強的整合力量，共同繪出二十一世紀的遠景。
　今天台灣也徘徊在八千美元邊緣，但是社會發燒使經濟的華服褪色。台灣是站在起跑點上，或者是經濟發展的終點？
　關鍵在台灣能否將各種力量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