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銅爛鐵裏淘金 — 灣裡「廢五金城」的崛起

進入台南灣裡，就好像進入一個垃圾城。
　在這個擁有一萬五千個居民的濱海小鎮，三分之二的家庭靠破銅爛鐵維生。從敞開的大門望進去，木板條圍起來的庭院中，老邁的父母、年輕的夫婦，坐在矮板凳上，靜靜地揮著鐵鎚、鑿子，把成堆、上萬個破舊的電器拆開，剪下附在上面的細微銅線、鍍金片、鍍銀片或鈀金接點，準備丟到擺在一旁、正冒著紅棕色煙的硝酸液桶裡去溶解。
　對路人來說，他們只是一群愛嚼檳榔、愛抽香煙的「收破爛人」。但灣裡的人，卻樂此不疲。將近二十年來，這些廢五金垃圾給他們帶來的不僅是生活所需，對某些人而言，也是樓房和轎車。
　在灣裡的廢五金臨時拆解場，一位五十一歲、頭髮蓬亂的瘦小業者，拉著沙啞的嗓門，用台語說：「我做四十年，山珍海味、燒酒、馬殺雞，所有的享受都有過，現在死也甘願了。」他八、九歲時，不再為父親看守蕃薯田，而開始沿街流浪撿破爛。民國六十二年，他從紐約進口五千噸廢五金，賺了一千萬台幣。
　廢五金會有這麼大的財富是業者前所未料。四十年前，日據時代的灣裡居民不是種田，就是出海捕魚，收入不穩定且冒生命危險。後來，少數人發覺，還不如去撿酒瓶，「做一個，算一個。」
　台灣光復後，基隆及高雄兩港的沉船，及日軍撤離後留下的軍用品，吸引大批人加入廢金屬回收的陣容。而灣裡的居民也因台南美軍機場的設立，更容易取得廢棄的機械出售。
　「一聽說只要一個鐵鎚就可賺錢，灣裡的人紛紛放下鋤頭、竹筏，去撿拍噹古夏（破銅爛鐵）」，台南市議員蔡宗成回憶說。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連沒錢唸書的小孩也樂得逃避生活困苦的父母動不動就棒打一頓，到處去喊「酒矸啥賣嘸﹖」
　十幾年前，台南及高雄的兩位舊貨商許連丁及蔡高昌到美國去玩時，發現當地居民竟然把他們眼中的財源─舊電器、電線、電纜等廢料，拿去填海。更意外的是，美國人沒兩句話就答應半送半賣。

美國垃圾湧進

　於是，大批的「美國垃圾」湧進台灣。而電子材料的普遍採用及越戰帶來的大量報廢軍用通訊器材，使廢料的回收對象，從傳統笨重的五金─鋼、銅、鉛、鋅、鋁，轉向豐藏在電子零件裡頭細微的金、銀、錫、鎳、鈀金等貴重金屬。
　「電子零件裡有金子、銀子」的消息，再度像火苗一樣擴散。小型的電子廢料處理廠，如雨後春筍般設立，一時多達三、四百家，形成了台南至高雄一帶以灣裡為中心的新興行業。加入的居民也暴增至十 萬。
　目前，我國一年進口廢金屬約五十萬噸，以美國最多，約佔七○％，其餘的來自日本、歐洲及香港等地。主要的廢料包括電線、電纜、印刷電路板、電腦、電話交換機、電話機、廢馬達及冷凍壓縮機等。
　回收的作業場所集中在台灣南部的二仁溪兩岸，即台南市灣裡與高雄縣茄定鄉一帶。離開台南市區向南走十幾公里到灣裡的南定橋，一位居民指著橋下散滿灰黑金屬片的河床地說：「這裡以前到晚上就煙火通明，黑煙彌漫，連夏天我們也得緊閉窗戶才能睡覺。」
　南定橋兩畔和附近的永寧橋南畔過去是燃燒廢五金的天堂。天黑後，工人開著一卡車一卡車的廢電線電纜、電容器，倒在河畔空地上放火就燒。溶化的塑膠、橡膠管及絕緣油，產生刺鼻的濃煙，連四、五百公尺外的住戶也聞得到。天亮後，工人再把剩下的成捆銅線載走。
　進入灣裡，多數的工人蹲在自宅附近的空地，埋頭用鐵鎚、鑿子拆開電子器材，再用剪力或簡單的切割機械，切下裡面鍍金、銀或有鈀金接點的金屬碎片，去入裝有酸性化學藥品的塑膠桶裡丟分解、萃取
。

供應再生金屬　

　幾十年的處理經驗讓灣裡業者對回收技術相當自信。「同樣一個材料，美國人回收六兩黃金，我們卻可回數十兩；拆一個馬達，菲律賓工人要花一個小時，我們只需二、三分鐘，」一個皮膚黝黑、滿嘴磚 紅色檳榔汁的業者說。
　對於金屬資源的供應，廢五金是重要的來源。目前，我國一年使用的主要金屬─鋼、銅、鉛、鋅、鋁等，三分之一以上來自廢五金的回收。據估計，這些金屬和其化學品的回收總值一年約在七十億新台幣。
　「在金屬礦產貧乏的台灣，廢金屬的回收具有極大的貢獻，」工業技術研究院能源及礦冶研究所主任龍村倪說。
　當初驚喜「竟然有人願意出錢買垃圾」的美國人，絕對想不到這些「拋棄都來不及」的廢料，會完全改變台灣舊貨商的生活。

百萬元輸贏　

　這些昔日沿街收破爛的酒矸仔伯如今很多已成為有錢的貿易商。其中，除了少數還靠轉手貨物賺錢外，多數的業著白天裡和一般工人一樣，仍然一件破舊的汗衫、泛白的牛仔褲、歪一邊的布鞋，蹲在灣裡或大發工業區內堆積如山的廢料堆裡工作。但天黑後，他們卻開著轎車，聽著「舞女」等台語歌曲，返回市區的樓房住宅裡。
　「別看他們吃檳榔、穿拖鞋，很多都有樓房、賓士車呢，」一位高雄居民說。他說，很多廢五金工人，若不是因喝酒、賭博玩掉了，賺來的錢早已可買樓房。
　雖然許多業者否認這種說法，但他們承認每一次到國外採購，「都是百萬元輸贏的生意。「因為如何判斷那些五花八門的器材裡含多少貴重金屬，「像賭博一樣，運氣與經驗參半，」一位業者說。
　「就算做幾十年，也沒人敢說百分之百的準確，」灣裡的業者葉火明說。他指著地上一堆二、三十噸重的電話交換機解釋：「這山是賺、是賠，要看拆解、酸洗後，可取出幾兩金、銀而定。」真正讓業者飽漲錢囊的不是大塊的鋁片、鋼片，而是電鍍在鐵片上，薄如糖果紙 、小如米粒的稀有金屬。
　據一位灣裡的業者估計，灣裡一年大約要回收將近三噸的黃金。除了私下賣給顧客以外，他們也賣給當地的銀樓。而黃金當然是當地最受喜愛的首飾。在灣裡或大發廢五金工業區，即使穿著沾滿油污衣褲的處理工人，脖子或手腕上也都掛著金項鍊或金手鐲。
　國內業者「游擊戰式」的個別採購方法，讓國外賣主佔很大便宜。由於美國近年逐漸重視再生金屬資源，出口商的價碼越抬越高；有些國內的業者還發現進口整個貨櫃的廢零件中，被美國商人暗中滲進石塊或不值錢的廢料，損失很大。
　
拿生命來賭

　進口商雖然冒很大的風險，但真正拿生命來賭的是那十萬個工人。他們整天蹲在露天拆解場裡，搬運笨重的鐵片、敲開佈滿螺絲的電器、剪下電鍍的金屬片；或站在冒著嗆鼻、刺眼煙味的硝酸液桶前，進行酸洗；或在半夜到偏僻的空地上去燃燒廢電線電纜，用大鏟子在令人窒息的濃煙中翻攪。　
　「你看，我們『剁肉』工人，賺的都是血汗錢，」一位灣裡的工人拉下他吸滿油污的麻布手套，露出結滿厚繭及傷疤的手說。　
　「但是若不做，豈不是要餓死﹖」蹲在他旁邊一位紮著面巾的婦人說。
　這些絕大多數連小學都沒畢業的工人，十多年來，靠著雙手，在廢五金堆裡過生活。「要是講要換工作，我們連一技之長都沒有，能去那裡﹖」灣裡的杜奇晃說。
　「政府現在一直說要禁、要禁，那這十萬個老百姓的生活怎麼辦﹖」杜奇晃無奈的說。他的父親過去靠賣魚維生，早出晚歸，「也賺不到幾塊錢」。
　小學二年級輟學後，杜奇晃只能「在外頭當流氓鬼混。」直到二十歲，才拿起鐵鎚吃這行飯。
　現在，他雖然在一家進口廢五金的貿易公司掛名為業務經理，但他每天大半的時間仍在灣裡一塊靠海的租用地上，從事拆解、酸洗、提煉金塊的工作。他的太太在照顧四個小孩之餘，也幫忙挑撿金屬碎片。七十歲的父親晚上留在場裡看守貨物，他和家人則回幾公尺外的房子住。
　這樣的生活，灣裡的人雖然覺得辛苦，卻十分珍惜。黝黑的杜奇晃吐了一口煙說：「經過十幾年，我們終於安定下來，偶而被薰一下，有什麼關係﹖」

不相信有毒

　杜奇晃對環境污染毫不在乎的回答，代表了絕大多數早已習慣與油污、濃煙為伍的廢五金業者的看法。對於外界說「廢五金會帶來『世紀之毒』」，他們反應相當激動。
　「要是說燒廢電線、電纜會產生戴奧辛、會生畸形兒，那我過去燒十幾年，我的小孩怎麼每一個都是方頭大耳、眼睛明亮、皮膚細嫩﹖」大發工業區的電線進口商吳文賢咧嘴笑著說：「還有，我阿公今年九十歲了，也還沒死，那不是很奇怪﹖」
　雖然衛生署環保局在前年證實灣裡的空氣含○．二微克、土壤含二微克的毒性化學物「戴奧辛」，會危害健康但業者不信服：「幾十年也沒死掉一個、半個，那有什麼證據﹖」對於外國很多慢性病的先例報導，他們也一概不信，有的還七嘴八舌反問：「你們會比我們壯嗎﹖」
　於是，在環保局下令禁止露天燃燒廢五金及限制廢料進口後，業者與環保單位的衝突，日夜不斷。
　許多環保人員半夜進入灣裡取締時，被業者丟磚塊，或被散佈在拆解場四周的鋼釘、鐵絲網割傷。環保人員趕到燃燒現場時，工人早已不見蹤影。有時，體格粗壯的工人會一湧而上，向人單力薄的環保人員挑戰打架。
　「抓這些工人，就像在打叢林游擊戰一樣，」一位環保人員感歎。
　這場捉迷藏式的「捕煙行動」進行將近半年後，露天燃燒的情形仍在高雄及台南的偏遠地帶流竄。到去年四、五月間，台灣省環保局召集台南、高雄的衛生局人員，成立取締小組，執行二十四小時巡邏，抓到的業者每人罰六萬元，並將餘留在現場的貨物，運走代為託管，才逐漸遏止廢五金的露天燃燒。最近警政署也派警員加入查禁行列。
　但是面臨進口貨櫃延滯在港口等待檢驗的巨額資金積壓，以及大發工業區的分類管制，少數業者在金錢的引誘下，一再闖關。「我們的飯碗被人阻擋了，不拼命怎麼行﹖」一位大發的工人說。

環保規定日嚴

　然而，環保人員的疲於奔命，得到一般居民的喝釆。一位去年剛從灣裡搬到台南市區的婦人說：「環保局這樣做，實在真感謝。灣裡的人被黑煙薰了十幾年，魚塭、農作物也損失慘重，但廢五金業者人多，普通人一直不敢講。」
　最近，大發及灣裡的廢五金專業區先後成立。業者繼續抨擊環保局要求設置防治污染設備等於是要他們關門。但環保局立場堅定，沈世宏組長說：「污染的管制，未來還要是更嚴。」
　「污染者應該自己負起消除污染的責任。如果業者真的沒辦法投資防污設備，就該淘汰，」能礦所主任龍村倪說：「總不能讓整個環境去做犧牲。」
（方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