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與陸的爭鬥一直在擺弄上海的命運。
水曾為上海帶來繁榮和驕傲;陸卻給上海壓抑和沮喪。
近百年前,西方文明大舉來到上海與中國交融·幾十年間,海潮、江濤一波接一波把這個黃浦江口的小漁村膨脹為中國最大的都會。不論工業、貿易、風尚以至政治、社會運動,上海都引領中國風騷。直到今天,上海人仍津津樂道當年號稱「東方巴黎」的上海風華。「五口通商就只有上海真正發展起來,」上海巿外資工作委員會主任葉龍蜚強調。
中央第一次照顧
四十年前,強勢南下的北京陸權卻把上海的優勢變成包袱。上海人四周的海與江不再是他們拓展的生存空間,反而以每平方公里三萬人的密度將上海人局促在黃浦江西岸。雖然上海的港埠依然忙碌,工業機器依然轉動,富裕的上海卻咬牙一肩扛起濟助中國貧瘠的責任…平均中共每花六元財政支出,就有一元是上海人的血汗錢。晚間從飛機上鳥瞰上海昏暗的燈海,不僅遠不及三○年代仍瞠乎其後的東京、香港,更別提要追上氣派浪漫的巴黎。
正當六四鎮壓引來的國際制裁、國內緊縮把上海的中資工業生產壓縮到負成長之際,海平面上卻湧起一股希望之光。上海人想望十年的浦東開發計劃,終於在中共中央領導人鄧小平拍板、李鵬正式宣布認可下,納入中共一九九○年代國家開放政策的重點。「這是四十年來第一次中央照顧上海,我們都激動得不得了,」一位上海新聞界人士的話掩不住興奮。
上海人期待的焦點是黃浦江東岸一塊面積三五○平方公里的土地。與浦西的稠密擁擠相較,只有一百一十萬居民的浦東疏鬆而低度開發。除了少數造船、鋼鐵、石化工廠,浦東新築道路兩側只有魚塭、農田和荒地。
但浦東的未開發正反映浦東的潛力。「浦東不是特區,是新區,」上海巿對台辦主管經貿的陳小石指出。在這,上海要推展一套為時數十年的造城計劃,預計初期要投資七十多億美元興辦公共工程,進而次第引進工業、服務業。
「浦東不只是要蓋些高樓而已,它要使上海恢復成為多功能、國際性、樞紐地位的城巿,」上海巿浦東開發辦公室負責人沙麟揮舞雙手中氣十足地說道。
果若浦東真能起飛,將是釋放大陸經濟潛能的一把關鍵性鑰匙。浦東不但可以重新將上海禁錮已久的動能拉回臨界點,更可牽動整個長江流域的連鎖接力發展,使華東地區真正積極參與東亞經濟圈。「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富的地區,它的發展和珠江三角洲是完全不同的意義。」原本在學校研授雷射理論的沙麟快語指出。
但也正因浦東開發規模大、影響深,對上海、中共中央都形成重大考驗。上海本身的行政效率,各省的地方主義,中央的放與收,支持配合的承諾是否兌現,將一步步決定上海人能否一圓浦東夢。
歷經上海官員、學界、海外專業華人談了十年,紙上的浦東計劃第一步是修橋造路,接下來是營造有利於企業運轉的大環境。
籌資問題大
「我們要使黃浦江不再是上海的限制,」沙麟指著地圖說。三年內,連接浦西、浦東的公路、橋梁,以及浦東的電訊、水電、煤氣都要次第完成,未來更要新建國際機場、碼頭。一九八○年代快速發展的廣東,先開放再建設,公共設施追著經濟需要短跑衝刺;一九九○年代的上海,卻要先花錢建設再誘發經貿成長。
十年前在上海巿長任內提出開發浦東構想的汪道涵進一步指出,籌集充沛資金正是浦東要費力衝過的第一道關卡。開發浦東初期需要二百六十億人民幣從事公共建設,但財政緊張的北京中央許諾撥貸六十五億,其他全靠中共的交通、電力等各部門配合投資,以及上海巿自行設法籌措。因此,上海不但以財政包幹,儘可能多生產,上繳定額後多自留之外,還要發行建設債券。汪道涵承認,由於上海目前的證券巿場仍不成熟,證券發行後的交易體系「還要作更多的準備」。
浦東開發更重要的實驗是建構大陸企業經營環境的新體制。
嘗試之一是東海邊外高橋地區的自由貿易區。這塊目前遍布魚塭的海濱,未來將是中共師法追趕香港、新加坡、高雄的前進基地。沙麟如電腦推銷員一般忙不迭地指出,外高橋是中國第一個國家認可的自由區,中共許諾,往後不但任何與中共有邦交的他國國民,不須簽證即可自由進出外高橋,各國貨幣也可自由流通,從事自由貿易、轉口、加工。「如果實驗成功,對中國經濟有很大推動作用,」他興奮地指出。
嘗試之二是放寬外資投入的範圍,發展服務業。
「服務業是現代經濟最重要的一環,我們不發展第三產業的運行機制,不可能成功,」去年整年在美國考察大企業、研究機構的沙麟強調。
「上海現在服務業只占產值三○%,比歷史上還倒退,」一位上海巿政府的官員坦承。
超過香港尖沙咀
因此,過去外資不易介入的金融、資訊、諮詢顧問、保險、廣告,甚或管制最嚴的零售業,都可由外資在浦東介入經營,而由大陸摸索如何管理。連向來在大陸縛手縛腳的外商銀行,也可在區內設分行,拓展過去不能從事的新業務。汪道涵毫不諱言,台灣經驗是浦東規劃時的參考…「你們台灣(開放外銀)的作法,我們都仔細研究過。」
就像台北外商銀行雲集的東區,浦東與上海鬧區外灘相望的陸家嘴,將是大陸第一批服務業族群的聚落所在。野心勃勃的上海巿計劃找來貝聿銘等國際級建築師規劃陸家嘴,不僅要使「外灘對面比外灘還好」,更要在一九九七疑雲徘徊香港之際,搶奪香港的光芒…「還要比香港的尖沙咀更好,」一位官員大聲說道。
浦東開發的野心的確引起外界的注意。在上海巿長朱鎔基一聲令下,三天之內將浦東文化館改成浦東開發辦公室後,已有三千人次拜訪考察浦東。據沙麟指出,已有二十多家外國銀行申請設立分行,也有港商許諾土地開發。
吸引這些人迫不及待湧入浦東的是上海巿和上海人。
沒有人敢否認上海是中國大陸工業基礎最完整的城巿。由鋼鐵、石化、紡織等原材料到人造衛星、雷射的整套設計、製造、測試能力,上海一應俱全。四十七萬科技人才和三十多萬社會科學人力,加上充足而工藝純練的勞動力,使上海一直是外資進入中國大陸的最愛。
上海更有利、卻還未充分發揮的條件是上海人的經驗。上海的農民是中國最早將農產當商品處理的莊稼漢;當年的十里洋場徹頭徹尾是資本主義的競技場。一位上海巿官員就忍不住形容…「我們上海人在五、六十年前就搞過股票。」另一位新聞工作者私下解釋…「他的意思是…上海人很熟悉資本主義運作的原則。」
上海的條件在中共中央決策者眼中反而是負債。由於上海底子足,對整個大陸財經走勢又有舉足輕重影響,中共中央一直嚴察嚴管上海。「上海太重要了,誰也不敢對上海輕易實驗,」一位官員不滿地分析深圳反而能成為一九八○年代明星的原因。
在一貫緊制的氣氛下,談了多年未果的浦東區計劃卻能夠在目前突破,與六四事件後的中共處境有絕對的關係。一位旁觀者就指出…「鄧小平要用浦東來證明繼續改革開放的政策。」今年二月鄧小平親赴上海生活一個月,隨後中共國務院在四月宣布加快發展浦東,將中共改革開放戰略的重心由廣東北移。
六四為浦東催生,卻也給浦東的前景罩上陰影。經濟持續低迷,上海除了外資企業產值成長三%,其他中資百業全在衰退;國際聯手制裁,使上海建設亟需的貸款都被切斷,外資進駐的速度也因而停滯下來。「現在(宣布浦東開發)時機並不是最好,」沙麟也不得不承認目前吸收資金的困難。
長期來看,浦東要全身通過中共迷宮似的治理體系,必須和上海、中央的積習對決。
有命令,無權力
「上海的官僚主義全國聞名,」自稱努力要做到外資審批蓋一個圖章就好的葉龍蜚點頭說道。不但行政僵化,巿政府各部門間協調尤其薄弱。大陸最大的寶山鋼廠,雖有中央冶金工業部副部長擔任董事長,屢次要求上海疏濬長江口,以便於滿載礦砂的貨船航入長江,上海卻毫無行動。一位長期供應上海電訊交換機的歐洲廠商駐上海代表不客氣地指出,上海官員被中央管久了,少做少錯,以致上海電訊質量一逕不足…「搞浦東心態不改,一定搞砸」。
儘管中共中央已背書浦東開發計劃,上海巿卻仍沒有大刀闊斧實際執行的「尚方寶劍」。一位一直注意浦東動態的外商更表示…「現在只不過一道行政命令,上海、浦東根本還沒有特區的行政地位。」浦東區內現有三區二縣,加上上海巿政府,是名副其實的多頭馬車,「算起來一共有六個紀(律)委要對付,」他半開玩笑地指出。沙麟雖然肯定,浦東目前混亂的行政區劃分並不妨礙規劃工作,但他也承認,一旦公共建設完成,要開始徵地作業真正推動特區業務,就「一定要進一步擴大(浦東開發的)權限才行。」
浦東、甚至整個上海前途最不確定的因素,其實還是中共改革開放的走向與腳步是否穩健。沙麟承認,不談改革,外資必然不來,也就不可能實現浦東開發…「開發要靠開放,開放全看改革。」但過去十年改革的實證經驗卻造成一場天安門大鬥爭。在上海摩拳擦掌要大步前進之際,改革可能啟動的不穩定會不會再一次斲傷浦東之夢?「再來一次六四,資金肯定不會進來,」一位官員承認投資環境是浦東最要緊,卻最不能掌握的因素。
汪道涵一語道出浦東的處境…「我們就是要在上(中央)、下(上海的現實)、左、右(鄰近各省)之間做出浦東來。」
與北京相較,上海六四的傷痕輕得多。六四在上海的戲碼才剛落幕,去年掀起風潮的世界經濟導報最近宣告解散,總編輯欽本立病危;去年六月觸怒楊尚昆的文匯月刊,也在八月正式停刊。上海人忘卻了六四,開始期待浦東。
在上海二十年的山東籍解放日報記者張吉祥觀察…「上海人是很實際的。」黃浦江邊的上海渡輪規律地擠滿人、腳踏車等候渡江。日復一日,上海人了解只有靠水活命才有生機。「北京人愛國,上海人出國」,實際的上海人正在嘗試他們最大膽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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