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白貓，退休的就是好貓？

筆者在去年十月，寫了一篇《大家長該退休了》，今年七月被北京市長陳希同的「平亂」報告指為「倒鄧保趙」的「叫囂」。而今年十一月九日中共五中全會閉幕時，鄧小平卻宣告退休了。鄧小平是在權力層受挫敗而被迫退休嗎？還是以退為進掌更大的權力？現在退休與一年前退休有何不同？退休後還會不會垂簾聽政？他仍有權力，還是真正告別了權力場？
　
擱置三大問題
　
　中共五中全會原有四大議題──經濟問題、地方權力問題、趙紫陽問題和中央軍委領導層的問題。經濟問題仍然強調要治理整頓，並提出「改革要圍繞治理整頓來進行，並為它服務」，顯然，改革被壓下去了。地方權力與特區政策，則維持不變。趙紫陽的問題更是隻字不提。因此，因大議題中的這三個，都等於擱置了。五中全會真正解決的，只是中央軍委領導層的權力平衡問題，而解決的辦法就是以鄧小平退休、江澤民接掌軍委主席這個鄧小平本人的設計來實現的。
　
鄧小平退休的目的
　
　中共公布的鄧小平請辭信，是九月四日寫的。有消息說，鄧小平就在九月四日那天，約見了政治局常委和楊尚昆、王震，商量他的退休問題。他說：「我的最後作用，是帶頭不搞終身制。」他說：「一個人老了，年歲大了，往往比較固執，精力也不支了，這是主觀意志不可改變的。退休是決定了。因為我現在退，還沒有死，還有用處。如果不退休就死了，世界上引起的反響很難講。」他還說：「下屆不再搞顧問委員會了。」
　從九月四日這個日期來看，鄧小平退休的事，在九月初已由鄧本人做出了決定。
　鄧小平做出退休決定的原因是什麼呢？
　首先，當然是要解決中央軍委權力平衡的問題。
　
平衡楊家將權力
　
　軍委中，過去是鄧小平當主席，楊尚昆當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由於鄧、楊的關係密切，故基本上由他二人掌兵權。趙紫陽在十三大以後擔任了軍委第一副主席，這是一個有權代行主席職務的職位，但卻不是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職位。六四以後，趙紫陽去職，鄧又長期不管軍事日常工作，加上因戒嚴而使楊尚昆與李鵬結合，這就使楊尚昆憑其楊家將而在軍中有獨攬大權的傾向。另外，作為一個實權軍人，楊尚昆的出任國家主席，也有可能使國家主席這個虛銜變成有實權的職位。在這種情形下，如何平衡楊尚昆的權力，尤其是他在軍委的權力，就是鄧小平要考慮的問題了。
　據悉，楊尚昆的原意是仍由鄧小平任軍委主席，而他當第一副主席，並把楊白冰提到秘書長的地位。另一個建議，是由江澤民取代趙紫陽任軍委第一副主席。但無論哪一個建議，都無法平衡楊尚昆在軍委的權力。於是，鄧小平就以退休來實現平衡。他退休，江澤民任軍委主席，而把鄧的親信劉華清提為副主席，主持軍委日常工作，楊尚昆則取代了趙紫陽過去的地位，任軍委第一副主席。楊白冰任秘書長。這樣，在軍委主席、兩個副主席、秘書長這四個要職中，鄧、楊勢力各占二人。江澤民背後有鄧小平支撐，而主持日常工作的，劉華清又比楊白冰高一級，由此而制約了楊尚昆的權力。
　鄧小平退休的另一用意，是加強江澤民的權力，使突然升任總書記的江澤民，不會因許多人不服氣而無法行使權力。江任總書記，名義上地位最高，而在其他職務上又沒有另一人在他之上（趙任總書記時，在軍委職位中卻居於鄧小平之下），背後又有鄧小平支持，可以說是為江的行使權力創造了好條件，使他獲充分授權。
　鄧小平退休還有一個目的，是想起「表率」作用，讓其他元老也有這樣的「自覺性」，不好意思戀棧不去，而跟他一起退下。這樣，有鄧在幕後支持的江澤民，就不會有那麼多老人家在頭上指手畫腳。這是鄧小平在「十三大」以退為進的故技重施，當時他以退出中央委員會的方式，把彭真拉了下來，同時也把陳雲拉了一半下來。
　
在威望大降中退休
　
　過去，其他老人對鄧小平的退休是很敏感的，據嚴家其早兩個月透露，在八六年底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一次會議上，由於談到了當時《深圳青年報》有一篇文章勸鄧小平退休，在座的元老薄一波竟沉著臉，狠狠地說：「這個問題非常嚴重，這還了得，要進行追查。鄧小平怎麼能退休呢？」並且轉頭對胡啟立說：「胡啟立，你是不是要我們這些人早點死啊？」胡啟立非常驚慌地說，「我們希望您健康長壽，小平健康長籌。」八七年人大會議期間，彭真對港澳記者談話時，也表示要與鄧小平「針鋒相對」，因為鄧小平要退休，而彭真卻不讓他退。
　老人們對鄧小平退休敏感的原因，當然是怕鄧小平把他們一起拉著退下。然而，這一次鄧小平要求退休，為什麼沒有人跟他「針鋒相對」呢？更重要的是，五中全會通過的《關於同意鄧小平辭去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主席職務的決定》，整個文件都只是在「高度評價」鄧小平的「卓著功勳」，除了第一句表示五中全會「經過認真討論，決定同意」鄧小平辭職之處，完全沒有說明五中全會同意鄧辭職的理由。很明顯，鄧小平「身體力行地為廢除幹部領導職務終身制作出的表率」，雖然在五中全會的會報中，表示出「崇高的敬意」，卻沒有被其他元老「身體力行」地認同。
　鄧退而其他元老不退，而且五中全會除「敬意」外，也沒有對「表率」之後的「後繼」有所鼓勵。於是，這就牽涉到兩個問題：一、鄧小平要退，是提了有十年之久的事，但每次都有人勸留，而這次似乎勸留的聲音不大，而且經九月四日提出到五中全會召開，兩個月來也沒有人「後繼」，因此，這種「退自由你退」的態度，是否正反映了鄧退休有被迫的成分？二、由第一個問題引申出來的是，今後的中共政局，鄧小平是否仍擁有最後發言權，也就是說，他的退，是真退還是假退，是退了仍有權，還是退了就無權。
　第一點，沒有強烈地「勸留」或可以用鄧小平本人的態度堅決來解釋。但五中全會沒有鼓勵其他人「後繼」，並且兩個月來也沒有人「後繼」，說明鄧的退休作為個案，已被中共元老及當權者接受。這在鄧的聲望如日中天的前兩年，是不可想像的事。反過來說，鄧的退休被接受，正說明他在黨內的威望已大大下降。
　
不顧總設計師面子
　
　威望大降的最主要原因，是六四事件。「四•二六」社論是由鄧定調的，而「六四」開槍據悉也是由鄧下命令。有一個消息說，開槍的事在八老當中，幾乎無一人贊成，只是鄧一個人作決定。彭真甚至在聽到槍聲之後才派人去了解情況。當然，事情發生以後，正如楊尚昆所說，大家都沒有了退路，只好支持鄧蠻幹到底。然而，六四事件的後果卻是給中共帶來內外的困境。因此，中共元老及當權派雖說與鄧共坐一艘船，但對鄧已不如以往般尊重，這是殆無疑問的。
　另一個顯示鄧不那麼受尊重的跡象，是五中全會閉幕第二天的《人民日報》社論，在傳達五中全會的經濟方針寺，提到需要治理整頓的原因，是「從一九八四年下半年以來，經濟過熱，社會總需求超過總供給，工農業比例失調，基礎工業和基礎設施與加工業比例失調等問題越來越嚴重。」這樣去批評八四年以來的經濟缺失，可說是完全不顧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的面子了。
　
垂簾聽政的伏筆
　
　鄧小平的威望大大下降，固然是這次他提出退休沒有受到「針鋒相對」反對的原因，但並不能由此說他的退休是被迫而非自願的，更不能延伸到從今以後他就在政治舞台上消失，不再擁有任何權力了。
　鄧的退休肯定是自願的。一來是因為他對此問題已提了十年之久，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退休有他的目的──創造新的平衡，以及對其他滿懷戀棧的老人構成壓力。然而，他的退休被中共元老和當權派接受的原因，則是由於他在黨內的威望已大不如前。儘管如此，仍不能說鄧小平宣布退休之後，就是真的退下了，從此脫離了權力圈。
　論資排輩，是中共政治權力圈中的鐵律，一個領袖人物的權力和權威，往往不是由他的職務所決定的。鄧小平在十三大之後，他應該只掌握軍隊的事，然而事實上他執管所有的黨、政、軍大事。十三大以後，彭真按說已沒有任何職務，但戒嚴後，中共當權者把正在國外訪問，匆匆趕回來的人大委員長萬里留在上海，而由什麼也不是的彭真去主持人大副委員長會議。戒嚴前，中共政治局常委五個人開會，由於鄧小平帶著幾個元老列席旁聽，給政治局常委五個人物構成壓力，使他們不得不以四比一的票數接受老人們鎮壓學運的意圖。
　前文引述在鄧小平退休問題上的薄一波與胡啟立的對話，更可以看到不同資歷的人一起開會，是處於怎樣的不平等地位。
　因此，鄧小平雖然名義上退休了，但日後還有什麼重大問題，只要江澤民邀請鄧小平列席政治局常委會議或軍委會議，鄧仍然擁有至高無上的發言地位。而即使他不列席，只要開會時，江澤民引述「這是鄧小平同志的意見」，也仍然具足夠的權威性。鄧小平在退休後回答季辛吉，說「他將始終有巨大的影響力」時說：「你不反對吧？」江澤民並對日本客人表示，「鄧小平同志雖然完全引退，但他有豐富的經驗，有問題時，我們同他商量，不會被拒絕。」這些談話，都埋下了仍然是「垂簾聽政」格局的伏筆。
　
未來發展的焦點所在
　
　筆者去年十月底，寫的《大家長該退休了》一文，建議鄧小平在名義上、職務上完全退下，而繼續活著，並在幕後發揮巨大影響力，支持總書記獨立工作，使總書記既當家又能作主。現在鄧小平的退休，與筆者去年所建議的完全一樣，只不過國家總書記換了，於是反動「叫囂」就變成「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廣闊胸襟」。
　然而，也正因為國家總書記換了，筆者原來的建議也就失去意義了。
　如果總書記仍是胡耀邦或趙紫陽，他們完全可以在鄧小平幕後支持上獨立工作。然而，換上了一個政績、資歷、才能都遠遠不及胡、趙的江澤民，又碰上了六四以後這樣的困局，怎能期望他可以獨立工作呢？政治局常委開會，他能壓得住李鵬、姚依林嗎？軍委開會，陽尚昆一開腔，還有他說話的餘地嗎？因此，在未來的歲月，若沒有鄧小平的不斷撐腰，事事給意見，江澤民「領導核心」的位置就坐不牢，開會就沒有人聽他的。大家長在可見的將來，說不定有更多的內部爭議要打擾他了。
　未來中共高層權力形勢的發展，最值得注意的是其他元老會不會退下，以及在什麼時候退下。若在半年到一年之內，陳雲、楊尚昆、王震、薄一波都像鄧小平那樣有「自覺性」，從現職退下，那麼鄧小平就成功地實現了他把其他元老拉下來以退為進的目標。若這些元老繼續戀棧，而且處在比鄧小平更名正言順的「有職有權」的地位，加以鄧小平的威望又大不如前，那麼高層權力鬥爭的形勢就更複雜了。以江澤民在記者招待會上故意露一兩個英文、俄文單字的幼稚表現，他能否在複雜權爭中坐穩金交椅，實是對鄧小平權威的極大考驗。若江澤民這個「領導核心」保不住，那就說明：鄧小平時代是真的結束了。（作者為香港九十年代月刊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