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黃金十年或危機十年？

對一個享受了八○年代高度經濟繁榮的國家來說，或許會認為九○年代是八○年代的「延續」。
　表面上看來，美蘇關係的改善、東歐各國政經改革、中國大陸自天安門事件以後的後退、日本依然維持著拔群的經濟力……。
　似乎九○年代就站在八○年代的延長線上。但是滿懷「危機意識」的日本人，仍然憂心忡忡地訴說：「九○年代可能是一個危機十年的萌芽時期。」
　五年前，為了了解日本，天下雜誌第一次組團前往日本訪問時，謙虛的日本大企業家還很靦腆的表示：「我們當然無法取代美國，但距離會越拉越近。」
　
傲人的成績單
　
　今天的日本交出了一張令人驚訝的成績單：
　──經濟成長率五•七％（美國四•四％）。
　──平均國民所得二三三○六美元（美國一九七四七美元）。
　──就業率、物價、幣值、工業生產指數等，遙遙領先其他先進國家。
　這個成績單才只是日本的一個起步。請再看日本研究機關所做的九○年代預測：
　──平均經濟成長率四％（美國二•七％）。
　──平均國民所得三五三○四美元（美國二四八○八美元）。
　無論是坐在擁滿通勤人潮的地下鐵電車，在熙來攘往的銀座百貨店高級品櫃台旁，或是在擺滿了對九○年代預測的書報攤前，到處都可感覺到日本的經濟所帶動的那股熱勁。
　
危機十年？
　
　日本人大可信心十足地昂首向「黃金十年」挺進，為什麼經濟學者們又聳人聽聞地警告，九○年代是個「危機十年」？
　「日本人普遍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不安感，」三菱綜合研究所的所長牧野昇說：「光就地價來看，大家都知道賣掉東京可以買半個美國，但這是可能的嗎？整個地球規模的構造變化大快，快得令人不知所然。」
　綜合整個世界規模的構造變化，悲觀的日本學者提出日本石能無法「延續」八○年代繁榮經濟的幾個理由：
　──國際政治方面，社會主義經濟節節敗退，戰後「資本主義對社會主義」的意識型態競爭，將實質消滅，未來將是一個渾沌不明的時代。
　──經濟方面，有人認為蘇俄戈巴契夫的經濟改革，在兩年內會遭到挫敗，戈酋可能會因此下台。而美國的雙赤字在九○年代前半沒有改善的跡象，如果美國的外債超過了一兆美元，美國是要讓美元暴落，或採取超保護主義，兩者都是「惡魔的選擇」。
　──假如美蘇成功地將本國疲敝的軍需產業轉換成民需產業，對日本而言無疑地又增加了兩個強大的競爭敵手。
　──產業方面，日本企業快速進行跨國化、全球化的結果，對日本的未來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特別是製造業為主體的經濟，在轉換成服務業的同時，所造成的後工業化社會(Post Industrial Society)究竟是福是禍？
　──技術方面，新宇宙、構成原子的素粒子、對人體各部門的科學探討、超導體等都是人類尚未解明的新領域。
　──日本國內方面，東京地區人口集中的現象，將會崩潰，大阪的二十四小時體制的國際機場完成後，大阪將分擔東京世界金融中心的機能，而東京及大阪的大改造計畫是否能順利的進行？
　
未來的挑戰
　
　這麼多不穩定因素，造成了日本人對九○年代「即使發生重大事故，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心理。事實上，這也是四十年間，從戰後廢墟一躍而成為經濟強國，日本人一貫所持「居安思危」心情的寫照。
　未來的日本將面臨什麼樣的挑戰？
　在國際政治上，日本將被迫要作如下的選擇：究竟是走向國際化或採取閉鎖的保護主義？
　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國際關係，完全是站在東西軍事平衡的基礎上，這個高台已因為社會主義的推動改革而開始瓦解，今後的國際體制，無可否認的將會決定於經濟力與技術力。
　日本麥肯錫公司的會長大前研一，慣常以「沒有國境的時代」來稱呼即將到來的九○年代。他說：「以『國』為單位的時代已經結束，以『地域』為主導型的世界即將來臨。」
　一九九二年的ＥＣ統合，九七年的香港交還中共，九九年的美加一體化，國際性整編將順次展開。預定九○年代將要搞出成果的「烏拉圭回合」（ＧＡＴＴ在一九八六年九月於烏拉圭開會，決議以四年時間進行談判，降低保護主義色彩），不管是成功或失敗，也將帶來世界通商體制的再整合。
　今後十年，日本如何利用他的經濟力與技術力，將是調和國際經濟紛爭的關鍵。像八○年代末期，日本挾持著超強的經濟力，大肆在世界各地購併企業的作風，就招來很多的不滿。「這是一個必須要協調及計畫的國際社會」，日本內外政策協調會的會長大來佐武郎即說：「國際化就是不能為所欲為。」
　
世界經濟重心的移轉
　
　亞洲太平洋地區八○年代後半出現了空前的好景氣，是世界最高的經濟成長區域。過去六○年代的世界ＧＮＰ，美國占了三三•四％，加上大西洋諸國，總數約占世界的五五％。
　但是，二千年以後，美國的比重將下降到一九•六％，在六○年代只占二•八％的日本，反而提高至一一•九％，世界的經濟中心，逐漸從大西洋轉向太平洋。野村綜合研究所的香港籍研究員關志雄認為，宜由日本、澳洲共同出面來組織一個太平洋地區的經濟機構，才能有助於這個區域的經濟發展。
　但是，中國大陸和台灣的關係、提出「亞洲太平洋安保會議」構想的蘇聯，是不是屬於太平洋圈？都是今後必須整理的問題。
　日本政情也面臨新變局。自從在野諸黨奪取了參議院的大半席次後，在野黨聯合政權是否會在九○年代出現，已成為眾所關心的話題。一般民眾對自民黨長期政權的「僵硬、腐敗及墮落」雖然不滿，但是又不願意將政權委諸於政策不明的在野諸黨。
　根據一項對白領階級的問卷調查顯示，只有一三％的人認為會出現在野黨聯合政權，但是八四％的人卻相信，自民黨將被迫和一部分的在野黨共組內閣。或許，這多少也反映了日本人對自民黨的反感。
　三菱綜合研究所預測，自民黨在這數年間想要維持過半數的議會勢力，將比較困難，因此不安定的政情會持續一段時間，是造成經濟發展負面因素，不過自民黨的政治改革努力，也多少會彌補這方面的損失。
　
虛業繁榮時代
　
　在經濟發展方面，迎接日本九○年代的是一個「虛業繁榮」的社會。
　日本今天的繁榮，來自「重厚長大」型實業的支撐，相對於「實業」，九○年代卻是一個以服務業為中心的「輕、薄、短、小」的虛業繁榮時代。
　「虛業」的繁榮，造成就業市場的大變場。「過去九○％的大學工學院畢業生，都下工廠工作，現在只有三分之一願意投入製造業，剩下的三分之二，轉向到了金融、證券、商社等行業，」牧野昇感嘆著。
　日本的大眾媒體，慣常扮演著敲鐘打鼓的守門人角色，他們對稍微一點的警訊，往往敲得鐘鼓齊鳴。日本的經濟剛出現「虛業」的警兆時，他們就舉例說美國的第三次產業（服務業），因為達到七○％，使得貿易赤字增加，至今已陷美國於萬劫不復之地……等等。這種無形的刺激警惕力量，並沒有讓「金滿大國」的日本，造成太大的失控現象，反而虛業促成工廠自動化的加速，以及工業的高科技化。
　日本的產業為迎接九○年代，也都做了自我調適。鋼鐵界巨人「新日鐵」，在七○年代剛由八幡及富士合併時，營業總額是日本電氣公司的七倍，去年卻被日本電氣追越。主要的原因是日本電氣將七成的員工配置在軟體部門，只有三成的員工負責硬體。
　一位產業界人士說，產業的母體雖然在製造業上，但是充實附加價值高的軟體部門，無疑的是未來產業要走的道路。
　
確保技術領先
　
　比較令人擔心的是，八○年代時凌駕於歐美之上，將日本變成「經濟大國」的產業技術，到了九○年代，是否還能繼續確保日本的領先地位。
　在科學的領域，歐美領先日本，但是在技術的部門，日本反而跑在前頭。東海大學的教授唐津一指出，日本人以經濟性為著眼點，將別人已發現的基礎科學衍生成技術。例如石英震盪的原理是一八八三年發現的，經過一百年後半導體技術進步了，日本人製造出了石英手錶。現在很受電子業重視的液晶，原理也是在一百二十年前就發現的。
　去年日本國內販賣的傳真機型，大大小小總共有一一五種，美國的ＧＥ所賣的冰箱，仍然是十五年前的暢銷品牌。日本人多樣的應用技術，事實上多源自於外國已發現的基礎科學。唐津一信心十足地說：「日本的技術今後十年還不會有大問題。」
　不管是國際或國內，不均衡的擴大問題，是九○年代日本的最大隱憂。
　從日美關係來看，據ＯＥＣＤ的預測，到了九二年時美國的對外債務超過了一兆美元，而日本卻仍擁有六至七千億的債權。這種關係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九○年代一定會爆發出來，結果可能是美國和日本斷絕一切的經貿關係，美國人可以暫時開舊車看老電視，但日本可不能沒有食糧和資源。
　從日本國內來看，有錢人錢滾錢造成的個人貧富差距，也會愈來愈大。現在的上班族終其一生，還買不到一個二十坪大的落腳窩。「日本社會出現了一個新貧階級，」博報堂生活綜合研究所的代所長鈴木啟介說：「他們的收入比其他國家的人還高，但是他們缺乏幸福感。」
　而高齡人口的快速增長，更增加了新貧階級的負擔。日本大藏大臣橋本龍太郎最近頻上電視，為消費稅打廣告。他說：「到了九○年代平均二•三個日本人，就要負擔一個老人的奉養。」一名經濟學者也警告：「九○年代以後的假牙產業會超過汽車工業」。
　日本政府為打破這些不均衡顯得力不從心。和美國的談判，日本一味在推拖；老人的福祉也只有依靠增收消費稅一途。三菱綜研所的牧野昇認為，這個情況和美國三○年代經濟危機來臨前兆相似，九○年代的日本雖然充滿了遠景，卻抱藏著這麼一顆定時炸彈。
　未來日本最大的一項投資，應該是國土的大改造計畫，將日本東西各建立一個以東京及大阪為中心的國際化大都會，將日本推向世界的舞台。
　
國際都會的規畫
　
　日本政府為了因應未來人口變遷，早在數年前就規畫好一個以東京都為中心，半徑一百公里的交通大改造計畫。這項計畫的著眼點，是希望讓居住在這個半徑內的上班族，能在一個小時內，進到東京來工作，當然新幹線通勤的人口會大增，新幹線將負擔起更大的運輸任務。
　而較遠的關西以外地區，也將透過超高速的「磁浮」電車，連成一個一小時左右的交通網路。這些交通建設所需要的經費高達數十兆日元。但是長遠來看，交通幹線所得到的經濟效益，何止是這些投資的數十倍。
　大阪二十四小時都能起降飛機的新關西國際機場，將在九三年開始啟用，年間的起降班次可達十六萬架次，進出的人口達三千萬人，是一個超體制的全天候機場。在香港於九七年交還給中共，東京因為過度人口集中，而顯得臃腫時，大阪可以分擔這兩個地區的機能，在九○年代有可能一躍而成為亞洲的中心。
　眼光經常放在十年、二十年之後的日本人，已經為日本勾勒出二十一世紀的藍圖。
　九○年代有繁榮也隱藏著危機，究竟日本是「黃金十年」或「危機十年」，也將完全操在自己的手。（取材自全預測九○年代的日本；週刊東洋經濟；日本經濟白書；野村中期經濟展望等日本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