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海洋．帶動改革

台灣經濟發展四十年來，當廉價的勞工、土地已不再是競爭的優勢時，台灣的企業家卻是東南亞、中國大陸等短時間內無法追上的資產。經過上一代的傳承、培育，他們相當年輕、高學歷、自信、企圖心大、衝勁強，相當活躍地穿梭在國際之間。
　他們也相當地急切、快步調、已然對政府改進大環境的慢步伐，失去耐心。從自己做起──重視人力資源，衝向國際，是他們目前唯一最愛的真理。
　樂觀、靈活應變、講求彈性、實質，是他們適應變動未來的利器
　未來十年，台灣經濟能否升級，帶領台灣個人國民生產毛額由現今的七千五百美元，衝到一萬五千美元之中，他們是關鍵的轉動馬達之一。
　他們企圖在如火山燃發般的環境中，理出一條生機重重的光景。
　
闖出火山後的光景
　
　台灣過去五年來，在政治、經濟、社會方面巨變一連串。「台灣不管什麼事情，都是很快的、齊集而來的，猶如火山爆發般，然而令人擔心的是火山過後的光景──可能是一片死寂，」一名在台日本商社人士說。
　目前的台灣政治、經濟、社會問題齊集出現，並且糾纏互動。一方面，自戒嚴之後，政治熱季已持續二年多；另一方面，七百多億美元外匯未見有任何具體使用，大型公共建設遲遲不見推動、徒任游資氾濫、股市狂飆、生活品質（環保、交通、治安等）的惡化。「目前的決策當局過於將注意力集中在政治權力的分配上，」一名年輕企業家不耐地表示。
　眼看著二十世紀即將結束，一些有所作為的企業家已沒有耐心等待政府改善一切情況，再來做事。「前三、四、五年，我們常常指出政府應該要做什麼，現在我們沒辦法等待政府改進了。我不確定這個『過程』能否在二十年後解決，為我們員工未來著想，我們必須往國外發展，」大陸工程公司總經理，三十四歲的殷琪解釋大陸新近購併美國橋樑公司的心情。她的父親殷之浩耐心等待政府開放公營機構所壟斷的國內六○％公共營造工程，達四十年之久，卻未見有具體改變的跡象。
　
在混沌中創出活力
　
　在一片混沌當中，台灣新一代的企業家反而是其中最積極地找出迎接二十一世紀出路的人，儘管他們已過了胼手胝足、求溫飽的時代。「我們做事是因為我們喜歡做事，否則我今天不做事，吃一輩子、二輩子也可以，」活動力相當強的遠東紡織集團總經理徐旭東坐在黑色、摩登的大辦公室內說。他一年有一百三十幾天是在國外衝鋒陷陣，手中已進展及正進展著九件海外投資、購併案。經營範圍內東南亞到歐洲的德國。徐旭東在用英文接完一通國際電話之後，說：「現在整個國家為過度民主在付出太大代價，每個人忙選舉、不做事。」窗外選戰宣傳車正聲嘶力竭而過。
　企業家這股能適應變化的動力及強烈動機，可視為台灣經濟在歷經過去四十年順適成長期，一股不致老化、能往前衝刺、迎接二十一世紀，經濟再度成長的主要憑藉。
　現今台灣企業所面臨的不安定因素，反倒是為也許本來會安定太久的企業注入一股危機感，激勵企業，尋求突破、重生。日本電氣董事長小林宏治曾說明了企業必須維持適度不安定的重要性：「所謂不安定的企業，是一直抱著不滿，覺得市場競爭太過激烈、利息負擔上漲，唯恐無法獲利。因此，時時抱著必須克服這些困境、不斷下功夫，直至改善狀況，趨於安定為止，日後，一旦競爭者又出現，又是同樣地良性循環下去……。」
　有如現今的日本、歐洲等先進國一個明顯可見的趨勢，成就動機強勁的企業在領導者政府，台灣在二十世紀末的今天，也可見到這股趨勢的端倪。「一個未開發國家是政府在帶領企業；一個已開發國家，是企業在帶領政府，」經濟學家王作榮分析。
　
新一代企業家崛起
　
　未來台灣經濟重心顯然不在政府，而是在企業。台灣的企業將會在一九九○年代呈現什麼樣的新風貌呢？
　一、新一代企業家崛起，並成為重要決策者。根據對天下一千大製造業、三百大服務業決策者年齡調查，年齡在四十五歲以下占五○•七％。顯示企業界已幾近完成世代交迭，譬如年中，六十歲的統一企業創辦人高清愿將總經理棒子交給四十歲的林蒼生，大陸工程總經理殷琪才三十四歲，就已在父親的公司工作了十三年。另一類創業型的新一代企業家也逐漸扮演相當重要角色，如普訊創業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才四十歲。
　受訪的新一代企業家普遍具有的共同特質是，高學歷、常穿梭於國際之間、有著一股與傳統挑戰的叛逆性、追求突破與創新、自負卻也相當富有彈性、相當有國際性眼光，較為實際、重視實質效果。
　殷琪形容她這一代的企業家，比較重視實質、實際、不想讓口號所壓、所導，反倒是「本身有很大抱負、理想在引導我們，」殷琪說。
　基本上，新一代企業家的理念與作用，將主演一九九○年代台灣企業的一些新趨勢，以及帶領台灣經濟在二十一世紀的太平洋世紀舞台上活躍。
　
重視人力資源的時代
　
　二、一九九○年代，將是愈來愈重視人力資源的時代。根據天下雜誌對「天下一千大與三百大」的調查報告結果顯示，六一％企業決策者認為人力資源是企業配合未來發展目標時，最重要的經營資源。此外，人力資源缺乏也是未來十年，台灣企業家所認為的產業升級的最大障礙。
　以人為本的觀念已在企業界逐漸擴散。「我們有錢、有資訊，但也要有人才，」東元電機副董事長黃茂雄說。
　為了讓企業能人才濟濟，有些企業已開始重新修改了舊制度。東元電機副董事長黃茂雄指出，企業必須隨時修改過時的規定，尤其是修改一些無法讓員工發揮、手礙腳的法律。「環境在變，大家的思維也在變，尤其是以前的員工比較沒有主張，現在的員工很有主見，所以公司必須修改不合時宜的法令，」曾留學日、美兩國的黃茂雄說。
　以人為本觀念即將舉行，在企業界對未來十年最優先規畫出的目標──培育人力資源，也可看出。包括生產力中心在內的各個企管顧問公司上課情形，相當踴躍，有些企業甚至自辦企管顧問公司，為自己同仁受訓，同時也對外招生，譬如中國信託集團新近成立松誼企管顧問；有些企業甚至自己辦企業內大學，如聲寶企業，只要修完特定課程，即頒予員工文憑，做為升遷的依據之一。
　企業培訓人才的踴躍程度可以由三富汽車的例子看出。三富執行副總經堙林石甫指出，往年三富約只花五百萬元在員工訓練投資上，今年則一口氣花了四千萬元。
　經常要與國內企業家接觸的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也提及，八三年到八七年是台灣著重生產合理化、自動化的時代，八七、八八年是比較著重訓練的時代，現在則已逐漸走向一個真正人的時代，「如有人有吸引很多人才的能力，那他就擁有『人財』王國了，」石滋宜說。
　
跨出海島，迎向海洋
　
　三、未來十年，台灣的企業將跨出海島，迎向海洋，拓展國際化事業。根據調查報告的結果，邁向國際化是企業迎接二十一世紀，未來十年的重要規畫目標，僅次於培養人才。
　幾乎快成為空中飛人的新一代企業家可說是近年來，台灣企業積極拓展海外據點的推動馬達。以Douglas Hsu著稱的徐旭東說，「每個月的同一天，我從未在同一個地方待過。我人到香港，有如台北到板橋一樣方便。」徐旭東率領的遠東紡織集團已在東南亞設有七個工廠，手上也正在進行多項國際投資計畫案。「十年後，國際化一定會有一個比較有分量的比例，」國際化已跑在同業前端的徐旭東，睜大的眼睛中透露著對未來的雄心。
　新一代企業家眼光較不侷限在台灣這個海島上。這是由於新一代企業家大半有在國外受教育的經歷，或者經常進出國外。尤其是，「當年在國外的同班同學也都相當有成就，自然會有在國外的關係網路，」殷琪說。
　對國際化的認同，企業上下已有相當的共識。不僅高階層，許多企業的中堅幹部及技術人員，出國也相當頻繁。石滋宜指出，生產力中心一年組二、三十個研習團，多半是中堅幹部及技術人員參加，足跡遍及日本、歐洲、美國。
　可以預測的是一九九○年代企圖心旺盛的台灣企業家將化海島心態為海洋心態，即由過去只重國內市場，或以國內為生產基地，為外國買主做ＯＥＭ出口，至目前取用全世界資源，到全世界設立生產據點與行銷據點，做最佳的生產效率組合。「世界的資源都可以用，不然台灣怎麼辦？」聲寶企業總經理陳盛沺亳不猶豫地說。
　
海外處處機會
　
　尤其是面對連柏林圍牆都可以拆掉的巨變中的世界，對企業家而言，海外處處充滿機會。相當有彈性的新一代企業家看世界也是以全方位的角度來看的，不再如過去只集中在美、日。
　舉例來說，營業額九五％集中在內銷市場的統一企業，除了想在東南亞設置生產據點，取得廉價勞力、土地及原料，再以「統一」的品牌回銷台灣，也打算在歐美找到購併休閒產業的機會；而留在國內生產的，則是附加價值較高的產品，譬如今年十月才與日本龜甲萬合資在台生產高級醬油，以及跨行走向金融、服務業。「若只繼續維持在台的食品綜合業，成長是不會很快的，」統一副董事長高清愿說。
　
品質也必須國際化
　
　相當重視扎根的台塑集團，也正往高附加價值的產品上走。南亞經理王文洋表示，台塑正由一般塑膠轉向工程塑膠、電子塑膠材料等高附加價值方向投資。
　品質與技術水準也必須國際化。今年十一月，美國國家電視台播報台灣產品首次在美國人心目中進入到第五位可以接受程度。黃茂雄強調，美國人可以接受台灣產品，並不表示品質好，而是在某個價位下可以接受，「要打品牌之前，要先談品質，」這位常讀日本經營書籍的決策者說。柯文昌也表示：「現代消費者已沒辦法忍受品質差一點、價錢還可以的產品。」
　隨著國際化潮流而來的是──人才也沒有國界之分。未來十年國人企業中，讓異質的外國人混流入企業人才的血液中，是個必然趨勢。東元電機在澳洲公司的總經理即是英國人，東元副董黃茂雄認為，能用的人就用，即使是用外國人來工作等異質混合的現象，也將不足為怪。
　隨著台灣企業的國際化，一九九○年代，海外人才將是台灣企業一個重要資源。殷琪最近發現一個趨勢，過去在美國公司、或在台外商公司工作的台灣人很以身在外商公司為傲，現在則以為台灣大企業工作為榮；一些長年在海外工作的老留學生也都很希盼能為海外的台灣企業工作。
　除了需求已有國際工作經歷人才之外，企業界也開始自己培養國際人才。黃茂雄指出，台灣美、日人才已夠多了，目前最為缺乏懂得歐語、了解歐洲的人才，因此，東元目前正在企業內為同仁開設法語班。
　
組織具彈性且能激勵創意
　
　四、一九九○年代企業組織是彈性且能激勵創意的。台灣企業家面對變遷快速的環境，必須隨時能彈性調整想法，以適應多變的環境。「我們必須說服我們自己，過去雖成功，但已經不管用了，必須重新建立未來成功的模式，」宏電腦董事長施振榮指出宏今年海外公司營運受挫後的深切感言。
　組織是有相當靈活的應變彈性、且具創意是九○年代企業追求的一個趨勢。東元電機黃茂雄即感於過去金字塔型組織的結構，使得頂端的經營者本身快速轉動中的想法，無法迅速傳遞到中堅幹部身上，造成推動決策的延緩。因此黃茂雄想採取螺旋式組織型式，即縮短組織層級，並簡化組織的橫向發展，使中堅幹部也能同時跟著領導者轉，形成強勁軸心，帶動整個組織能迅速旋轉。
　多半企業在跨行經營、或經營內容與原本有差異時，最必須適應的是企業的體質，而唯有靈活、有彈性、富創意的組織型式才能應變。譬如最近亟盼提高產品附加價值，並往新素材產業發展的中鋼，原本一直是有大量生產、大批銷售的企業體質與文化，未來若朝少量的新素材發展，中鋼總經理特別助理李慶超指出，此時勢必要有新的經營理念及企業文化來調整。
　
短期、長期並重
　
　五、一九九○年代的台灣企業除了注意短期的營運之外，長期策略會比以往更加著重。奧美廣告總經理宋秩銘指出，由於未來是個變遷快速的時代，因此，長期趨勢的調查、長期策略的展望反而顯得更重要。
　統一企業可說是最容易說明有長期眼光的企業。譬如對虧損六年才賺錢的７－eleven便利商店的長期投資，在今天服務業開始大步成長的時代內，終於證明押對了寶。
　
重視團隊合作
　
　六、一九九○年代台灣企業將更加重視合作、聯盟，並且需要能召越喚團隊合作的領導力。美國ＡＤＬ顧問公司在幫經建會規畫台灣在公元二千年要發展的五項明星產業時，認為台灣企業大型化是能迎接未來競爭力的重大關鍵。中小企業型式居多的台灣企業唯有憑藉國人之間的彼此合作，或與國際型公司做策略聯盟，才是唯一能迅速發揮四兩撥千斤作用的方式。理律法律事務所陳長文律師從旁觀察：「台灣的企業家彼此還可以更合作點。」艾倫木業董事長顧卓雄也強調：「中小企業必須互相整合、合作，雞頭才能變成大的牛頭。」
　事實上，由最近一些國內工商企業家聯合起來推動一些事，可看出企業界已比以往更能合作。譬如今年成立的「自創品牌協會」即由施振榮、陳瑞文等多家廠商自行發起，彼此互相研究如何打品牌；前惠普科技董事長柯文昌聯合一些資訊業者組成的「普訊創業投資公司」，也是希望發揮群己群力，為台灣培養出國際性的大企業；統一高清愿也希望能聯合出錢出力，去國外投資及開拓市場。「未來產業升級要靠政府與民間企業合作，要想如何全球化，」普訊創業投資公司董事長柯文昌躍躍欲衝到下一個里程。
　世紀末的競爭已然在新一代企業家中點燃。九○年代的衝刺，將是推動台灣經濟在二十一世紀展開新頁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