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失去光彩的台灣鞋窟

曾經,這裡聚集了上千家鞋廠;現在,衰退的無奈四處瀰漫;鞋業的榮枯起落,在鞋窟內默默演出……。

其他

台灣鞋真的跑不動了﹖
 二年前,台灣鞋廠宣布歇業的大多是匯率風暴下、市場競爭中的弱者,但是今年因接不到訂單而停工歇業移廠的,卻都是過去二十年中叱吒有名的大廠。
 
鞋子死了
 
 過了苗栗的大安溪,豁然開朗的是青蔥的西部海岸平原。
 這塊蜿蜒至濁水溪畔的大塊平原,光復後初期曾被稱為台灣米倉。六○年代工業起飛後,一千家以上的鞋廠在此陸續架起廠房,生產從中國強到銳跑(Reebok)、耐吉(Nike),女鞋、雪靴到高爾夫球鞋的各式各樣鞋子,十年前美國買主給它的新綽號是「台灣鞋窟」。
 每年四億雙、超過二十億美金的外銷鞋量,為鞋窟的人帶來了富裕與自信。民國六十五年開始的十年黃金時代,做鞋的利潤是:「做一雙賺一雙,」美國貿易商寶塔公司經理張哲森指出。
 長久以來,中部人對鞋廠的印象也是「鑽戒、賓士和別墅」。
 現在情況不同了。今年十月,第一波東北季風為這裡帶來秋意,鞋窟裡開著賓士的做鞋人,口中最流行的話題卻是:「鞋子死了!」
 上半年人力資源結構的劇烈調整,使曾經頑強抵抗匯率風暴的最後一批鞋廠也不得不另謀出路,將他們做鞋的王國移出台灣。
 他們走後,鞋窟的名字將與米倉一樣,永遠地沈入台灣經濟轉型的回憶裡。
 「這回,它(鞋業)真的死了!」二十九歲的亞東鞋廠採購蔡明時,蹲在十七年廠房前的物料堆上,表情頹喪而無奈。
 三年前,台大政治系畢業的蔡明時,和他總經理的二哥蔡明青,自父執輩手中接下這所每月生產十萬雙女鞋、位於台中大雅鄉的家族企業,想盡辦法度過了台幣升值與工資高漲的難關,為的是「長輩的堅持,和一百多個相處十幾年的老員工」。但是今年開始「找不到工人」和大陸、東南亞的台灣鞋廠殺價競爭,卻使得兄弟兩人覺得「寂寞與殘酷」,不得不改變心意,考慮整廠輸出。「四天後我就到印尼去,」坐在成堆零亂的南亞PU皮前,他的心情和皮樣顏色一樣複雜。
 
執著與放棄
 
 沿著亞東門前的臺十號省道往北或往南走,亞東的執著與放棄在其他一家家鞋廠重複上演。
 員林的瑞星集團(瑞星、華星、華鞋)以董事長張耀北的管理嚴格著名,縱使在台幣升值時期,瑞星也沒有缺過訂單。
 然而,貿易商口中「給他們做,我們(安心)睡得著覺」的瑞星,今年自建廠十八年來第一次發覺十二月的訂單排不滿,美國買主以低於台灣行情一五%的價錢下單,瑞星根本吃不下,因此也開始考慮轉移陣地。「總希望我們是最後一家離開台灣,」瑞星廠長張明國吐著厚重的煙圈說著。目前瑞星集團三座五千坪大廠的經理都在海外考察遷廠事宜。
 
老廠陸續停工
 
 雲林九興集團以九家「興」字號鞋廠享有盛名,而且幾乎都是老廠。去年底開始已陸續有三家鞋廠停工。「九興只剩六興了,」製鞋公會訓練中心主任沈文旭說。
 大甲瑩旭鞋廠的停工,更令業者感嘆。瑩旭的六個股東中,四位出身南亞,他們以南亞十年的管理模式,相信打好國內基礎比到國外設廠重要,為了以機器代替人工,瑩旭從義大利進口價值六百萬的輸送帶設備,節省四分之一的生產線人力,並調薪二○%,但是去年十一月,瑩旭訂單銳減,最後被迫停工。
 二十一年前進入新莊一家鞋廠,目前已經身為寶塔總裁的張慶蘭,與鞋業發展有著濃密的感情。二年前,遷廠之聲此起彼落,張慶蘭還一直調派訂單拉住旗下的二十幾家鞋廠,「希望儘量把根留在台灣,」但今年情況惡化,寶塔卻也不得不放棄,「比我們預估還早二年,」她說。隨著鞋廠的遷移,極盛時期的六百多家貿易商已有八○%離開台灣。
 
思考未來出路
 
 根據製鞋公會統計顯示,今年九月前停工或歇業的鞋廠已經有一千零二家,占所有鞋廠的五二%,而鞋窟裡的老闆普遍認為低估,「有的人要面子,工廠還開著,機器全走了,」美商寶塔公司檢驗部經理張哲森透露。
 機器走了,人也跟著走。昔日為鞋業日夜加班的四十多歲工廠老幹部,突然也成為往返台灣與異鄉間的空中飛人。彰化田中的元嵩、台中的東昌、後龍的博登公司經理幹部,輪流到印尼廠工作兩個月。
 適應新環境與思鄉心切,纏繞這批已為台灣鞋業打拚二十年人生黃金歲月的管理人才。一切似乎得從頭來過,當他們頻頻用電話訴說著不適應的同時,還不忘吩咐下一批輪調的同事帶去檳榔--他們口中的「台灣口香糖」。
 在褪色的壁畫前,浙江籍的元嵩公司董事長穆春華,在越洋電話的這端好言安撫印尼廠的台灣幹部:「台灣人到了印尼,總是不習慣,過一陣就好了。」他好似也是說給自己聽。
 這二、三年來,大陸、東南亞的台資廠陸續開工,反過頭來以低價搶台灣工廠訂單,固然折損了這些老闆咬牙留在台灣的志氣,但是今年開始的勞工和技術人才的拒絕投入,卻搖動了他們守住這塊土地的最後一絲意志力。
 不再有人加入鞋業的行列,使得經營者面對未來意氣消沈。員工年齡的老化以及來去自如的工作態度,也使得交貨品質、速度都讓經營者提心吊膽。
 清水元升鞋廠的經理王瑞炎,今年曾經在兩大報連續登了二個月的徵人啟事,又發了十萬張的求才海報,「結果是一個應徵的人都沒有,」他兩手一攤:「我都不曉得自己做鞋廠有沒有意義!」四十出頭的王瑞炎現在每天泡老人茶,思考未來出路。
 
拜託工人來上班
 
 元升的董事長許欽龍,小學五年級就在台北三重埔的「格仔廠」(手工鞋廠)當學徒,被認為是老師傅了。但是他對現在的勞工心態卻極不適應。有一次工人在生產線上聽股票行情轉播,管理人員叫他關小聲一點,結果第二天工人就不來上班了,「還要老闆去他家拜託他回來上班,」許欽龍笑得無奈。
 目前在鞋窟,就是那些聽股票的工人也很難找,「有人看到『鞋』這個字就不來了!」亞東蔡明時說。
 目前亞東訂有一個制度,如果一個工人能夠介紹另一個工人來上班,做滿三個月就發給介紹人三千塊獎金。但是縱使這樣,也請不到工人。
 
結構問題
 
 苗栗後龍博登鞋廠的李軼群秘書回憶十年前,「工人都要透過議員、里長的介紹來工廠,現在則是工廠透過關係千方百計找工人。」「如果那時留一個人加班,沒有留另一個人,馬上會引起抗議,現在沒人要加班,」一旁的博登經理葉九如補充。
 勞力不足,早先被鞋廠經營者認為是短期現象,到後來才曉得是結構問題。
 「帶動鞋業衝刺的年頭,生產線上的作業員清一色是國中畢業女工,」瑞星鞋廠廠長張明國以十七年來的觀察分析。戰後多育子女的生育習慣,為台灣六○年代三次加工業出口提供了便宜而勤奮的勞力,然而也就在六○年代推行的節育政策,使得現在年輕的勞動力極度缺乏。
 勞動力減少的背後,緊接的是勞動力的大規模遷移。台灣鞋業發展基金會祕書長、中興大學企管系教授柯天德指出:「服務業、電子業帶走了鞋廠的人。」而父母親對子女教育的重視,以及家庭所得的普遍富裕,使得勞動力不願再投入工時長、單調、又「不受人尊敬」的製鞋業。
 
人力資源轉向
 
 「國中畢業生難找,我們全省去找女工,蘭嶼、屏東、台東都找過了,」亞東蔡明時說。「現在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坐橫桌子(辦公桌),」瑞星廠長張明國也希望自己孩子以後不要當工人。
 二十一歲的魏秀宜就是人力資源大轉向中的一個例子。五年前,她從台中太平國中畢業後,因為家庭經濟需要,進入青和鞋廠做裁斷作業員,三年前轉業到雙星大飯店餐廳當服務員,「不會每天死板板的看鞋子。餐廳每天看很多人,有變化,」一心想繼續讀書插班大學的她,細說轉業的原因。
 在鞋廠的工作相當辛苦,趕加班的時候,「平均一個月工作四十一個工作天,一天兩百三十塊,」她吐吐舌頭。目前她晚上在嶺東工商資料處理科上課,下一個工作計畫是期貨公司的電腦操作員。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今年製造業就業人口比起去年同期流失四%,而經濟部的另一份報告則指出,鞋業、玩具和營造業的勞力缺乏最嚴重,高達四○%。
 
產業大循環
 
 目前鞋窟裡的大小鞋廠,生產線上清一色是年已半百的老作業員,從她們的皺紋、白髮,和掛在空掉了的生產線上的蜘蛛網,不難看出鞋業的窘境,已非夕陽工業四個字可以形容。
 空蕩寬敞,今年才落成的製鞋訓練中心,孤獨躺在教室裡的鞋機,和牆外忙碌的台中工業區電子工廠不搭調。「鞋廠派人來受訓的意願很低,」沈文旭主任搖頭表示。
 鞋業升級是五年前就喊出的口號,但是既有員工的素質過低,以及缺乏投入這項行業的新人才,升級被業者看做是天方夜譚。「就好像教國中生的放牛班考大專聯考,」一名業者比喻。
 過去,台灣取代日本成為世界鞋業王國的條件,是大量、便宜、勤奮的勞力資源。二十年後,攻守易位,步入已開發國家的台灣,又被具有同樣資源的東南亞及大陸超越。
 根據美國商務部的統計,這些地區的鞋業銷美數量,近二年來以每年四○%至九○%的速度往上衝刺,而台灣則每年衰退十五至十七個百分點,退出這個戰場。「和二十年前的台灣從日本手中搶來的一樣,」田中元嵩鞋廠董事長穆春華比喻。看著這場轟轟烈烈的國際產業循環,穆春華預言:「下一站就是非洲。」
 
產業默默轉型
 
 鞋窟在產業重分配下不可避免地衰落,從經濟學家的眼中看來並不是壞事。「勞力不足,表示台灣經濟發展很成功,」台大經濟系教授張清溪表示。過去靠薄利多銷的三次加工業,如今必須改由高附加價值的科技產業和服務業來取代。而鞋業撤退得無聲無息,沒有引起社會太大的波浪,更表示產業轉型已在默默進行。
 
眷戀與回顧
 
 講求以錢滾錢的現代人,可能已經無法體會當年鞋廠燈火通明、熬夜趕工,賣力締造一年三十八億美金外銷額的艱辛。這群提起未來海外發展,臉上仍不禁泛起紅光的做鞋人,卻仍然對過去的歷史有著難忍的眷戀。
 「從前,每一個美國人一年要買三雙鞋……。」
 「六十八年(台中)全國飯店開幕,lobby(大廳)裡都是做鞋的……。」
 「那一年,我們一年開發一百種鞋子,全世界沒人比得上……。」
 
系列大標:泰岫:走自己的路
 
 當全台灣的大小鞋廠都要渡洋遷廠,泰岫的侯宗剛卻執意要留在台灣。
 今年十月,位於復興北路惠普大樓的泰岫,正準備擴大公司規模。即將飛跳過七億台幣營業額和搬家的喜氣,寫在泰岫員工自信勃勃的臉上。
 二年半前,侯宗剛坐享世界第一蛇皮女鞋廠的美稱,卻和其他鞋廠老闆一樣,承受著台幣升值、勞工短缺、以及大陸蛇皮女鞋的迎頭痛擊。「好像站在十字路口,」他回憶看著當初赤字財務報告的心情,「是往外跑﹖結束﹖還是走現在的路﹖」
 侯宗剛口中「現在的路」,是「改走內銷、購併外國行銷公司、自創品牌、回頭再外銷」的彈性經營策略。
 台幣開始升值後,過去鼓勵外銷的大環境已經丕然有變。泰岫因此毅然決定停掉喪失競爭力的蛇皮女鞋生產,改走進口內銷,以彈性的作法化解危機。
 七十七年,泰岫取得美國Reebok公司的台灣代理權,不到二年,六十五家聯營店的業務拓展量,已使泰岫轉虧為盈。
 內銷也為侯宗剛再走回外銷的夢想提供了財力。雖然侯宗剛不願透露盈餘數字,但泰岫今年已有能力購併美國一家年營業額四千萬美金、擁有四、五千個零售點的鞋子公司。「我是買他們的行銷通路,」侯宗剛說。未來他更長達的目標是靠國外行銷通路「賣自己的牌子」。
 泰岫從外銷市場迂迴繞回內銷,再回頭走外銷的彈性策略,很重要的一個關鍵是侯宗剛的國際觀。
 侯宗剛每年進出國門五、六十次,帶回泰岫欲重回外銷市場的各類資訊。「出國是一種投資,」侯宗剛強調。快速吸收國際市場資訊,使泰岫擊敗其他國內競爭者,獲得Reebok代理權,而今年十月開始,美國華納公司Batman(蝙蝠俠)系列產品的代理以及ODM(由華納開出規格、泰岫自行設計、生產)製造權,也由於他常在國外,「比別人可以先走一步,」他說。(詹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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