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何時撥亂反正？

中午十二點，南部一家證券公司總經理室裡，一位經營鐵工廠的負責人，終於將目光從電腦顯示器上的數字中收回，站起身，伸個懶腰，揉揉眼睛，神情愉快地招呼友人，一塊兒去一家新開的港式酒樓，享受一頓珍饈佳肴。
　
數字遊戲
　
　這位董事長是這家證券公司的大股東兼大客戶，為此，每天早上，他得以避開營業大廳裡擁擠如沙丁魚罐頭般的人潮，乃至八、九人環座的貴賓室，而在寬敞的總經理室，專注進行三小時的「數字遊戲」式豪賭，桌上的兩支電話，消息不斷進出：市場傅言主力要將高興昌炒到二百四十元，主力卻告訴他只打算做到二百二十元。得知這消息，他迅速拿起電話：「卡拉ＯＫ（股友對高興昌的別稱），二百一掛出五十張。」
　四天前，他以一七八、一七九元的價格買進數百張高興昌股票。如今，連同稍早以三○六元拋出的五十張，他已淨賺近三百萬元。他快樂地和朋友說，要買三輛ＢＭＷ汽車，分別噴上「保固」、「寶詳」和「卡拉ＯＫ」，以紀念他從這三支股票所獲得的豐碩成果。
　這位董事長所顯現的專注、狂熱和得意，只是眾多股市人口的縮影。股市已是目前台灣經濟體係中，最有「魅力」的市場，錢潮、人潮匯萃。
　
虛胖的大賭場
　
　事實上，台灣股市在過去三年以來，一直以全世界絕無僅有的速度，滾出足以和紐約、東京及倫敦相抗衡的龐大交易規模，八月二十八日所創造的一千九百四十億六千多萬元的超級天量，更躍居全球第一。去年一年，台灣股市成交總值北高達七•九兆台幣，比台灣的經濟規臨（ＧＮＰ三•四兆台幣），大二倍多，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荒謬現象。
　這種令人憂慮的荒謬現象，來自股票市場供給和需求的增加速度，根本不能平衡。代表需求面的股市人口、投入金額以及證券商家數，畸型式地急遽膨脹，而代表供給面的股市籌碼－－新上市或增資股票，卻依舊邁著牛步，緩慢挹注到股市中。
　證券商開放設立，對股市的狂熱，發揮了推波助瀾的功效。三百萬股市人口，每日投入上千億資金，促使證券業成為近年來發展最快、獲利也最豐厚的行業。台灣證券交易所總經理趙孝風透露，截至八月底，台灣已開業的證券商共計一二七家，預計六個月內，陸續仍有一五一家準備開張，形益長球唯一證券商家數超過上市公司家數（一六六家）的奇特景象。
　相對於交易市場的熱鬧喧囂，股市發行市場依舊清淡，三年以來，上市家數增加了三十六家，為股市挹注了一千三百七十六億的籌碼。但從整體觀察，一六六家上市公司，總資本額三千八百億，只占台灣的公司資本總額的一四％，份量依然偏低。
　
股友社串聯
　
　暴增的股市人口和證券商，投入台灣早已惡名昭彰的「吃人市場」，更增添了台灣股市各種光怪離奇的現象。在以投機、炒作為主的台灣股市，近年來又冒出了一大批前所未聞的股市大戶，而坊間各式報刊雜誌，則充斥著各類大戶炒作股票的內幕消息，鋼鐵林炒作保固、美濃吳炒作東和、三重幫林氏兄弟炒作聯電等。
　面對大戶、董監事財大氣粗的炒作手法，小額散戶窮急思變，以聯合散戶為主的股友社開始竄出，到處串聯，聯手拉抬股價，造成年初以來，小型股飆張。據估計，全省已經有一百家以上這種類型的股友社。
　這樣一群上下交爭利的組合，使台灣股市泡沫所反射的繁華幻象，也令人匪疑所思。例如：去年年底，三商銀的股票市值（二七二億美元），幾手可以買下全美五家最大銀行（淨值總額二八五億美元）；去年未曾發放股利的保固公司，股價卻被炒手從十幾元一路炒高到四百多元，以致淨值只有二．七億的保固，股票市價卻虛胖四十倍。
　
強凌弱、大吃小
　
　國振法律事務所律師陳國慈搖頭說道：「大家似乎都忘記了股票代表公司的價值，卻只把它當成賭博的工具。」
　演變至今，股市賭局已如烈火燎原股演變為全民運動，中華民國被外界譏盥「賭場民國」（Republic of Casino）。而更奇異的是這個賭場充滿了各種不公平、不公開的陷阱，不像拉斯維加斯的賭場還有一套公平的賭博規則。一家銀行副總經理一針見血地批評股市常見的內線交易、明牌、大戶聯手炒作「完全是強凌弱，大吃小」。
　身負維持證券市場秩序的證管會顯然不能坐視了。
　今年以來，證管會連審出擊，有意大力整頓股市。證管會副主委員呂東英表示，截至七月底，證管會已經處分了共計二五○個案例，十三類的違法、違規事項。
　膨脹速度太快的證券商，違法違規的情況也最嚴重，占違法違規事項一半以上，情節重大的例子如台南、豐銀、富隆等證券商，都遭停業處分。而由省議員黃聲鏞投資的國展證券違規情節最重大，去年十一年二十九日開業當天就發生違約交割事件，先遭處分停業一個月，事後再經證管會嚴密檢查三個月，赫然發現國展違規事項包括墊款、退票、資本不實、帳目不實等十二項重大違規事實，可說集所有違規之大成，終遭撤銷營業許可的最嚴厲處分。
　
戶、丙、沖
　
　證券商連番出事，實際上也反應出證券法令制度不健全，導致業者挺而走險。一家證券商的副總經理直率地說：「號子要發達，少不了戶（人頭戶）、丙（丙種墊款）、沖（當日沖銷），」這些全屬違規行徑。
　證券市場上的人頭戶（借用他人名義買賣股票），由來已久，大戶隱藏進出行蹤，丙種借款乃至為規避稅賦，都少不了人頭戶，尤其證所稅恢復課征後，為鑽一千萬元以下免繳證所稅的漏洞，這一年來人頭戶更是大肆氾濫。會計師黃春生毫不客氣地批評說：「目前租稅法令有這麼大一個漏洞，只有聖人和傻瓜才不鑽。」
　未來，證所稅取消，證券交易稅稅率提高後，人頭戶的猖獗，也許會稍見收斂。
　非法經營證券融資融券的丙種卻是證券市場上一直無法根除的毒瘤，原因出在台灣證券融資融券業務，一直由被批評為特權的復華證券金融公司獨占經營，在嚴格成數限制下，完全無法滿足市場需要，例如股價指數突破萬點之後，復華融資比例已降為二成。有意借錢借券炒股票的人士，自然和丙種掛★，一名學者估計，市場上的資金，每天至少三分之一來自丙種，合計在五百億以上。
　政府以乎也有意開放融資融券業務給其他金融機構。早先政府曾經承諾，綜合證券商成立滿二年，無重大違規，輔導五家以上公司上市，增資至二十億之後，可考慮開放融資融券業務，省財政廳廳長林振國也曾在省議會公開請求財政部開放讓行庫承做融資融券。財政部一名官員透露，政府必然會開放，只是在等待一個適當時機。
　當日沖銷（指手頭上無股票，卻在當日買進後又賣出）的盛行，更十足反應台灣股市濃厚的投機賭博氣息。實力雄厚的證券商，只要手上握有上市公司股票，就可提供客戶做當日沖銷買空賣空。有些神通廣大的證券商，甚至可以向上市公司股東或其他證券商借券，以應付證交所的交割。一名熟悉證券市場的新聞記者做計，如果嚴加取締當日沖銷，每日市場交易額恐將萎縮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
　多數證券業者認為，證券商的違規，事實上只要政府在觀念及法令上稍做調整，多數均可消弭於無形，例如當日沖銷，多數國家都允許，只有台灣不准。太平洋證券總經理白俊男批評說：「該合法的地方不允許合法化，弄得抓不勝抓、罰不勝罰，對不能、不願、不屑、不敢做弊的業者，非常不公平，形成劣幣驅逐良幣。」一名證券記者也坦率地說：「守規矩的券商，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業積都很爛。」
　券商守法和不守法之間的競爭，其實也反應出台灣股市在缺乏有效控制及管理下，整體所呈現的不公平。一家金融機構的高級主管一針見血地說：「台灣股市依循的是叢林法則。」
　從法律及市場秩序的觀點來看，台灣股來最大的弊端在「意圖影響行情」，以及「內線交易」，這些惡行乖張的程度，已至磬竹難書，而台灣卻最無力矯正這種亂象。英國著名的「經濟學人」週刊，九月初在一篇專文中，不客氣地批評台灣股市為「交頭熱絡的老千賭場」。
　一名法界人士指出，舉凡大戶、主力、股友社炒作股票，乃至報章雜誌四處傳揚的潛力股、明牌、解盤等，可說都明顯觸犯了證交法一五五條意圖影響行情，但在政府縱容下，氾濫的程度，讓任何一個來自健全證券市場的人士目瞪口呆。美國籍的金鼎證券總經理裴布雷，對台灣證券市場的交易秩序搖頭說：「讓人非常非常挫折。」
　
魔高一丈
　
　證管會和司法單位在這方面幾乎交了白卷。多年以來，因意圖影響行情而被移送法辦的案子，稀少如九牛之一毛，例如今年至七月底，僅有一起－－產經新聞專欄作者金鑫因不實報導益華公司而被移送去辦。而過去僅有的少數案例，也都因證據不足而不起訴，如鴻通、新奇。
　內線交易，這個被任何國家都認為是動搖經濟秩序的重大惡行，在台灣卻完全不受應有的懲罰。去年十月，證管會以嚴厲的聲勢，舉發台灣煉鐵前董事長陳宗輝涉及內線交易，成為證交法修正後第一起案例。涉嫌的陳宗輝，去年二月出售汐止廠房，得款十七億元，在消息祕而未宣時，陳宗輝已悄悄在三月間購進四十萬股煉鐵股票，獲利數百萬元。
　這個最重可處七年有期徒型的案子，司法審判結果，卻只罰十五萬元。而民事賠償，在現行法令下，這件案子的被害人，至多只能請求一百二十萬元。
　證管會副主任委員呂東英事後痛心疾首的公開聲明：「諸如此類的事只會使我們增加無力感。」
　今年以來，證管會又舉發了兩件內線交易案－－中纖董事長王朝慶以及新亞公司。證管會官員透露，王朝慶以國際ＥＧ（人纖原料）行情上漲為題材，去年六月將公司盈餘目標從六千萬元，提高至八億二千萬。將中纖股票從五十幾元炒到一百五十多元，獲利十億以上。
　過去王朝慶已多次因炒作自家股票，延遲公告公司重大訊息，不實申報出讓股票等行為，早已是出入法庭的常客，卻總經脫身，這次也不例外，九月間，檢察官公證據不足不起訴。
　
嚴懲不法
　
　相對於台灣的無力，國外對這類違反公平交易的案例，無不痛下殺手，使人不敢，終至不願玩法。
　以美國近年最惹人注意的二起內線交易案來看，紐約證券商人包斯基被追回非法利益八千多萬美元，並刊刑三年。台灣商界聞人李傳洪非法獲利一千九百萬美元，連同罰金卻被追繳七千六百萬美元，同謀的摩根史坦利公司證券分析師王學冠則判型三年。
　國外司法機構的嚴厲懲戒，根基於主管機關在調查階段的強力手腕。一位國際律師指出，美國證管會（ＳＥＣ）在查緝李傳洪案時，不僅基於本身職權，且在與司法單位密切配合下，很迅進地就將涉嫌的證券分析師收押，搜索並查古當事人帳冊，同時，更進一步凍結涉嫌人在美國境內、以及外國所有帳戶的資產，連帶將涉嫌人親屬所有的資產一併凍結，甚至連李傳洪匯到香港渣打銀行的一筆資金，美國證管會也運用辦法，策動渣打銀行將它匯回美國境內，而後再加以查扣。
　這種嚴懲不法，劍及履及的作為，根基於美國證券管理體系健全。證管會地位高，直屬總統；權力大，具有準司法權，可逕行傳喚、搜索、調查；組織完備，有近三千名工作人員，其中一半具有律師資格；同時法令完備而細密，包括證券法、證券交易法以及證券信託法等，例如證券交易法，就詳細列載了所有涉及控制股價的不法行為，如「沖洗買賣」、「相對買賣」、「散布操控行情的消息」、「虛偽表示」等。
　
ＳＥＣ就像ＦＢＩ
　
　這樣的體制，塑造出美國證管會執法的權威。一位律師說：「在美國，一聽到證管會，就好像聽到聯邦調查局（ＦＢＩ）一樣。」電影「華爾街」中，也描繪的淋漓盡致，所有戲中人物，在初聞將涉及不法行為時，第一個反應都是「證管會會吊銷我的執照」、「證管會會抓我」。
　我國證管會卻缺乏傳喚、搜索、調查不法行為的準司法權，結果對不法行為證管會只能（向司法機關）報案，和一般人的權力完全一樣。偵辦不法，由司法單位負責。
　然而，一名法界人士指出，在現行司法體系中，無論調查、檢察及審理三方，對於這類涉及商業、會計、交易等複雜專業知識的智慧型經濟犯罪，都缺乏適當的人員辦理，一名法界人士攤開手說：「如果一件內線交易案發生在澎湖，我真懷疑檢察官和推事要如何審理。」
　證管會囿於職權、組織及人力，短期內仍無力大肆整頓股市，但近日來也不斷從建立制度著手，期望導引股市健全發展。其中最主要的架構在於「股票集中保管制度」及「金融機構款項劃撥交割制度」。二者均可在明年採行。其中股票集中保管公司已預訂明年一月一日開張，董事長預定由即將於今年十一月自金融司退休的陳思明擔任，總經理則由財政部參事高抗勝出任。
　這兩項制度，都可保障股票交易的安全，免去點鈔、點券的風險及繁瑣，對消弭當日沖銷、丙種、人頭戶，都將逐漸發揮功效。
　謹刺的是，這些健全股市的措施，都被市場視為將促使股價下跌的利空消息。顯示習慣於違規操作的台灣股市，普遍抗拒正規作為，從去年證所稅宣布開徵到目前證管會有意擴大漲跌停板幅度，都引起市場上的反彈。
　
主力、明牌、消息
　
　這些市場上的反應，暴露出台灣股市最難克服、矯正的弊端：參與股市的人，普遍抱持投機而非投資的心態，表露於外的，就是台灣股市居全球第一的超高週轉率，以及股友普遍以追隨主力、看盤、聽明牌、聽消息面而決定買賣的行為，一位中部地區的股友苦笑說：「往往七、八人聚集的貴賓室裡，卻從各種管道傳出十五支明牌。」
　股友的盲目，除了政府無力懲治不法外，另一原因出在證券制度的設計和政府的作為，造成股友以為參與股市沒有風險，或風險很低的錯覺。其中尤以每日限制五％漲跌幅度，以及壓低上市股票的承銷價格，最為人詬病。
　而去年因政府宣布開徵證所稅，導致股價連續十九天無量下跌後，卻由台灣證券交易所總經理趙孝風出面，宴請市場七大主力、二十家上市公司負責人及七十家證券商共同支撐股價，繼而妥協將證所稅免稅額由三百萬提高至一千萬，證交稅減半徵收等，讓人對政府貫徹制度的決心，大打折扣。
　政府制度和作為「保障」購買股票准賺不准賠，自然養成股友缺乏風險觀念的慣性。一家證券商主管困惑地說：「台灣的投資人，輸不起，就像擲銅板，正面，代表我贏，反面，卻代表你輸。」
　許多人士指出，要養成熱中股票者的風險觀念，至少就要先拿掉漲跌停板限制，以及放手讓上市公司及承銷商自行決定上市價格，讓投資人依判斷買股，而非盲目追求「上市行情」，消除萬人蜂擁搶購新股的狂潮。
　更有人悲觀地認為：「或許一次大崩盤就是對投資人最好的教育和教訓。」
　
大崩盤的教訓
　
　大崩盤其實更能提供政府教訓。一名法界人士指出，香港股市在六○年代末期，也因弊端叢生而導致大崩盤，其後，香港政府才痛定思痛，體會出要建立一個有信譽的國際金融中心，對證券市場非得痛懲不法，貫徹執行法令不可。以後二十年，香港股市才逐步邁向正軌。
　最近的案例，如佳寧公司以不實財務報表申請上市，香港政府將該公司所有董監事、高級幹部、簽證會計師、律師等，一律依法嚴辦，涉及這件案子的全香港規模最大的律師事務所負責人甚至因而羞愧自殺身亡。
　
經濟文革
　
　台灣股市已到了非大力整頓不可的時候了，一名證券投資顧問公司主管傷痛地說：「相較於中國大陸在六○年代瘋狂的文革，台灣這幾年的股市狂潮，正如一場經濟上的文化大革命。」
　這場經濟文革，引發的副作用，顯現在貧富差距急遽擴大，工作倫理喪失，治安惡化（有些證券商一個月必須支付黑道人物五千萬元以上），人民的價值觀變得短視、投機、貪婪。英國「經濟學人」已直言說：「有人批評台灣已經像菲律賓一樣放任和腐敗。」
　金鼎證券總經理裴布雷惋惜地說：「再過幾年，台灣的人民會發現，自己雖然有錢，但生命卻變得如此枯燥乏味。」他對自己辦公大樓（揚昇大樓）地下室停車位一個月的租金，比他公司裡初級職員的薪水還高的現象，深表遺憾、痛心。
　誰來改革瘋狂的股市？誰來洗刷「賭場民國」的惡名？
　一名法界人士回顧六○年代末期香港股市的由亂返正，對照目前的台灣說：「其實二者都一樣，一套法令，一個證管會。所不同的是，他們玩真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