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的語氣迴盪在簡潔素淨的辦公室。「長遠來看,台灣的積體電路工業很樂觀,」工研院董事長張忠謀習慣性地舉起煙斗強調。
細密的分析是張忠謀充滿信心的憑依。統計國內已進行的各家建廠計畫,張忠謀預估,三年後我國的積體電路工業,每年營業額將逼近三十六億美元,占全球五%,是次於日、美、韓的第四大積體電路生產國。
「這是了不起的成就,」張忠謀提醒。就算人口比台灣多、在積體電路技術起步也較早的英、德等歐洲國家,未來也難與台灣一對一相較。
放棄游擊戰法
規模擴大迫使台灣的積體電路業者擺出新陣勢。張忠謀指出:「以前我們打的是游擊戰,以後要逐漸正規作戰。」台灣廠商慣常在市場利基間迂迴的靈活戰法,終將被大量產銷的正面攻堅取代;而向來閉門在國內市場爭鬥的業者,也勢必只有大步打進國際市場一途。
張忠謀指出:「以前我們在小舞台賺錢,別人不太管,但現在是國際舞台了,這是個大舞台。」
華邦電子總經理楊丁元也分析,以往積體電路廠商爭食國內市場特殊利基,因此「與世界隔絕,受(大起大落的)國際景氣巡迴影響很小;」但在台灣產業變大之後,對世界市場榮枯「倚賴一定越來越大」。
近兩年國內積體電路工業的活絡,大異於三年多前台灣在日本氣勢已成、韓國大步猛追對照下的遲滯。雖然台灣少了日、韓駭人耳目的聲勢,但在小心謹慎之際,卻也逐步走出一條自有風格的積體電路之路。
到新竹科學園區拜訪積體電路業者,明顯感受爆炸性成長期間不安分的空氣。台灣積體電路(TSMC)、聯華以至新起的華邦、華隆,都在全力新蓋第二座工廠。而技術人員組成新團隊,挾著資金行將投入的傳聞更沒有間斷過。
在新建完成的廠房中忙著思考再建一個廠的楊丁元肯定,台灣目前充裕的游資,衝破了吃錢如吃水的積體電路工業發展關卡。「我們這種投資密集的工業,在發展的初期,不可能靠利潤成長,要靠股票市場、靠財團的支持,」楊丁元隔著大塊眼鏡片貶眼笑說。一家以設計積體電路為主的公司,最近在園區內蓋廠,出錢的股東竟願意給有技術卻無資金的技術人員三分之一的控制權。
新廠陸續增加,三年前全國積體電路晶圓總產能每個月不過一萬片較小尺吋晶圓,在距今三年後,預料將激增到十五萬至二十萬片大尺吋晶圓。
連番嚴厲挑戰
大增的產能能否帶來先進的產品,更好的品質卻不確定。不論在產品選擇、資源分配,以至發展策略,台灣都必須面對更嚴厲的挑戰。
張忠謀以在半導體業三十多年經驗強調:「我們的產能是木已成舟,但是這條路仍然會艱苦,不可能一帆風順。」
挑戰之一,是如何用新產品填滿快速累加的生產線。
以往國內生產的積體電路都用在玩具、電話機等消費產品,它固然給了業者起飛的動力,卻無力支持產業長大後持續的大量生產。
需求量大的記憶晶片自然成為業者的第一選擇。華隆微電子廠長高金榮承認:「(記憶體)是積體電路業最大的一塊餅。」張忠謀更強調:「我們要進入世界級,要占全球二或三%以上市場,不可能不做記憶晶片。」
因此,包括聯華、華邦等廠商選擇複雜度適中的靜態隨機存取記憶體(SRAM)作為踏入記憶晶片生產的入門階。
而宏、華隆、華智等廠商,更進一步搶人最複雜的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DRAM)生產。過去五年,由於DRAM風險高,耗資大,看到韓國連年虧掉十億美元,台灣的積體電路業者都卻步不前。但隨著未來電腦以至電視、音響都越發需要大量使用記憶晶片,電子工業的發展前途與DRAM的掌握已分不開。在多年掙扎後,台灣本土的DRAM工業終於萌芽,將於今年下半年開始逐漸大量生產,累積發展積體電路工業所不能欠缺的DRAM生產經驗。
除了記憶晶片的生產之外,台灣的電子工業更需要在積體電路設計能力快速爬升。
工研院電子所所長章青駒分析,儘管國內積體電路設計業者在過去兩年急遽增加,但設計能力卻沒有太大進展。「他們都還停留在以前電子所設計的產品,沒有走出多少新路,」年初剛從美國史坦福大學進修管理回國的章青駒說。尤其未來十年全球高傳真電視、數位錄音機、整合通訊技術都將全面替換,國內電子工業為求生存,尤其要求本地積體電路技術快步跟上。
華隆微電子高金榮坦承,目前國內業者仍拿不出太多高層次產品。但「那是因為大家正在過時期」,隨著產能、市場長大,目前每家有野心的業者都在美國矽谷尋找有經驗的留美華人,開發新產品,應付新戰局。
積體電路業者挑戰之二,是人力、基本資源的緊悄。
雖然產業發展的資金已經寬鬆,但人才以及與政府政策息息相關的土地、水電供應卻愈見緊張。
楊丁元強調,積體電路工業不僅是資本密集,更是人才密集。「這個行業是基本工業,不是明星工業,」他推推眼鏡強調:「要很多基礎人才合起來。」
令積體電路業者更擔心的,是與政府效率息息相關基本建設。積體電路廠集中的科學園區,目前土地不敷所需,蓋廠用地已成為各公司建廠計畫最不確定的因素。而就算供電設施最整齊的科學園區,目前也受到電源全面緊張的衝擊。由於積體電路生產設備運轉不能中斷,不少業者已在為偶發的跳電心驚膽戰。
對台灣積體電路工業未來最嚴峻的挑戰,則是整體的發展策略。過於穩健,將會大幅落後;過於急進,則又險關滿布。究竟要如何在保守穩健和急追爭先之間求出新的平衡點﹖
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台灣的步子過去一向謹慎。張忠謀指出,我國發展積體電路工業以來,一直採取「落後一步」的策略,刻意與世界先進水準保持距離。如此不但風險低,花費也較少。他表示,十四年來,政府總共投入三十四億經費,比先進國省錢。「我們往往起步慢,做成時卻不落後太多。」
但是,當台灣再也不能規避高風險的DRAM工業後,積體電路工業面對的前景將更不易掌握。就算要保持與先進國的距離,「也只有一路拚下去,花的錢很可怕,」章青駒指出。
由於開發DRAM新技術越發昂貴,國際間的做法都被迫改變。美國的十四家廠商與商務部、國防部合資成立Sematech,共同發展新技術、新設備;歐洲的主要半導體廠商也提議進行跨國的Jessie計畫,在政府資助下,合力發展新一代的記憶晶片。連美國大廠德州儀器、摩托羅拉最近都在動輒十多億美元的經費需求下,被迫與宿敵日立、東芝合作開發十六MB的DRAM。
老二主義
處在這陣高投資、大賭注的強風中,國內廠商仍試圖用最安全的方式低頭行進。楊丁元就是提醒,當美、日、韓在十六MBDRAM的最前線中全力拚得你死我活,卻正空中、低層次的記憶體市場,「我們的技術正可以攻進去。」
已確定要生產二五六KBDRAM的華隆微電子高金榮更強調,台灣應採行「老二主義」。「能把老二這個角色演好,也可以活得很愉快,」黝黑的高金榮笑說。
但只靠作老二,卻無法在競爭愈見激烈的國際舞台上保持排名。因此,向來是工業火車頭的工研院就必須扛起責任,踏出富於侵略性的步伐,帶動產業進步的銳峰。電子所已提出計畫,從明年起,電子所將要在五年內投下五十五億經費,以在一九九四年開發出十六MB
DRAM為目標,開發出次微米半導體技術。
產業銳峯再出發
高金榮強調,廠商在未來二、三年內的技術需要仍可自行設法;但要一大步跨入次微米,「一定要有國家支援,才可能提高大家的競爭力。」「以電子所的角色,應該一步跳得比較遠,」高金榮比劃說道。由於與未來的發展息息相關,已有六家廠商承諾出資,共同參與次微米計畫。
電子所以DRAM為發展目標,更是要彌補過去我國積體電路發展的偏失。章青駒比較我國及韓國的進步歷程指出,由於當年對資金來源沒有把,握電子所最初「不敢多想要做DRAM」,結果一直沒有培養出自己的設計能力;反觀韓國在大力財源下,先向外買產品設計,再逐步自行建立設計費力。「這是我們當年的錯誤,」章青駒毫不諱言。
電子工業界對次微米計畫都寄以厚望。
不少業者都寄望,有野心的新計畫能再培養、吸收一批新人才。漢鼎創業投資總經理胡定華暗示:「不能老說人才不夠就不做,要趁現在熱潮還在,一鼓作氣搞上去。」而曾與胡定華共事的楊丁元更指出:「把次微米的大旗子一舉,就可以號召很多人回來,形成一個新的團隊。」
而次微米計畫更是國內電子工業未來發展的一張保險單。在美國半導體業因競爭不過日、韓逐漸退出DRAM生產後,章青駒警告,往後可能只剩日、韓可以供應台灣所需,而日、韓也正好是台灣電腦、電視等產品的最大對手,「如果我們必須全靠他們的DRAM,我們很擔心。」
馬拉松道上不回頭
章青駒承認,以目前的計畫,電子所十六MB
DRAM完成的時間,預定會比先進國家稍晚兩年,但他提醒,這是我國兼程趕上不能不走的途徑。「如果我們要在DRAM搶到先機賺錢,必須等到六十四MB才有可能;但沒有十六MB作基礎,根本不可能有六十四MB。」
一年前,在韓國漢城的金星企業總部,一位美籍韓人工程師不解地問道:「你們台灣為什麼不自己做DRAM﹖」今天台灣終於有了初步的答覆。
但曾在華智開發出二五六KB DRAM,而後去韓國轉移出技術的矽統公司譚雲生強調:「要籌第一筆錢建一個廠其實不難,難在如何籌後面更大筆的錢,來擴充、來保持競爭。」
「這是一條不歸路,」章青駒說,而跑馬拉松就看誰肯咬牙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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