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日焦點

包青天的青天何在?

台灣的司法人員一直未能得到社會尊重信任;他們希望有一個純淨的審判空間,這群「現代包青天」終於主動出擊,他們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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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司法界出現了數位「叛逆小子」,引發了一場「泛司法改革」運動,由新竹地檢處候補檢察官高新武偵辦司法院前第四廳廳長吳天惠夫婦關說、行賄案開其端。
 這場運動捧出了數位司法「英雄」,相當受民眾擁護。當三月底高新武在台北太平洋崇光百貨公司演講時,現場擠滿了藍領、白領、男、女、老、少的聽眾。一位身著藍夾克、粗布長褲,年約四十歲的營建工人,認出站在一旁記筆記的人是新聞記者時,即興奮的向記者說:「這個事情發生後,我在家看報紙,我就告訴我太太,可以把工作放下來,去支持他……司法實在太不行了。」
 
包青天不再神氣
 
 當吳天惠初審被判無罪(三月底),引發四名推事、一名檢察官、三位調查局調查員的辭職風波後,一位報社的資深記者對遞出辭職書的推事們說:「現在你們是司法界的天之驕子,沒有人敢碰你們一下。」貼切道出民心之所向。
 其實,隨著數位「熱門人物」不斷在民眾面前為司法改革散發出熱與力的同時,積壓了數十年、一直未被民眾瞭解的司法問題和一直沈默的、不為社會大眾熟悉的司法人員的「臉譜」及心聲,也隨著「呼之欲出」,漸漸在大眾面前清晰起來。
 然而,令人訝異的是,一向被人民視為生命、財產「守護神」,負有偵察、審判重任的「現代包青天」,卻一點也表現不出「神氣」。「我絕不讓我的孩子再做法官」、「我沒有勇氣對外界說些什麼」、「我們很保守,這是一個很牢固的官僚體系。」不斷從一些不願曝光的法界人士口中說出,表現了對工作、生活的異常無奈。
 到底是什麼因素造成這批司法人員的無力感?司法人員的工作、待遇、生活方式、專業要求與所處的政治、社會大環境,都帶給他們怎樣的掙扎及徬徨?
 
餓犬怎能護肉?
 
 據統計,撇開司法行政體系的人員,目前實際從事審判、偵察工作的推事、檢察官,全國約一千四百名。「維護正義」一向是他們掛在口邊的使命,背負著保護全國人民生命、財產、自由……的責任。
 然而,這構一批責任重大的司法人員,論待遇遠低於開業的律師;論工作量,「約是西德法官的五、六倍」;論形象,有幾乎半數的民眾不相信他們的操守;論生活,他們則常與家庭分離、與社會脫節。
 儘管司法官待遇比起其它公務人員更優厚些(普通大學畢業生通過高普考進入公家機關服務的起薪約新台幣一、二萬元,而司法官們的起薪約五萬元)。然而,比起同樣執行法律工作的律師至少每月十萬元的收入總是「洩氣些」。「總不能叫餓犬護肉」,新竹地檢處檢察官邱太三認為,法曹們有相對比較的低待遇,很難叫他們不貪,也很難阻止優秀法曹脫隊去幹律師。
 工作壓力異常繁重,也令許多司法官受不了。根據司法院推事辦案標準規定,每名推事每月只需審判三十二至三十四個案件,但每月判案超乎規定十倍的推事卻不在少數。現任司法院科長的高秀真,最高記錄曾每月結案六百餘件,繁忙的工作使她每天只能睡三小時,需要天天進醫院,打點滴補充營養。
 
一家三口分住三地
 
 超人體力外,推、檢人員也常需要特殊的情懷才能忍受經年累月的「妻離子散」。為了避免與服務所在地的人脈過分熟絡而影響偵審的客觀,四處調動是常有的事。嘉義地方法院推事林勤綱的弟弟、弟媳也是推事。多年前當林勤綱外調金門服務時,他的弟弟、弟媳與姪女則分住桃園、基隆、園林三地。當他弟弟寫信給他描寫與妻女分離的心情時,也牽扯著在外島的林勤綱忍不住悲泣。而林勤綱本人目前住嘉義,也與住在台北的妻兒分離。
 按捺得住與家人的分離,也要按捺得住與社會的「自動隔離」。為了避免人際關係太複雜帶來太多人情關說,許多推檢常要求自己不要有太多社會參與。多位接受天下採訪卻堅拒透露姓名的推、檢即自嘲的說:「我們是公務人員中的公務人員,最是保守。」即使是在面下社會的指責時,他們的信念也常是「止謗莫如自修」,前士林分院推事、現任律師的李志澄引述前任司法院長黃少谷的話。
 然而,更令推檢們忍受不了的則是人民的「不信任投票」。民國七十七年民意調查文教基金會曾兩次針對中央政府十二項施政進行民眾滿意程度的調查,結果發現民眾對司法一項答「非常滿意和滿意」的比例,從第一次的三二%降低到第二次的二四%。同時在兩次調查中,司法均是民眾滿意程度最低的,甚至低於一向也不被民眾滿意的環保、交通、外交各項。
 在另一項更令司法人員難堪的「台灣地區民眾下社會信心問題之意見調查」裡,有四二%的民眾相信「打官司時,只要走後門、送紅包,大概就穩贏不輸」。
 不過,最令有使命感的司法人員內心掙扎的,則在於司法不能獨立和司法不能乾淨(不受賄)。
 司法不能獨立源於司法制度的設計不能免除行政、黨派干預審判和偵察的可能性,例如司法官的升遷掌握在少數人事評議委員手中(大多數為司法院的一級主管)。一位資深推事即表示,這樣的設計會讓有升官心態的法官,因「揣摹上意」而影響審判的獨立。
 
不想求去是反常
 
 「他們(指上級)不會笨得告訴你要怎麼判,他們只會告訴你:要好好判,」創辦台灣大學「法律服務社」的台大法律系教授邱聯恭語帶氣憤地表示,即使只是這樣的一句話也足夠影響司法官辦案的心情,甚至對害怕拂逆上意的人製造壓力。「在這樣的環境下不想求去很奇怪,」邱聯恭教授在二十多年前曾先後任台南、台北地方法院的推事。從小就立志做司法官,從沒想過做其他工作的他,在當了六年推事後,因太失望而離職。
 又如檢察官體系規定「檢察一體制」,任何檢察官必須受上級指揮、監督。於是利用職權、影響下級辦案的傳聞時見不鮮。現任律師、原為花蓮高分檢處主任檢察官的張靜,於三月間召開記者會說明二年前他退職的原因,即因不耐上級的關說,阻礙他辦案。
 至於司法不能「乾淨」也是法律工作者共同感受深刻的事。律師陳水扁以一個笑話說明金錢污染司法、「法條萬條輸給黃金一條」的情況:在不少律師事務所裡,當事人與律師碰面的第一句話常是:「你跟××法官熟不熟?」律師的回答則是:「你可以出多少錢?」
 人民相信司法正義可以用錢買來的例子實在不少。例如二個月前當桃園中正機場海關人員因「行賄」嫌疑被收押後,立即有一群司法黃牛向收押者家屬索取台幣一百萬的「活動費」,以「擺平此案」,結果有六名家屬如數付了錢。
 令不少司法官氣結的,則是錢被黃牛吃掉了,卻必須由他們「背黑鍋」。邱太三檢察官即有過這種經驗。他指出,去年間他偵辦一個案子,當事人找到一個「黃牛律師」,並交給他三萬元,由律師保證不被起訴,結果卻被邱太三起訴了。律師要再向當事人索取五萬元,保證不會入獄。當事人因有一次失敗經驗,遂透過關係向法院打聽邱檢察官的為人,才知他是從不收賄的。
 層層疊疊的制度、生活、工作、形象……等問題,給有心為司法獻身的法曹們帶來難以排遣的矛盾情結與窩囊感。翻開政府遷台後四十年的司法史,不知已有多少法曹因對司法失望而放棄這份可受憲法終身保障的工作。然而,隨著台灣社會的解嚴、政、經日益開放,這股抑壓已久的情緒也「趕上潮流」開始發洩了。自去年一連串由司法界人士發起的「還我們一個純淨的審判空間」、「自清自律」等簽名運動,和今年以來的「高新武事件」都令社會大眾耳目一新。是走了就算了,還有正面呼籲改革的聲勢,」台大邱聯恭教授認為「高新武事件」是以前不可能發生的事。
 為司法創造一個改革的「勢」(指民心之所望)正是高新武一再強調、也是時代潮流為司法製造的「新機會」。然而,司法在一連串司法內部人士的抗爭後似乎又陷入另一個「新困境」。
 「太瘋狂了,社會一片混亂中最應該冷靜的是法院的推事,怎麼可以跟著起鬨?」一位最高法院推事表示。
 「不能為了砸爛司法體制跟著把司法功能也砸爛,」林勤綱推事即使肯定「高新武事件」可能有的貢獻,卻也不得不擔憂它「使司法威信益發蕩然」的後遺症。
 當高新武忙著和輿論展開前所未有的司法界大論戰時,人們似乎忘了還有這批曾用沈默、辭職、堅守崗位抗爭過的司法人。不管他們同不同意高新武的做法,至少這批現代「包青天」的聲音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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