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帝國浴火重生？

東京銀座秋天的夜晚，一群群西裝筆挺男士，頸繫法國名牌絲巾、手提法國名牌皮包的女士，閃進銀座巷子裡的小酒吧。他們嘰嘰呱呱的聲浪不亞於白天逛百貨公司人潮的熱鬧。夜裡的銀座街旁處處可見的是一個個秉燭替人看手相的臨時攤子。
　對今年即將過冬的日本人而言，似乎不需急著算命。因為今年日本人即將收到日幣升值三年來，最大的一個禮物─令世人驚奇的耀眼的實質經濟成長率。
　「今年上半年已達五％，我們預估到年底可達五．五％，」被譽為日本樂觀派的經濟學家、日本經濟研究中心會長金森久雄表示，去年日本是四．二％，是世界先進工業國中成長最快的，同是工業先進的德國也不過是一．七％。
　
成功的日本模式 　

　這個十年來最高的實質經濟成長率，猶如一顆信心劑，讓日本人忘了三年前，日圓開始急遽升高之初的恐慌不安的心理。「我想隨著設備投資的增加，日本的景氣可持續到一九九○年，」這位也是通產省的退休官員金森久雄說。
　日圓升值三年來，日本政府與民間企業聯力奮戰，再創世界經濟史上從無僅有的成功奇蹟，也是日本人再度燃起強烈的危機意識，向自己的命運挑戰，所立下的另一個成功的日本模式。
　相對於台灣目前投資意願的低落，日本企業面臨三年以來日圓連續升至一○○％，日本企業投資意願卻超乎常理地高漲。一九八六年，日本設備投資只增加一．八％，八七年增加七．九％，「今年計劃增加一九．五％，恢復得很快，」東京銀行調查部長本田敬吉說。
　未來投資仍相當看好，據日本經濟研究中心預估，一九八五年至二○○○年，日本企業年平均設備投資增加率估計達五％，一九八五年日圓升值以前的十五年年平均設備投資增加率也不過是四．一％（見表一）。
　除了企業界的設備更新外，日本銀行利率的降低，也促使日本人民投資住宅的興建與改建，是日本另一經濟挺升的推動力。
　自去年二月起，日本銀行公定利率降低至二．五％至今（美國是六％），而促使八六年、八七年二年日本民間住宅投資增加率十倍於八四、八五兩年的增加率。
　
海市蜃樓不是夢
　
　日本人再度展翼宏圖的信心，也隨著東京灣邊，頂天矗立超高層摩天大廈的棟棟堆起，而與日俱增。近三年來，日本政府利用民間的經濟活力，棟棟摩天大廈取代了東京港邊昔日平矮倉庫。
　日本政府八六年來，因勢利導，功不可沒。年底日本政府決定撥六兆日圓（近一兆五千萬台幣），在東京灣填海造地，完成後，日本可容納十五萬人口在此工作，這個未來海濱繁華街，將是繼日本橋、銀座、新宿之後，另一個新的都市心臟區。
　日本政府的魄力，使海市蜃樓不再是幻景。日本政府預計，一九八五年至二千年，日本年平均公共建設投資增加率將達六％，是過去一九七○至一九八五年平均增加率三％的二倍（見表二）。
　日本經濟在八五年日圓開始升值的翌年，陷入最低潮，八六年實質經濟成長率達二．四％，八七年開始回復至四．二％。仔細分析去年日本實質經濟成長率主要依存因素是民間消費─民間最終消費、住宅投資、企業設備投資及政府公共支出。過去經濟的主導─出口，則降低為負面因素（見表二）。
　
前川報告造視野
　
　由這個結果看來，近三年來日本政府與企業行動軌跡，似乎完全符合八六年日本前總理中曾根康弘頒布的有關日圓升值對策─「前川報告」所頒布的要點。
　「前川報告」是中曾根任命日本銀行前總裁前川康雄、召集十五位產業、學術、勞工界領袖，耗時十六個月，開了八十一次會議才研議定論。
　在日圓迅速升值，貿易摩擦日趨白熱化、出口減緩的威脅的背景原因下，「前川報告」建議將過去日本出口導向經濟改為以國內市場需求導向經濟。為使國內市場足以支援日本經濟的成長，前川建議「應加速公共投資、改善人民生活品質，減稅以刺激國內消費」為對策。
　「政府隨時把這個新視野給我們─讓我們安心及有信心度過日圓升值所帶來的混亂，」日本長期信用銀行調查部長町田洋次相當滿意日本優秀的文官官僚體制。
　由這兩年漂亮的經濟成績單，顯然可見，日本人輕易地達成了最初被他們自己形容為「明治開國人來最嚴苛的要求」的前川報告。
　這份報告要日本調整產業結構，鼓勵日本企業由依賴出口、轉為仰賴國內市場，並不是要日本人關掉工廠，改行做進口貿易商。
　
不放棄任何產業 　

　事實上，日本人塑造了世界上絕無僅有的浴火重生「日本模式」。日本人既不放棄製造業，轉向服務業，也不放棄農業；而是要工業、農業、服務業三者共同更努力耕耘，滿足國內市場需求。「日本是一個要各種產業都發達的國家，從農業、工業到服務業都要周全照顧，」東京經濟大學經濟系系主任劉進慶指出。
　日本人更為自己多創造一個新的發展領域─第四級產業，由於電腦、通訊設備日益發達，日本人認為設計生產資訊軟體的情報產業─即第四級產業前途大為看好。據估計，日本第四級產業營業額，將由八六年的一兆四千億日圓（三千八百億台幣），至九○年將成長一．六倍。
　日本製造業者普遍感受到像日本電氣總經理關本忠弘的危機意識：「為了避免新興工業國的追擊，日本企業必須更進一步技術革新，讓資訊業更高度發展，適應顧客的多樣需求，也使產品與生產線附加值更高。」
　八五年日本的R&D費用超過八兆日圓，是美國的三分之一，德國的兩倍，法國的三倍。「但日本R&D費用成長率是全世界最快的，」日本經濟新聞社所編列的「新日本經濟」一書中指出。尤其是日本R&D費用只由政府負擔一九．四％（美國政府要負擔R&D費用的四六．八％），「由民間企業的基礎研究所來帶動R&D會更具活力及應用力，」日經自信的表示。
　日本近六年R&D年平均投資成長率約達一二．五％。也因此，「超級產品」一起成為日本製造業的最高目標。超級指的不只是品質，也包括超級技術。未來日本最有市場的超級產業是微電子產業及生物科技產業。一九八五年至二千年，這二種產業是日本生產額成長最快速的產業，年平均生產成長率分別達一一．三％及七．三％，年平均出口成長率則分別達九．七％及一四．六％。
　
力求落地生根 　

　即使是一些傳統工業，日本人仍堅持在自己的土地上力求生存。
　「我們公司已做了三十八年自行車心臟零件，不會輕易放棄的，」日本榮輪自行車經理神谷氏坐在簡陋的塑膠沙發上說。他的工廠就設在東京市郊狹窄的馬路旁，外觀極像台北三重的鐵工廠。
　神谷的堅持，由行動上證明。今天榮輪投資促進生產合理化設備達十五億日圓（約三億新台幣）。「台灣做普通級的自行車，我們在日本就做高級、超高級的職業用自行車零件，」神谷說。榮輪成立已三十八年，自七一年以來歷經三度日圓升值，仍固守日本生產陣地。直至今年五月才在台灣彰化設立第一家海外工廠，生產普通級自行車零件，欲與台、韓競爭。
　日本人也相信團結力量大。一些弱小產業在抵不過廉價進口貨攻擊時，常常會聯合起來，與進口國業者談判。譬如，面對韓國針織衣物近三年每年平均一○○％進口成長率的壓力，日本針織工會聯合日本業者，在向日本政府爭取進口配額限制無效的同時，主動與韓國業者商討，希望韓國進口要慢慢來，不要一下子增加太多，破壞了日本消費者對針織品的胃口。
　日本人相信一些傳統產業多半是地方產業，不是輕易可以迅速拔掉的。「這個產業一下子完蛋了，對地方怎麼交代？造成的失業問題如何解決？」日本針織工會專務守谷憤怒地說。這天外面下著雨，他的辦公室顯得冷冷清清的。
　即使近年來，在美國強勢地施加開放市場壓力的日本農業，也不甘心就此放棄。日本產地米價是美國的六倍，但日本農政審議會仍為日本農業設計未來的春天。
　
描繪農業的春天 　

　根據農審會的「邁向二十一世紀農政基本方向」中指出：「如果擴大日本農場經營規模，引進大型機械，日本農業的生產成本可降低四成至六成，再加上可運用生物科技、增進農產品品質，創造一個非價格競爭因素……」「如此一來，在公元二千年，日本農產品進口比率應可由預計的五○％降低到二四％，」農審會指出。
　力求在自己土地上札根發展的日本人，至少有二個現實上的理由，相信日本產業不會如美國在八○年代，面臨美元升值時，造成的產業空洞化。
　一個是「近三年來，日本企業在國內投資金額占總投資的九五％，到海外直接投資也只占五％，」東京銀行調查部長本田敬告坐在東京日本橋東京銀行百年總部說。
　另一個理由是「日本製造業投資設備總成長率達二一％，服務業的投資設備成長率才一二％，」日本長期信用調查部長町田洋次說。
　日本企業全力開發高單價、高品質、創造產品更高的附加價值，以圖刺激國內消費，使即使已是屬成熟期產品，也能再創快速的營收努力成長。經營國內市場的結果，相當可觀，今年二月，日產所推出價值約一百萬台幣的超高價位汽車的銷售輛數，首度超越一向屬銷售首位的、價格五十萬台幣的豐田「皇冠」型汽車。
　什麼是日本政府與企業面臨日圓升值、景氣每況愈下，再度重振氣勢、全力衝刺的動力呢？
　
社會的定力 　

　動力的泉源來自日本社會無形、安靜的定力。「日本消費者是全世界最不會抱怨的民族，」美國富比雜誌東京特派員譚澤（Andrew Tanzer)坐在東京外國記者俱樂部中指出。
　日本消費者的安靜，容許了日本消費物價未能充分反映出日圓升值，「日本物價是全世界最高的，」在日本已住了四年的譚澤憤怒地說，「日本海關關稅雖低，進口貨價錢卻比海外價格貴二、三倍。」
　日本消費者的沈默，也成為進口國的非關稅障礙。儘管日本通產省官員喜歡對外宣稱，在近三年開放日本市場的政策之下，日本的平均關稅率正是全世界最低的、最自由化的，但是複雜的行銷道路，徒增其成本。「在日本一個商品要經過五、六個批發商，美國只需經過一、二個，」譯澤說，「一個日本照相機在紐約賣的價格比日本賣要便宜一半。」
　「日本人要比美國人多負擔一．八倍的物質，」日經商業雙週刊記者末村也曾為文指出。
　近三年來，日圓升值一倍，卻絲毫未反映在物價上。「近三年來，世界原油價格跌了一半（近三年日本消費物價年平均成長率是○．二％），再加上日圓升值一倍，但國內油價總共只降一成左右，」一名東京計程車司機被詢及時笑笑的回答，繼續安靜地開車。
　「日本整個社會好像被洗腦，輿論界也完全站在政府與企業界的立場，不會為消費者講話，也一點沒有代表消費者的政府機關，」譚澤說。
　原料幾乎全仰整進口的日本企業是日圓升值的直接受惠者。多名受訪的日本經濟學者都指出，日本企業未將進口成本的降低（去年的日本製造業成本降低了一四％左右）反映在消費者的物價上，卻趕緊抓住時機，將利潤用在健全企業本身的財務體質，增加財務的安定性。
　去年度日本企業的自有資本比率提升至二五．三％（比前年增加○．七％），比美國大企業平均的自有資本比率高出○．二％。這對戰後舉債經營的日本企業非常具有實質意義。「原本以為日本企業的財務體質能與美國企業並駕齊驅是下輩子的事，」日本經團連會長齊藤英四郎曾公開表示過。
　另外，為什麼日本能在政府一聲指令下，企業群起行動？日本慶應大學市場行銷學教授島口充輝形容日本人的心理是：「一有什麼企業的好事，其他企業馬上仿效。」
　一如在股票市場放點利多消息，股票隨之扶搖直上，日本人也相信：「一個投資會帶來更多的投資。」
　另外是日本人強烈的好勝心理，身為亞洲經濟龍頭老大的日本不甘讓近鄰的韓國、台灣迎頭趕上，想辦法把韓、台拋在遠遠的背後。
　面對韓國、台灣在公元二千年的實質經濟成長率仍將各達九．二％，八．三％以及中共的六．八％，工業先進國的日本仍不甘示弱要達到五％左右。雖然日本的國民總生產力是韓國的二十倍，台灣的二十七倍。
　「日本人不願意把技術轉讓外國，因為怕韓國、台灣將來會追趕日本，有如當年日本追趕美國一樣，」電通綜合研究所所長天谷直宏說。
　也因此，日本企業近三年刻意經營的日本國內市場，也無形中阻擋想進攻日本市場的外國廠商。日本企業不斷運用新科技、推出新產品，如家電業推出大螢幕、多功能電視機，更多功能的音響設備，世界各國的家電在品質、功能上都不是日本的對手。
　
賺取最高附加價值 　

　此外，日本企業抓住日本消費者崇尚名牌的心理，只肯花錢買到歐洲名牌執照，其餘生產銷售，有的甚至連設計都掌握在日本企業的手中，由日本企業賺取最高的附加價值。日本街頭到處可見的歐洲名牌，其實也多半是日本廠商拿到執照，在日本生產的，SOGO百貨銀座支店店長奈良節雄指出。
　譬如英國Burberry名牌向以風衣出名，但並不生產鞋子，日本第二大鞋公司大塚製鞋買到Burberry授予的品牌使用權，自己設計生產了Burberry名牌鞋，「只有歐洲的名牌無法模仿，我們才去買使用執照，」奈良手持法國名牌的名片夾說，充分流露出日本人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心理。
　沒有品牌知名度的亞洲產品，只有被日本百貨公司冠上百貨公司自己專有的品牌出售，使得亞洲國家的製造業，有如日本百貨公司的代工品一樣，高額附加價值全由百貨公司獲取。譬如今年日本西武百貨創立一個新的品牌「Nicssons」（取工業新興國英文的近似音），全部由西武百貨的年輕採購員到東南亞國家去採購時鐘、小電器，冠以「Nicssons」的品牌出售。這個專櫃，香港占貨源供給量的五○％，台灣三五％，韓國一五％，「韓國企業希望他們能賣自己的品牌，我們沒辦法接受，所以韓國的貨源比較少，」不到三十歲的西武百貨採購員說。
　亞洲國家即使透過日本的零售店打品牌難，想要在日本自己設立商店，打品牌更難，日本SOGO百貨來台設立百貨公司，費時一年即成立，然而在日本受限於「大店鋪法」，「要開一家百貨公司，耗時十五、六年才能設立是常事，」SOGO銀座支店店長奈良節雄說。
　「大店鋪法」是日本戰後為保護地方中小型商店而制定，規定凡是要在日本設立大型商店，必須經過附近所有「地方商店街聯盟會」的同意才獲准。
　
日本的明天還沒完 　

　東京霞關一帶政府機關大樓處處懸掛著「與世界各國聯手合作，請買進口貨」的招牌。街頭日本人低頭匆匆走過，無暇顧及招牌上的真正含意，他們心頭所專心一致想的，還是那個老目標：日本要追求永無止境的經濟成長。
　「我們還是擔心如果日本人變富裕了，家居太寬敞舒服了，日本人會忘記還要勤勞奮鬥，」日經商業雙週刊總編輯三橋規宏擠在東京神田區的小酒館狹窄座椅、吃著生冷壽司說。
　日本人慣有的危機意識，促使日本政府與企業，在近三年日圓急遽升值時，鎮日猶如懸樑刺股般地，不沈醉於既往經濟的輝煌，兢兢業業再度聯手共創戰後日本另一個浴火重生的故事。
　日本人的堅守家園，力求完美，也使日本的消費者不懂得抱怨，力求勞資和諧，共同度過近三年明治開國以來最嚴苛的難關，這種精神，也令世人望塵莫及。
　顯然日本明天的故事，還有無止境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