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權政治、特權民代成為近月來引人議論的熱門話題。而其中最為引人注目與爭議的熱門人物是監察委員朱安雄和立法委員吳德美夫婦。
隨著證交所得稅的風波和股市大跌,各傳播媒體充斥了他們夫婦二人聯袂出手,隔院唱和,炮火猛烈射向財政部長郭婉容和證管會的各種消息。
向黨主席告狀
直髮披肩的吳德美,先在立法院財委會譏諷郭婉容只懂理論,不懂實務,而聲色俱厲向國民黨立委黨部要求將郭婉容交付「考紀會」議處,甚至更掌握機會直接在國民黨主席李登輝面前告狀。
而隔著幾十步外的監察院,黑黑壯壯的朱安雄則激動的要求監院主動調查郭婉容的政策違失和證管會有無內線交易。電視螢幕上朱委員情緒高昂的大訴說:「我本身不操作股票。」
一位國民黨的中常委看了新聞後氣憤搖頭:「怎麼還好意思這麼說﹖現在的記者也太沒判斷力了,他怎麼說,就怎麼寫,就怎麼播。」
朱安雄是否是一些報章雜誌中指名道姓的股市大戶,殊難求證,但以吳德美的名義代表投資,朱氏夫婦擁有寶來證券公司八%的股份,則是不爭的事實。而吳德美任高雄中小企銀監事,握有五%以上的股權。其名下的股份市場價值,也由最高點的九億多元劇跌了三億以上。
隨著朱安雄、吳德美以各種質詢與調查行動,頻頻上報,成為媒體新寵,另方面一些按捺不住的批評聲浪,也自各界升起。不滿的情緒由黨政要員、立監同僚、中央與地方政府官員,到公營事業與銀行界,廣為蔓延。
「太過分了」,「太囂張了」是最常見的批評。
「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可以賺這麼多的錢,急速竄起來,大家都很不以為然,」一位高雄地方人士說,又語帶諷刺的加了一句:「但對他們的手法大家很『佩服』。」
八年前當朱安雄競選監委時,「還要向人借錢」,一位高雄政壇領袖說,但今日疊集的財富「已有五、六十億元」。
八年前朱安雄進入監察院,吳德美五年前進入立法院,二人曾先後擔任監立院財政、經濟委員召集人,聲勢日漸高漲。這幾年夫婦二人在國民黨中的地位,與黨政要員的關係網路,也和他們的事業基礎與政商企圖心,幾乎同步調的急速爬升、擴張。
四十四歲的朱安雄在國民黨十三全會中,與高市政壇二大家族王玉雲、陳田錨,並列中央委員。而四十一歲的吳德美更由國民黨立委黨部書記長林棟保舉,成為副書記長,負責協調立委財經事宜。
問鼎高雄市長
這一對出身貧苦的夫婦,已在短短幾年間竄升為高雄最有影響力的家族之一,與王玉雲、陳田錨,已成鼎足而三之勢。朱安雄近來更對記者表示他準備問鼎高雄市長,使他暗中布局已久的競選企圖明朗化。
而他們的家族事業也早已脫離當年經營以歌舞著稱的旗津「中洲戲院」和大批進口廢五金的階段,而成為縱橫高雄三大行業∼房地產、漁業、鋼鐵業的三棲人物,吳德美擔任其中六家公司的董事長(見表一),而最近更跨入證券業和金融業。
「寶來證券公司是我們一個嘗試,以三光行為主,我投資八%,是想嘗試往服務業去學習,」朱安雄在九月上旬股票風波前接受天下訪問時說:「我太太現在是高雄中小企銀的監察人,當監察人至少要有百分之五以上的股票,所以我們也是往金融業學習。」
而朱安雄、吳德美善於運用政商關係,助其事業發展,最明顯的轉捩點,是七十三年設立盛餘鋼鐵,涉足鋼鐵業開始。
威力打破管制
對鋼鐵外行的朱安雄,與高雄鋼鐵業的林義守合作,以民意代表的威力,打破了中鋼管制的特許,成立了第一家民營冷軋鋼廠。其中六○%的資金是向國內各銀行貸款。
但盛餘在建廠到一半時(那時資本額八億),就以二十億的帳面值將四九%的份賣給澳洲的CRA公司,七十六年又進一步將三六%的股權賣給日本淀川公司和東綿商社。短短四年間盛餘鋼鐵的資產已升至六十億。轉手間朱安雄已賺得十幾億。
「這是買空賣空,以國家行庫的錢來滾錢,」一位銀行界人士說。而其中許多貸款,來自政府為鼓勵民間企業興建策略工業而特設的開發基金長期低利貸款。
據可靠的資料來源指出,僅交銀高雄分行一家行庫,就以比基本利率低二.七五個百分點的優惠低利,貸給盛餘公司九億五千萬元,占這銀行全部策略性貸款的七八%。「這種做法違反常規,」一位知情人士氣憤地說。
替外人做前驅
另一位曾任部長級的閣員,則認為這種假「自由化」為名,爭取民間興建鋼廠,利用特權向國家行庫貸得巨款,而又轉手高價賣給外國廠商,由外國人取得台灣策略性工業公司控制權的作法,是「替外人做前驅」。
但更令許多政府官員、銀行人士及鋼鐵業者為之憤憤不平、納悶、咋舌的卻是朱安雄、吳德美正在建廠中的安鋒鋼鐵二百萬噸大計畫。
這個預計投資六十至八十億元的熱軋鋼計畫,是年來僅次於台塑六輕的大規模投資案,也比長榮的二十億超合金投資大上三倍。而除此之外朱氏夫婦又聯絡廖福本等立委,另在籌備投資六十億的安統不鋼公司。
但引人爭議的卻是這項大計畫籌組資金的方式,及其中所顯示出的極為錯綜複雜的黨、政、商的交互運作關係。
以吳德美為董事長,登記資本額為十二億的安鋒,在去年七月正式成立,也是打破中鋼獨占的第一家民營熱軋鋼廠。除吳德美以二六%為最大股東外,也邀得國民黨的中央投資公司參與一五%投資,交通銀行則投資二五%成第二大股東(見表二)。
由於業界一直盛傳,為避免與安鋒案衝突,中鋼特將原訂擴建熱軋鋼計畫延後,改建冷軋鋼廠,而引起代表冷軋鋼民間企業團體的國民黨籍立委林聯輝、沈世雄及民進黨的邱連輝、余政憲等立委對經濟部及中鋼發動猛烈質詢,認為中鋼拱手將市場讓人,「其中一定有內情」。
據天下取得的資料顯示,吳德美在申請交銀參與創業投資的計劃書中,明白寫出安鋒案未來市場前景看好,因為「已與中鋼洽談協商,中鋼願將第四期熱軋擴建,修訂取銷……」,而且「日後國內市場對熱軋鋼捲需求的增加,應由安鋒生供應……,二年後,安鋒的產銷分配將由中鋼統一接單、安排生產銷售……。」
在威脅下讓步
中鋼是否在威脅下讓步﹖中鋼董事長金懋暉雖在立法院否認將市場「讓給」安鋒,但中鋼也並不再提擴建熱軋鋼的計畫。而多位前中鋼人士卻一致批評「中鋼不應讓步」。
一位高雄政壇人士也指出,他曾親自聽到朱安雄在餐廳中對中鋼的人說:「你們中鋼要幫忙代銷,否則我就削價與你們競爭……。」
鋼鐵業界人士指出安鋒是個風險性高的投資案,因為「世界上還沒有不做上游鍊鋼,只做中游熱軋的例子,僅有的腐敗政檯下設立的菲律賓廠,也是失敗的案例。」也有業者認為,安鋒若要穩賺錢,除非他們「吃定」中鋼。
一位殷實的鋼鐵業者也浩嘆:「為什麼我們(鋼鐵)比不上韓國﹖都是政府太縱容這些民代企業……。」
許多人認為,朱安雄、吳德美能邀得中央投資公司與投資,是安鋒得以順利成立及順利貸得巨款的關鍵。其間的關係引起各界紛紛猜疑。
政商利益交換
有些黨政要員懷疑其中可能牽涉政治、商業利益的交換。因為朱安雄、吳德美也會看時機偶爾提出極為敏感的質詢案或調查案,如吳德美曾提出二二八的政治質詢,朱安雄也曾調查過劉宜良(江南)案、政府黑官、許信良被拒絕入境,及輔導會等案。
「現在的黨政首長太容易受要脅了,」一位高階官員說。
也有人猜測中央投資公司的參與可能與審計部是監察院的下屬機關有關連。而現任審計長鍾時益,直到八月間由徐立德接任前,也正是國民黨中央財務委員會的主任委員。直接關連雖然不能肯定,但鍾時益是個「很會賣帳的人,」一位黨政要員說。
一位正為明年選舉而籌募基金的國民黨要員則說:「利益交換有何不可﹖」
由於先拉了中央投資公司投資一億八千萬元及交銀投資三億元(也是交銀有史以來投資最大的一筆創業投資),吳德美的安鋒公司更振振有詞的向各行庫聯貸了近四十五億元。
「他們說中央投資公司和交通銀行都投資了,你們還怕什麼﹖」一位參與聯貸的銀行人士回憶。但按常情,自有資金比例過低的投資申請案,是「百分之百」該被拒絕的。
但眼見幾乎國內所有的行庫都參加了,(其中包括交通銀行、農民銀行、台灣銀行。中信局、中國輸出入銀行,共貸二十七億三千萬元;及彰化銀行、交銀、德意志銀行等第二次聯貸十八億多元),銀行界就抱著「大家一起闖紅燈」的心理都跳了下去,他憤怒但無奈的說。
「銀行界也有著拉下水的人越多,責任越輕的心理,」另一位金融界人士補充。但他批評民代借錢搞企業,「是拿行庫的錢來做買賣。好的話,家族拿好處;壞的話,由行庫吃損失。」
一位立法委員也指出許多國營行庫及公營企業主管常給民代方便,因為:「那個銀行沒有呆帳﹖那個機關沒有把柄﹖當然怕民意代表。」
由於朱安雄與吳德美近年來與中央黨務系統、地方議會及地方勢力都建立起密切關係,許多批評他們的人,雖然這詞激昂,樂於提供資料,但投鼠忌器,皆不願具名。
一位對朱安雄夫婦瞭解頗多的記者說,這是典型「以錢買權、以權賺錢,再以錢鞏固權」的政商策略手法。
夫妻搭檔.相乘效果
認識他們的人多異口同聲指出,朱安雄、吳德美的確是極為厲害的一對政商搭檔。朱安雄善拚、敢闖,而吳德美又以交際手腕及人際關係見長,他們加起來的效果「是相乘的,」一位地方領袖說。
朱安雄在監察院,握有對各行庫、國營機構、政府部會及首長的巡察、調查、彈劾、糾正權。他也常毫不避諱地行走於各行庫間,籌借貸款,許多金融界人士指說。
而吳德美則在立法院及執政黨中央織起關係網,廣結善緣。她會邀請前任部長徐立德、陸潤康去高雄打高爾夫球,會在朱高正跳上主席台打架時,及立法院多次揪打場合,率先衝上前去「保護主席、保護院長」,她也會對資深立委噓寒問暖。「甚至攙扶年老女立委上廁所」,一位觀察者說「但她變起臉兇悍起來也很兇悍。」
一位曾與朱安雄、吳德美打過交道的金融界人士說:「他們會用很激烈的手段來爭取他們的利益,也會用很激烈的手段來捍衛他們的利益。」
找財力夠、有需要的人
朱安雄、吳德美極為「努力的,用心、用力」經營他們的政治勢力與事業,則是連高雄政敵也都承認的事。
朱安雄透露,他的經營策略是與人合夥辦事業,一方面可以達到企業多元化,分散風險的目的;另方面也可多結交各行各界的人。
「我找的都是本身財力夠,而且有需要的人,這樣面才會廣,」朱安雄略帶得意的說:「事業夥伴越多,人際關係越好。這些都是我的政治資本。和你一起做生意,選舉時他們就要出錢出力啊!」
和朱安雄合伙做生意的,近來也越散越廣,越攀越高。除了高雄地方的漁業、建築業、鋼鐵業、金融業人士,也與台北的三光行、義美、和交通銀行、國民黨中央建立起合作與互相聲援的關係。
在地方,朱安雄也同樣地努力厚植群眾基礎。他們經常當日飛航台北、高雄之間,並在前鎮自宅成立勞工服務處。
每週三晚上就在這間朱家的透天樓房聚集勞工開會。參加的人以各國營事業工會代表為主,但卻也經常出現高雄海關出口主任及開奧斯汀汽車的人,常聚集一堂聽朱安雄高談闊論對政治、社會現象的看法。
朱安雄曾兩次以最高票當選高雄監委,與高雄市議員關係深厚。「這些議員就是我的靠山,工商力量加上基層力量,合起來就是我們的總力量,」朱安雄說。
隨著朱安雄在政、商兩界的「成就日大」,他的氣勢與氣焰也越高,私下他曾批評「王永慶只是事業成功而已,他做人失敗。王玉雲已經過氣了,只是虛張聲勢,不甘寂寞。陳田錨是公子髀氣,高高在上,和基層完全沒有好的關係……。」
引人批評與抵制
這些做法、看法與批評,也使朱安雄在高雄樹敵日多,引起許多人的側目與抵制。
雖然高雄市長民選可能還在一、兩年後,一位高雄的監委已公開表示:「朱安雄一當市長,我就搬出去。」
一位高雄政壇領袖說:「國民黨若提名朱安雄,不慘敗給張俊雄(民進黨)才怪。」
另一位高雄望族則感嘆:「上下交爭利,國家亡矣!」
吳德美曾對人說:「罵有什麼關係﹖越罵越旺。」
朱安雄則說:「對政治的興趣每個人都有,說對政治沒興趣是騙人的,講難聽點,既得政治利益誰不要﹖好不容易培養,有一個群眾基礎……。」
解嚴後,台灣政治、經濟與社會都起了巨大的變動,舊的秩序被打破,新的秩序未建立。在這種混亂時刻,許多企圖強旺的人都欲乘機而起。
日受矚目,也日受爭議的朱安雄、吳德美夫婦的未來動向,不僅是對他們自己、對高雄政壇的考驗。也是對執政黨未來政風走向及政商關係規範界定的一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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