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貨膨脹進行式

就像「狼來了」的故事，通貨膨脹即將來臨的警語，已經在台灣流行了兩年多。
　七十五年十月間，投資人以震耳的爆竹和飛揚的汽球，熱烈慶祝股市突破一千點。當時，國際知名的貨幣金融學者，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蔣碩傑就憂心忡忡地說：「這正是通貨膨脹的先兆。」
　
錢潮流竄
　
　往後兩年，台灣經濟呈現空前狂亂的景觀；貿易鉅額出超、台幣大幅升值、熱錢傾巢湧入、股市、房地產狂飆猛漲，地下投資公司橫行氾濫，整個社會籠罩在金錢遊戲中，一名金融人士形容這種現象說：「錢潮流竄，人心浮動。」
　財富聚集、錢潮流轉的激烈衝擊下，物價平穩的時代，已接近尾聲，大家須妥善因應。主計處預估，今年第四季，消費者物價指數將上漲二•五％。行政院經建會更公開提出警告：如果不能妥善因應，明年的通貨膨脹率，將達五％，相較於七十五年至今，物價指數的漲幅，一直徘徊於負數及一％之間，經建會的預測，直指事態嚴重。
　所有對通貨膨脹的悲觀預期，最直接而強烈的根源，來自貨幣供給額始終居高不下。隨著貿易大量順差，七十五年七月後，貨幣供給額年增率，以Ｍ１ｂ衡量（通貨餘額、支票、活期及活期儲蓄存款總合），一直在三○％以上，超過一般所認為的合理水準一五至二○％甚多，七十六年四月，甚至高達五二％（見表一）。
　高額的貨幣供給，構成通貨膨脹的潛在壓力。雖然學者實證研究台灣貨幣供給和物價間並無絕對關連（見天下六六期），但經濟學家也同意，貨幣供給大增，創造了一個有助於形成通貨膨脹的環境。經濟學者王作榮說明台灣目前的危機：貨幣供給大增，就像在密閉的空間裡，充塞瓦斯，小心火燭，固可避免危險，但如果火光一閃，就會轟然引爆通貨膨脹。
　
火光四現
　
　不幸的是，目前台灣似乎火光四現。軍公教人員調薪、工資上漲、鐵公路及計程車費率調整、政府限期收購公共設施保留地而釋放大筆資金、國外物價波動等，都一再引起騷動，擔心通貨膨脹這個專門吃人財富的怪獸，再度襲擊台灣。
　觀察目前的現況，通貨膨脹是否存在，實在讓人捉摸不定。換季的季節中，各商家無不大打折扣以招徠顧客，在隨風飛揚的「大減價」、「跳樓大拍賣」的字幕中，似乎嗅不到物價上漲的氣息。
　衝量通貨膨脹率的物價指數也依舊平穩。八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只比去年同期上揚一•五％，對狂飆的股市和房地產彷彿視而不見。負責編製這些指數的主計處三局三科科長辜炳珍說明，依學理及國際慣例，股市及房地產價格，並不納入物價指數的查價範圍。因此，這些部門的沸騰，不會反應在物價指數上。
　一銀副總經理柯飛樂卻強調，指數雖然不動，我們卻不能自欺欺人地說台灣沒有通貨膨脹。「房地產、股市的漲價難道不會影響民眾的生活嗎？」他感慨地計算著，像他這種做到銀行副總經理職務的人，工作四十年後退休，只能領到兩百多萬的退休金，而目前在臺北買一棟四十坪的房子，卻要八百萬以上，「要工作四輩子才能買一棟房子，」他有點淒涼地說。
　
投機新貴
　
　對某些少數人而言，他們也許只要四星期就能賺到這棟房子。投機的風潮中，冒出了一批批新貴。在多數人都認為房價已經高得離譜的此時，房地產的交易依然熱絡。太平洋房屋仲介公司總經理室協理鄭志宏，在明亮嘈雜的交易大廳裡分析說，七十五年房地產漲價前，購屋者的成分，有八成自住，二成投機。如今剛好相反，薪水階級買不起房子，來買房子的有八成是「投資客」，目的在短期轉手獲利，「不少人拿著證券號子裡開出來的支票付款，」他觀察說，顯示股市的贏家，也是房地產的新主。
　所有投資工具與股票的暴利相比，全都黯然失色（見表二）。振通證券投資顧問公司副總經理張子望比較國內主要投資工具，獲得的最保守結論為：「審慎投資於股票，投資報酬率高於定期存款五倍以上。」他舉投資於東和的股票為例，七十五年三月七日股價八•四元，一年後股價二○•五元，投資報酬率一四四％，而銀行定期存款的年率為五％，二者相差幾近三十倍。
　
儲蓄習慣改變
　
　這種不同投資儲蓄工具間，投資報酬率的巨大差距，助長投機風潮，事實上正是造成台灣通貨膨脹壓力的最大根源。原因是這種差異改變了民眾和企業投資儲蓄的態度和方法。
　台灣的儲蓄率，一向高居世界前茅，儲蓄毛額占國民生產總額的比例，去年高達四○％，這種儲蓄習慣，凍結了超額的流動性，也維持了物價的安定。
　如今，央行的一名高級主管指出，在利率差異不大的情況下，儲蓄的結構發生了根本變化。定期存款所占的比重逐漸降低，活期比重提高，從七十三年至今，活期存款（支票、活期及活期儲蓄存款）增加九千三百億，佔全體金融機構存款的比重，也從二六％提升到三六％，這是貨弊供給額大增的基本原因。
　這種轉變，象徵民眾逐漸捨棄報酬率低的定期存款，伺機而動，追逐高利的機會。輸出手提包的合森公司董事長戴一義表示：「做短線，漲幾個停板，就比整年存款利息還高。」他同時指出，台中許多土地在炒作的過程中，根本不過戶就轉手，交易如此頻繁，對資金的運用，當然不會卡死在有限期的定存上，必然持有隨時可用的活存。
　追究這種現象的成因，和政府政策依舊密不可分。王作榮批評，投機風潮的形成，一在熱錢肆虐，二在政府對股市及房地產明顯的人為炒作，放任不管。過去央行明顯的緩慢升值策略，引進兩百億美元以上逐利而來的熱錢，大肆介入股市及房地產，使事態惡化，造成今日畸形繁榮。
　
再管也嫌遲了
　
　政府對這種畸形發展，卻又一直未能有效疏導，坐失良機。王作榮認為，如果在早期，一方面對投機者採取斷然措施，如追查資金來源，實施選擇性信用管制等，二方面積極做長程規畫，或可防患於未然。如今事態嚴重，「再管也嫌遲了，」他憂心地說：「總有一天會有危機，到時會有倒楣的部長及總裁。」
　時至今日，社會已經開始初嚐代價。最讓人痛心的惡果是台灣經歷了一場大規模的財富重分配，辛勤工作的企業主、中產階級普遍沉淪，「獲利的都是對經濟發展沒有貢獻的，不勞而獲的，危害社會秩序的……，」一名經濟學者憤憤地批評。在股市及房地產攫取暴利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一家著名的海鮮連鎖店，過去一年，在房地產炒作，獲利十億以上，遠超過過去十年營業獲利所得。
　連帶而來的影響，是各種資源的誤用，企業主無心經營投資，員工無心工作。「人力和資金都放在對經濟無實質幫助的地方，」王作榮說。目前股市每天的交易規模，動輒數百億元，全年成交總值，估計將高達六兆，將近台灣國民生產總額的兩倍，開戶的總人數，將近一百萬。另一方面，主計處三局局長韋端指出，今年一到六月，計有十四萬人，退出勞動市場，造成勞動力缺乏，必須考慮引進外籍勞工的困擾。
　
好逸惡勞
　
　投入投機行列的人，往往也因為賺錢容易，嚴重影響工作意願。一名證券人士指出，在股市中一個月獲利一五％以上，並非難事，嚐到這種滋味後，過去辛苦一年只能賺取五─一○％，（天下一千大製造業去年平均獲利率一○．七％），已經不能滿足。裕隆新近上任的總經理朱信感慨說：「大家都不知道合理的利灁是什麼？」結果「好逸惡勞的心理一定養成，」前經濟部物價督導會報副執行秘書陳朝威，對國人吃苦耐勞的個性逐漸逝去而感到憂心。
　台中國通投資公司總經理曾政德也不否認，過去他經營鞋廠，擔風險、傷腦筋、耗錢財，終至歇業，「我在生產工廠投降了，」曾政德心有餘悸地說，如今他轉做土地買賣，早上十點上班，中午在三溫暖睡覺，下午看看地皮，日輕鬆愉快，卻能賺取上億的錢財。
　整體來看，這些現象對台灣經濟發展，都造成不利影響。陳朝威說：「投機是借用，花費明天建設的資源。」例如土地價格上漲，增加企業生產成本，反應在價格上，將削弱台灣生產的競爭力。
　長春石化財務協理柯平瀛舉例說，去年高雄仁武工業區的土地，一坪只要七千元，如今卻漲到四萬五千元，對企業財務，增加很大負擔，經濟部次長李模也觀察到這個現象說：「現在辦一個廠，廠地貴很多，對競爭力有不利影響。」
　過高的地價，同時也打擊到投資意願，預計今年投資毛額占國民生產總額的比例，只有二三％，依舊相當低迷。進口藥品及嬰幼兒食品的端強國際公司總經理涂振強表示，他一直有意設廠生產，但工業區土地一坪要五萬元，買一千坪要五千萬，「有這五千萬，我還不如到國外當寓公，」他對這種炒作之風不滿地說。長此以往，台灣經濟不免備受打擊。
　另一方面，地價高漲對台灣原先就亟待加強的公共建設更構成阻力。由於公告地價和市價間的差距，政府在徵收土地從事公共建設時，地主無不極力抗拒，逼使政府在收購公共設施保留地時，必須按公告現值再加四成收購。台灣省財政廳廳長林振國透露，加成徵收，使省府額外增加近一千億的支出。事實上，現有三千六百億的徵收經費，已經壓得省府喘不過氣來，必須向行庫聯貸，更加深通貨膨脹壓力。
　
花錢買時間
　
　面對這些困境，政府警覺到非採取行動不可。以短期措施來看，中央銀行最沉默，但動作最多。一名金融主管，翻開金融統計月報指著說：「為了維持金融安定，央行花了很多力氣。」過去兩年，央行為吸收社會游資，不斷採行沖銷政策，接受金融機構轉存款、發行國庫券、定期存單、儲蓄券等。至七月底，共計一兆六千億。然而，一名央行官員也承認，沖銷只是「花錢買時間」，並未根本解決問題，而是將問題延後，爭取解決的時間。
　近幾個月央行動作更積極，除了穩住匯率外，甚至促使台幣回眨，以驅趕熱錢，估計已有八十億的熱錢離開台灣，貨幣供給額年增率，也終於在今年七月，降低到三○％以下。
　新上任的財經首長，各自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採取行動。經濟部將油價小幅降低六％（如汽油每公升降低一元），在通貨膨脹熾熱的壓力下，注入一絲清涼劑。財政部更是接連出招，降低股票融資比例，宣告三商銀將出售官股，責成銀行緊縮房地產貸款，九月中並聯合經濟及法務部，組成跨部會專案小組，準備整治翻雲覆雨的投資公司。
　聲稱經濟建設要看得久、看得遠的經建會主委錢復，也提出了平抑房地價的長期計畫。本身也無恆產的錢復，在回國後第一場公開演講中，提出政府一定設法使「中產階級有安身立命之所。」經建會目前已擬定開發都會區周邊農地方案，準備以增加土地供給，平抑土地及房產的炒作之風。
　這些宣示和動作，顯示新內閣認知到問題的嚴重性，有心以穩健的步伐，疏導資金流向正常管道，進而消除膨脹壓力。
　
政策的優先取捨
　
　然而，到底成效如何，卻很難預料。小規模的措施（如降低油價、降低融資比例），收到的成效有限；長期規畫，又可望而不可及，在與時間競賽的過程中，如何取捨政策的優先次序，成為政府一大考驗。
　財政部一名官員私下表示，以現有的政府人力和法令規章，想面對急遽轉換的社會變遷，實在力不從心。例如對投資公司，政府只能以查緝逃漏稅或違反公司營業項目等無關痛癢的項目取締。至於他們吸收大眾資金，進而在股市及房地產呼風喚雨的行為，卻因「於法無據」而無從查緝。
　台灣的通貨膨脹壓力，有先天不可抗拒的原因，如國際物價、油價上漲等，但仔細觀察這兩年的局勢，投機者的作為和政府的不作為，才是助長這股壓力更主要的原因，一名銀行人士語意深長地說：「游資是被政策創造出來的。」因此，他認為，在台灣愈是游資流竄，投機彌漫，面臨通貨膨脹壓力的此時，愈應該刺激政府加強改進制度，修改法令規章和妥善運用政策，避免不公平的財富重分配，繼續大規模發生。新上任的三位首長，面對的就是千千萬萬的這種期盼。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