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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雲不甘寂寞? — 留下政治頭銜.重返家族企業

在南台灣高雄,他有呼風喚雨的本事。 從商,他喜歡熱鬧、大刀闊斧、「一向海派」, 從政,他反敗為勝、有志未伸、「不甘寂寞」, 重返家族企業之後,王玉雲真的有幾許落寞?他要追求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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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年六十三歲的王玉雲,身著深色青年裝,坐在黑色亮漆凱迪拉克轎車內,驅駛過他正值五十壯年當高雄市長時新開拓的寬敞林蔭大道……。
 對這位目前已棄政從商的前高雄市長,車輪下所駛過的、當年他開拓的二百多條馬路,是他從政三十年歷史中,最燦爛的回憶,「高雄的馬路我開了一半,學校也蓋了一半,公園也全是我蓋的,」王玉雲講話慢慢的,無法想像他當年是如何面對嘶吼的違建戶。
 民國六十二至七十年,八年半的王玉雲市長時代的所作所為,似乎已漸漸蒙上灰塵。譬如當年以四十八歲的市長之尊,曾跪倒在老母前解釋為何要拆除市府後面的妓女戶;為要澄清選民對他邊開馬路邊炒地皮的傳言,帶著做建築生意的四弟王慶禾,在高雄市各廟宇前斬了十八隻白雞頭,發誓他們的清白。這種種的因選舉而來的辱罵叫打、血淚橫飛,有如一齣靜止了的戲劇,漸漸遠去,消失在高雄夏日午後的陽光中。
 抽樣問高雄市五個計程車司機,他們最欣賞的高雄市長是誰?他們的回答都一致:「王玉雲和蘇南成,畢竟他們是比較肯做事的市長,」一位高雄計程車司機駕車開過寬敞的民生路上說。
 
馬蹄後的飛沙走石

 然而馬蹄後仍留有若干的飛沙走石,是王玉雲潛伏在高雄市的影響力。
 這位經由「一毛一」刑警出身、做煉銅生意起家、發展至成為南台灣的銅王(王家事業華榮銅鐵─華榮電線電纜前身及第一銅鐵的煉銅量居全國第一),又成為國內第一家生產光纖產品供應電信局的王氏家族企業創辦人,在高雄市的警界、工商、基層及政界都匯集了一般強大的政經力量,足以與南台灣第一大家族陳家,分庭抗禮。
 與南台灣第一望族陳家在上階層的關係網相對照,出身為漁夫之子的王玉雲,其影響力在基層扎得較深,尤其在鄰里長階層,高雄市政府民政局局長林金枝指出,王玉雲是全國第一個撥預算給里長裝電話、買腳踏車的市長。
 此外,王玉雲過去在高雄市自然結合基層、政界與輿論勢力,呼風喚雨。譬如高雄市議會有十二名議員較聽王市長的話,號稱「十二同盟」,對抗當時議長吳鐘靈的「十二兄弟」;高雄市地方新聞界以聯合報高雄特派員陳金樹為首的四家報紙記者,號稱「四大金剛」,相當支持王玉雲。
 至今,王玉雲雖已離開高雄府會七年,仍可在高雄市議會上見到王玉雲的勢力。在高雄四十二屆市議員中,仍至少有五分之一的議員尊稱王玉雲為「老大」。「人數雖不多,但是在議會發言分量都是大炮級的,」譬如說,洪茂俊、王進財、張榮顯議員等都是。
 
政商交戰影響大

 王家在市議會的影響力,由兩年前的監委選舉仍可看出。王玉雲的弟弟王玉珍,世新畢業後,一直在王家家族企業上班,由華榮銅鐵的工人,做到台灣時報的發行人,沒有任何從政經驗,一出來競選監察委員,卻能獲得高雄市議員十七票的支持,以第二高票當選,比朱安雄少一票。即使一名高雄市政府人士及高雄地方輿論界人士都指出,在高雄金錢與政治都扯在一起,「但要不要買這個帳,還要看交情,」市議員王進財說。
 王玉雲在從政前二年,三十二年前,即成立的王家主幹企業,華榮銅鐵(現已更名為華榮電線電纜),也隨著王玉雲政途的向上攀爬中,由營業額五、六百萬元成長至去年的二十五億元,若再加上他關係企業如第一銅鐵、國際拆船,營業總額達四十五億元。
 王玉雲從政期間,整個家族企業幾乎全由二弟王玉發扛了下來。王玉發重視品質及成本控制。他相當自豪華榮的產品沒有遭退貨;另一方面,自他接掌台灣時報十一月之後,就節流二百五十萬元,也使台時轉虧為盈,預計今年可賺二億元。
 王家企業主要客戶有國營事業及軍方。譬如華榮電線電纜的主要產品─電線電纜有二○%是供給台電、電信局;此外,華榮也是國內第一家供應給電信局光纖產品企業,第一銅鐵的產品也曾供應給軍方做子彈頭。
 王家的商政交戰影響力,在五年前更是擴展到掌握高雄市輿論的第一大報─台灣時報。當年台灣時報社長吳基福因負債高達三億多元(當時的資本額一億多),而將股權轉讓常董王玉發。
 王家也隨著兄弟個人不同的興趣,使得家族企業相當多角化。王家老四王慶禾所經營的聯宏院線的十一家電影院,是高雄市西洋影片的主流,五年前由於投資土地資金積壓太多,銀行抽緊銀根而宣告破產,還掉八億元負債,目前還剩六億元債款的王慶禾,準備東山再起,打算明年投資一億元,推出全遠東最大的夜總會及觀光三溫暖,占地約二千坪。
 
國民黨的一張王牌

 高雄市盛傳王玉雲仍是國民黨在高雄地方政治中的一張王牌。譬如明年面臨院轄市市長可能開放民選的可能性,王玉雲是執政黨可用來對抗有意競選高雄市市長民進黨籍立法委員張俊雄的一張王牌。走訪高雄市,無論是市政府、輿論界,包括王玉雲本人、前任司法行政部部長王任遠,都誇獎張俊雄形象、聲望都極好、溫厚又能幹,是執政黨的有力對手。
 「王市長是不可能再吃回頭草的,」跟了王玉雲八年多的秘書、現任台肥工會總幹事劉辰雄說。自認為已嚐盡「做官冷暖」的玉玉雲,本人也否認他再出來競選的可能性。「我從來沒有被國民黨栽培過,都是被國民黨叫出來當打手的,國民黨憑什麼徵召我?」王玉雲說。
 
衝突與對比

 與其說王玉雲三十年的問政生涯嚐盡冷暖,倒不如說他六十三年來的歲月充滿了強烈的衝突與對比。
 他的際遇是極貧與至富的對比。
 王玉雲的祖先由大陸遷移到台南縣將軍鄉落腳之後,王玉雲的父親又遷移到高雄縣茄定鄉,成為一個連出海捕魚的竹筏都要向主人承租的漁夫。王家家族企業董事長王玉發回憶,童年家境極苦,捕魚淡季時,父親常要走六、七個小時的路,到高雄市去做工,做工做了二個禮拜之後,仍走路回茄定,往往天黑出發,天亮才回到家,為的是省一元的火車票錢,當時做工一天才賺兩元。
 王玉雲小學二年級時,王父開始臥病,二十幾年無法工作,舉家遷往外婆家屏東南州謀生,彼時的王玉雲既要餵飯給弟妹吃,又得出門去賣冬瓜茶。王玉雲感歎說:「有人是貧窮苦學,我窮得連苦學的機會都沒有。」
 家境的疾苦驅使王玉雲有一股強烈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王玉雲小時候有一回偷偷爬過竹籬笆,進入屏東南州戲院攪戲,卻不慎摔倒,腳踏在釘子上,被管理員命令邊流著血邊罰站,從此立下志願,一定要把那家戲院買到手。日後他做到了,又半賣半送給家鄉的舅舅經營。
 另一個對比是王玉雲的個性。
 王玉雲的個性常被誇獎的一面是:海派、重義氣、心軟。
 他的海派常表現在他為朋友做保。他說:「我很多財產都為人家做保做完了。」民國六十年代,黨外的高雄前市議員莊文樺應邀到美國國會訪問,出國前,要有人做保,遍找了十六個朋友都遭拒,到最後不得已找上了他常在議會攻擊的王市長,王玉雲毫不猶疑地就替莊文樺做保,讓他順利出國。
 當議長時,他也曾當眾就摘下錶送人。
 
王家大門為客開

 即使到今天,王玉雲在高雄市二百坪的公館大門仍常開,訪客不用按門鈴,即可直入。王玉雲長子,美國南加大企管碩士王志雄回憶童年吃晚餐時,常常面對的是一桌子的陌生人,因為無論是誰在用餐時間到達王公館,一定會被王玉雲請去一起吃飯,王家的佣人司機也與主人一起吃。同時王夫人李素梅形容當時家中電話不分晝夜地不斷響著。「我這個人三教九流我都交陪,」王玉雲自己也說。
 另一方面,政治人物有恩也有怨,一名太平洋日報人士指出,王玉雲在高雄市樹敵太多,譬如早期的前高雄市議長吳鐘靈及前台灣時報社長吳基福。
 二名高雄地方新聞界人士也指出,王玉雲報復心較強,譬如二年前高雄市商會理事長選舉一事,讓他的政敵無法當選。「他是個順我則昌,逆我則亡的人,」一名高雄記者說。
 王玉雲則發誓他未參與,當初他同時受託於兩名競爭者之要求協助,之後,與當時高雄市黨部主委黃順德協議讓兩人自由競爭。
 撇開政治恩怨,王玉雲對高雄市「以有限的經費做無限的建設」的貢獻被公認是無可否認。王玉雲在高雄市長八年任內,以高雄市政府年預算由十六億至三十三億元,開闊了高雄二百多條馬路,也整修了高雄的下水道。高雄民政局局林金枝說:「民國六十三年,王玉雲是全省五個省轄市中第一個做基層建設的市長。」當時王市長常跟鄰里說:「我這一盆水要洗臉,也要洗腳;我要開馬路,也要闢下水道;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統統要做。」
 王玉雲致力於市地重畫,達成他做市政公共建設的目標。高雄市自民國四十七年至六十二年、十五年間才辦了五期市地重畫,而王玉雲在八年又四個月的市長任內,趕出了十六期的市地重畫,重寫了高雄市的風貌。
 然而王玉雲當年的建設也留給後任市長不少頭痛的問題,一位市府人員指出,譬如王玉雲當年為了能快速進行開馬路採取土地減半徵收的方式,原訂二十米的馬路只拓寬了十六米,也就無法向馬路兩邊的居民徵收工程受益費;另一方面徵收土地賠償費用卻也還未償還地主。「這種一方面沒有工程受益費的收入,卻又積欠地主的賠償費用,十多令人傷腦筋,」這位市府人員說。
 王玉雲解釋,當時應地主要求開馬路,以使地主的地能靠馬路且完整的條件,是與地主講好無償徵收的,現在來要求賠償費是不可能的事。
 由漁夫之子、刑警、市議員、議長直到市長,王玉雲在政途的攀爬之順,猶如一盞迅速旋轉的跑馬燈,雖燦爛卻也迅速。民國七十年王玉雲以院轄市的身分被調派到台肥。「我是院轄市長派最落魄的,」今年四月辭去公職,重返平民之身的王玉雲不勝唏噓,尤其是面對當年他當市長時,還是市府教育局長、主任秘書的許水德如今已是內政部長時,更加感慨。
 對一向喜愛群眾、熱鬧、不甘寂寞的王玉雲乍由高雄市一百萬名市民,到面對四千名的台肥員工,在台肥七年任內提出三、四次辭呈的心情是不言可解的。
 王玉雲追求的是什麼?中船總經理葉曼生說:「是一個可發揮的空間。」高雄市府一位人士則認為:「一個可以展現他能力的地方。」王玉雲本人則說:「我只是盡本分把該做的事做好。」
 台肥對當年五十六歲王玉雲而言,格局雖小,然而在好強心理之下,也試圖在幕閉人散之後,再演一齣熱鬧的戲。王玉雲在台肥七年的整頓中,還清了三十二億元的負債,同時還有二十幾億元的現金可待運用(見天下二十二期及五十三期)。
 兩年前王玉雲又被指派兼任經濟部國營會副主委及執行長,又揮大刀刪掉國營事業四百多億元的預算。
 然而這些格局小,始終躲在幕後,無實權的職位使習於當「老大」的王玉雲感到相當不得志。「他是喜歡當首的,副的他不喜歡,」高雄市議員,也當過刑警的王進財形容他的昔日警局同事說。
 再度重返高雄,無論地方黨、政人士的感覺:王玉雲的影響力似乎慢慢在轉弱當中,王玉雲本人有時也會自語一些過去的好朋友,如曾任市府顧問也是建築師國大代表許仲川「已久不見來找我」;連過去也是聽他話的十二同盟之一的監委朱安雄「沒有像以前一樣對我了,」王玉雲說。
 王玉雲喜好朋友,卻也往往吸引聚集了一些想在他身上得利的朋友。一名他在台肥過去的屬下曾私下勸他,要懂得拒絕朋友的要求。王玉雲卻說:「我也知道我的弱點,但這是王玉雲之所以為王玉雲!」然而政治畢竟是現實的,他不遺棄朋友、朋友也會遺棄他。
 
做給下一代看

 目前只留下「國策顧問」、「國民黨中央委員」二個政治頭銜的王玉雲,重返家族企業,似乎不甘於寂寂而過,日前,又與春源鋼鐵計畫多找人合資九十億元,設立不岡廠,邁入遠景看好的不鋼市場。
 最近台中、台北某財團又找王玉雲合辦銀行,就等開放銀行法通過之後,插足金融界。
 重返家族企業的王玉雲有幾許落寞。他由副議長時代開始,二十年來從未將公職薪水帶回家,留給秘書當應酬、交際費用。即使今年四月離開台肥時,也將一百多萬元退職金捐給台肥做員工子女獎學金用。從政使王玉雲不斷挪用華榮的金錢,使得他的股份比他二弟王玉雲發還少。
 高雄夏日耀眼的灰白太陽下,王玉雲閃身而入位於中正路磚紅色的華榮大樓,對於過往的風風雨雨,他只拋下一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相信:「政治是做給下一代人看的。」只是在當代呢?他是否已走到政途的盡頭了?或是個人企業的另一個起點?仍還是一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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