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挑戰吳伯雄

跑市政新聞的記者突然發現，他們三天兩頭就得早起晚睡：
　清晨三點，台北市長吳伯雄在暗沈沈的街頭慰勞清潔隊員。
　清晨四點，吳伯雄去巡視嘈雜擁擠的果菜市場。
　清晨五點半，他踩著滿地的雞鴨糞便，在污水與臭氣齊薰的家禽市場逡巡。
　………。
　晚上六點半，經過一整天會議後，吳伯雄又高舉酒杯宴請清潔隊員慶生會，他被擁在人群人，仰頭乾了一杯又一杯。
　吳伯雄對圍上來的各媒體記者說：「我現在累得每天晚上倒頭就睡，上床與睡覺是連續動作。」
　這位在政壇上迅速爬升，排名第五的執政黨中央委員，兩個月前在各種風風雨雨的揣測，以及自稱極度「意外」的心情下，突然由內政部長轉任台北市長，除了把新聞焦點帶到長安西路上老舊的市府建築，究竟還會為正站在轉捩點上的台北市，帶來什麼呢？
　
空前棘手的挑戰
　
　從明年下半年起，交通與市容混亂已到病入膏肓的台北市，又將進入特別時期，同時進行十三項重大工程，規畫經年的各項地上與地下捷運系統都將開挖，如果處理不當，台北在未來三至五年間將陷入黑暗時期，人與車全天候動彈不得；但如果控制良好，二百七十萬市民仍能暢行無阻，度過工期，而在民國八十、九十年代享受現代化城市應有的便捷交通，並且可以往空氣與綠意較佳的郊區疏散。
　十幾年來台北市民生活裡必備的一部分，就是地少人多、車多，無秩序，為爭路而大打出手，摀著鼻子在狹窄陰濕騎樓，在停放機車與攤販夾縫間，側身而行。改善交通早已是台北市民共同認為急待解決的第一件大事，期待台北能像新加坡─整潔又有秩序。
　面對多重工程，以及高度期望，而另方面罷工、怠駛環伺一旁，吳伯雄所面臨的挑戰空前棘手。
　台北市政府都市計畫顧問盧偉民指出，在轉捩期，台北市長必須具備傑出領袖才能，不但是個城市管理者（city manager），更需是個專案經理人（project manager），有總體規畫、也有做事方法。
　
免本生意
　
　所以吳伯雄入主北市，分外受人矚目。但是帶著「意外」心情來台北的吳伯雄發現，他必須捧著別人（李登輝、邵恩新、楊金欉、許水德等四任市長）替他畫好的施政目標，已經定案的預算，以及一堆頭痛問題，拓展自己的政績，好讓他還能重返政務官職位。而旁邊，是將近三百萬市民的高期望，以及許多判斷的眼睛。
　受限於時機、政治現實、以及個人心志，四十九歲的吳伯雄於是聰明地採取「軟體策略」，從執法整頓交通、發動市民整理環境清潔下手，「不用再花很多錢，就可以有表現的免本生意，」一位市府官員說，企望在可能只有短短兩年的任期內（他宣布如果台北市長開放民選，他絕不競選），留下一些將來可以讓人津津樂道的成績。
　許多熟知吳伯雄的人都指出，以吳伯雄爭強好勝的個性（就連徜徉在綠地上打高爾夫球，他都要一洞一百元跟別人比，輸了就覺得沒面子），以及他嚮往升任國家層級領導人的企圖心來看，他是會設法力求表現的。
　果然，台北市民很快就感受到這位「別人的目標、自己的策略」的市長，展開威猛行動。上下班時間，十條幹道上配備重機車的警察取締違規，頭兩天共開出兩萬四千多張罰單；十字路口增添維持秩序的義警；呼籲後備軍人協助維持交通秩序；教育局發動全市三萬個老師，向六十萬個學生講解遵守交通秩序，期望學生守秩序，回家影響家長也守秩序。
　他在各種公眾場合信誓旦旦：「要從許多方向越做越緊，讓想違規的人覺得草木皆兵。人家說我會五分鐘熱度，我就要讓講風涼話的人跌跛眼鏡。」
　沒兩天，市政府各種鼓勵民間興建停車場的優惠條件一一開出，媒體爭相報導，電視也在召喚青年投考交通助理員，協助整頓交通。交通部長郭南宏，也聲明儘快修改相關法令，以配合吳市長霹靂行動。
　一位木冊居民對這次行動表示印象深刻，他每天上班總會在辛亥路、建國南北路被阻塞，「現在居然一路順車。以前幾乎從來沒有過。」
　
奇特的組織動員網
　
　「吳伯雄這招叫做一石三鳥，改善交通、增加市庫收入，將來還可以跳級升官，」計程車司機王根福下了這樣的結論。
　分析吳伯雄的做事方法，就是驅策組織（市政府）、民間、以及媒體三者分頭忙碌，他站在這個三角形的中間，運用他擅長的溝通表達、經營管理、遊走上層政治圈的精細圓熟，以及廣結各階層人物，善與人處的草莽氣息，粗細兼揉，織起一張奇的組織動員網。
　他於七月二十五日一上任，立即遭逢公車業者聯合公車駕駛怠駛，以抗議市議會未通過車票漲價，事後他一反往昔市長的作風，毫不留情面，要求新聞處發稿給各媒體，說明市長對於交通局長陳廉泉未能應變處理，「給予口頭糾正」。
　幾場會議之後，幾乎每個市政府人員都能背誦吳伯雄的一段名言：「我要求每個主管都要對成敗負起全責，如果因為負責做事引來問題，我一定共同承擔後果。但是該做而不做的主管，出了問題自己負責。」
　
跟時間比賽
　
　市府官員相當一致認為，吳伯雄市長暗示就從他上任那天起考核績效，誰做不好，他就會撤換官位，因為吳伯雄在內政部長任內，已數度留下換人紀錄。最引人注意的例子是，他曾甘冒惹火政壇東北幫（以前任國民黨立委黨部書記長周慕文為首）的風險，將拖延不肯推動全國戶政資料電腦化的司長孟顯榮調離，改由做事較積極的詹益彰擔綱。
　吳伯雄說，市政建設千頭萬緒，光靠市長一個人事必躬親，疲於奔命，也難收事半功倍之效，一定要鞭策市政府的行政效率，讓這個有人的大機器動起來。「組織能力強，自然結合社會資源的能力也強」，他說。
　授權課責的結果是，許水德市長時代，市長辦公室眾多部屬等待求見，成堆公文等待批閱的畫面已消逝。很多協調各局處工作的會議，以及事務性公文，都由正、副秘書長處理，餘留時間讓吳伯雄到府活動。他可以在早上七點鐘結束巡視家禽市場，穿著青年裝在七點二十分返抵市政府，十分鐘後已換上西裝，非常準時地接見旅日建築師郭茂林，晤談台北火車站地下街的設計工作。
　而且他也會找時間突擊檢查。打電話問親戚的小孩：老師有沒有按照教育局指示，教學生遵守交通秩序？現在又打算在大街小巷查訪區、里待改善事宜。
　他走到那裡都不忘掌握時機溝通、表達他對市政的期望，催促市政公務員快點動起來。頭兩個月內，簡報三十五場，巡視二十八次。「我的性子急，要跟時間比賽，我很想把我的急迫感傳染給各級主管。加快腳步，把計畫落實為行動，是我最想做的事。」這是另一段很多市府官員會背誦的名言。
　
政商關係的優勢
　
　所以吳伯雄要求上午的會議結果，各部屬下午就應該已知道，三天內交出成果來。捷運局長齊寶錚說：「以前許市長規畫，現在吳市長行動。」
　祕書長黃大洲也指出：「即便吳市長真的受限於任期，來不及留下大型硬體建設，但如果因而建立高效率行政的模式，也是一種貢獻。」
　動員民間組織加入市政建設，是他的第二步；參加里民大會；向扶輪社、獅子會演講，發動社團成員參與改善交通；鼓勵民間公益團體如新時代基金會，擴大新生活駕駛運動；號召計程車司機加入綠十字服務，義務指揮交通。
　吳伯雄動員民間最雄厚的本錢，當屬他出身於結合政商實力的家族，以及很難有人能相比擬的良好人際關係。而他也善於運用這個優勢從政。
　他一到市府，就獲得好朋友新光集團董事長吳東進捐款兩億，用來興建木柵動物園的青少年活動中心，而前任許水德市長就缺乏這種政商關係，三年任內始終籌不攏五億成立一個教育文化基金。
　「人和才能政通」，於是變成吳伯雄本人與幕僚謀士深信不疑的法則。市府副秘書長，跟隨吳伯雄二十多年的李本仁就分析，吳伯雄在內政部經手諸多重大法案，「主要靠黨內外協調與新聞記者幫忙。」
　像解嚴後才訂的國安法、人民團體組織法、集會遊行法，在進入立法院審查之前，經常出席立院會議的各種黨籍立委，吳伯雄幾乎全部都與他們個別溝通過，而且大多早已有些交情，一起吃過飯、打過球。「我們都是平日一點一滴花心血下功夫的，臨時那能說溝通就能溝通，」這位也很擅長打通人際關係的幕僚說。
　
玲瓏二十面
　
　不過也有人並不認為他是真心交朋友。一位曾與他往來多年的黨外市議員批評說：「他看上不看下，看利害關係，不是看朋友面子，決定幫不幫忙。」
　再加上吳伯雄出身政治世家，家族裡就出了四個縣議員、三個縣長、三個省議員、一個國大代表。從小十濡耳染應對進退與談話技巧，當兵時又考上三民主義巡迴教官，訓練演講口才。本性愛說笑、豪飲，對人禮數周到，都有助他五湖四海結交人際關係，光是在桃園就參加了十幾個結拜會，與地方各色人物拜把論交，加上家族財力支持，造成他能在二十九歲當上最年輕省議員，三十三歲當上桃園縣長。
　一位熟知他的人士形容吳伯雄，「玲瓏二十面，能夠同時與各類人物交往，結交三教九流。」並表示很不以為然。
　但是台北市議會副議長陳健治為他辯護，這是選舉出身的人很難避免的事，他說：「政治人物就是應該有這樣的親和力，要做得讓每個人都覺得你跟我很要好，吳伯雄這方面做得很不錯。」
　有吳伯雄在的場合，葷素笑話不斷，他的「杯杯見底」與林洋港的「表面張力」喝酒方式，同樣在政界引人談論。最近他還應好朋友柯俊雄邀請，為演員工會募款，宴席間吳伯雄幫忙喊價，而後高歌一曲募得兩百七十萬元。
　
透過媒體表達立場
　
　吳伯雄也極用心與新聞界相處。他到任一週後，首次到市議會報告施政方向，許多跑內政部新聞的記者放下手頭工作，到市議會旁聽，「擔心吳伯雄被欺負，」一位報社記者說明他們與吳伯雄的交情，已到報社主管不擔心他拿不回吳伯雄的頭條新聞，卻要抱怨在應該批評吳伯雄時下不了手批評。
　這位記者說，其實吳伯雄的新聞不好跑，他從不透露不適宜發表的新聞；而且很難有獨家表現，因為吳伯雄精於「運用媒體，絕不願做媒體競爭的犧牲品」，要給新聞大家都有。但他常請記者去辦公室喝咖啡聊天，去吳家吃飯，不論記者問他的問題有多瑣碎或無禮，他都耐著性子聽。「感覺好像當我們是朋友，不是只有採訪的關係。」
　也是經常上電視的立法委員趙少康，就對吳伯雄很懂運用媒體，印象深刻。內政部長任內，吳伯雄為了與趙少康在電視上對談，事前準備了一個多禮拜，事後還探聽觀眾的反應。「他了解上電視不只是在回答記者問題或立委質詢，而是面對攝影機背後所代表的媒體。其實，他是在透過媒體向全國人民表達立場，」趙少康說。
　吳伯雄在電視上的口才與表現，的確造成一些民眾對他印象良好。一位政壇人士就說：「幾乎可說是上屆俞內閣唯一能夠面對反對勢力，為執政黨政策辯護的戰將。」
　
過渡性領導？
　
　反對人士批判他：「是個非常會做官的人，政治考慮叫他做什麼，他就做，」立法委員許國泰說。
　接近他的人士在懷疑，吳伯雄最近的心情處於微妙狀態。因為當前內閣傾向晉用博士，而吳伯雄是成大企管系畢業，並無博士頭銜，學歷上矮人一截。也有人認為，畢竟他是前任總統蔣經國刻意提拔的人，更換領導人是否就意謂，在「青」字輩的政治人物當中競奪未來的主導權，他已失去優勢？
　吳伯雄總是用這套答話模式提醒質疑者，他說：「我們家兩個哥哥、妹妹是博士，姊夫（宋瑞樓）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可是家中事由我管，因為我會做事。」
　由於目前政壇傾向於視台北市只是政治轉階，不免有很多人擔心吳伯雄將以「過渡性領導人」心態治事，未見得能夠放眼長遠，全盤考量台北的未來發展，以及整頓交通虎頭蛇尾。
　「我每次聽他說不競選下任市長就灰心，」一位工程師市民說，「做台北市長有時需要一些捨我其誰的氣概，如果有心整治淡水河，需要十年，為什麼不就說我要做十年？
　吳伯雄最近已在為他的形象到處澄清，他對著一群市政記者說：「你們不能叫我是交通市長，我還做了很多其他的事啊！」他拿八年前的往事調整自己現在的心情：「我做市長，的確是自以為在奉獻犧牲。」
　民國六十九年，他在公賣局長任內主張煙酒不漲價，卻遭當時省主席林洋港、財政廳長徐立德封殺，憤然辭職，兩年兩個月後轉往國民黨中央黨部工作，七十三年即以四十五歲年齡出掌內閣首席的內政部。「所以很多事情不必強求，一切順其自然，」吳伯雄說。
　替吳伯雄擔心的人士指出，前任李登輝市長所訂的中、長程計畫，只是一個大概、原則性的目標，吳市長上任兩個月來，個別措施雖已逐一採行，但還未能畫出他加強施政的全貌。
　台北市議員邱錦添說，台北市其實還有很多不在計畫上，但急待解決的事，包括色情、整治淡水河。還有關係市民生命財產的治安、水患、環保問題。「更有很多人民感覺不公平的細節亟待解決，像六大中庭違建的拆除，」市議會副議長陳健治也指出。
　「市長應該把他的政策具體說出來，」立委黃主文提醒道。
　
如何滿足高期望
　
　眼前看，眾多沈痀待決；往前看，台北市不但領導台灣發展方向與風貌，更有極大可能對其他亟待發展或更新的中國人城市起示範作用，都不容許領導者「過渡性治理」正站在轉捩點上的台北。
　如何滿足眾人的高期望，是吳伯雄必須面對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