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閣前後　細說郭婉容

　在外人看來，郭婉容似乎是個遠離群眾的孤獨者，即使在政治圈也是。在七月國民黨十三全會與一中全會，一名在場的攝影記者指出，極少見到郭婉容與其他人交頭接耳地交談。甚至也少見與她的夫婿立法院院長倪文亞站在一起，與人周旋。這位出身台南縣北門鄉醫生家庭的新任部長，極不希望她個人的事業與夫婿既有的權勢，及身為女性等因素牽連在一起，她希望是以自己的能力受到肯定。

　談及其出身背景，郭婉容相當感激她的醫生父親。她父親看出郭婉容書讀得不錯，從小不把她當女孩子看，盡量讓郭婉容有充分受教育的機會，為今日深厚的財經專業素養，打下基礎。

　郭婉容在財經界的歷練被公認為十分豐富。早在民國五十七年，經濟學家劉大中主持賦改會時，曾邀請郭婉容參與三個月。再加上其後在經設會、中央銀行的經驗，讓她在賦稅、經濟發展、貨幣政策與金融制度上，都有相當豐富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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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個很謙和、知識也很廣泛的人，」台糖董事長汪彝定說。

　「她是我最欽佩的經濟學家之一，」前財政部長錢純也如此表示。

很強的感情自足

　學者風範的獨來獨往也表現在郭婉容與外人之間，似乎總有道有形、無形的屏風。

　無形的屏風指的是她的個性，有形的屏風則在她的央行辦公室內。

　曾與她合著「台灣成功的故事」一書的經濟學家費景漢教授，形容郭婉容是個「有很強的感情自足（Self Suficient）、不太需要依靠友情支援的人」。

　「她與朋友的交往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費景漢在七月返國參加院士會議時說。

　辦公室屏風內的她，則是一個孜孜不倦、努力做實證研究的能力型官員。「她可能是央行書最多的一位官員，她的兩位女祕書也可能是央行最忙碌的祕書，」一位央行人士指出。從經設會時代就跟著郭婉容的兩位女祕書的桌上，隨時都攤擺一大堆資料。目前她們正在研讀一大堆相關法規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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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潛心研究

　在辦公室，除辦公桌外，還多擺一張以屏風圍起的書桌，是郭婉容十五年前由學而官之後，一直保持的習慣。十五年前，郭婉容與孫震，同時以常寫文章的台大經濟系教授的身分，被蔣經國先生擢聘為剛由經合會改組為經設會（現在經建會前身）的兩位副主委。她的祕書指出，郭婉容在屏風內研究學問、看書，比較隱蔽，有專心看書、研究的感覺。

　她常主動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並且以英文發表著作。中興票券副總經理齊寧媛提及，碰到許多外國人一談到台灣的經濟學者時，多會向她提起：「你們台灣有個Shirley Kuo。」

　在國際經濟學術圈中，Shirley Kuo的書，被視為是最深入淺出地介紹台灣成功經驗的著作。

結合理論與實證

　費景漢教授也形容Shirey Kuo可能是國內參加國際會議最多的一位女士。「她與外國學者的交往，非常從容而自然，外國學者都相當喜歡她，」費景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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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婉容曾陸續出牌了多本有關台灣經濟發展的論著。其中最具代表的有二本英文著作。一本是獨作「轉型中的台灣經濟」，另一本是與耶魯大學教授費景漢、雷奈斯合作的「台灣成功的故事–經濟成長與所得分配」。

　她的一些中文著作也是學經濟的學生必讀的書，如數理經濟學選論、個體與總體經濟學、匯率變動對台灣對外貿易與物價之影響及其對策、台灣的經濟結構等。

　「郭婉容最與眾不同的才華是，最有能力想盡各種方法，把她所學的經濟理論消化、融合，來做實驗研究分析的工作，」費景漢說。當年在美國的費景漢透過邢慕寰的介絕，請郭婉容提供台灣有關經濟發展的統計數字與資料，與他的經濟理論架構配合寫成書。

　不愛發言的郭婉容藉由著作，表達她實證分析台灣經濟發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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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她在「台灣成功的故事」一書中，詳盡分析在一九六○年代，台灣整體經濟成長的原因是，出口迅速擴張、成功地吸收勞力、造成充分就業、增進人民所得；另外，國際環境的因素也促使台灣快速成長，如廉價的能源、迅速擴張的世界經濟、完美的國際金融系統、大量低成本勞工、快速的科技進步。

舊觀念不能治新問題

　此外，郭婉容也肯定：「政策」對於推動台灣經濟成長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譬如她在「轉型中的台灣經濟」一書中指出，一九七○年代，政府採取高利率政策，吸收民間資金到銀行，使一些管理不善的企業因吸收不到民間游資，同時為擔負擔高利貸倒閉，也使得一些民間金主自認放高利貸風險太高，而將金錢儲存到銀行內。如此一來，銀行資產增多，開漿採取低利率政策，貸款給一些經營好的企業，幫助他們成長。利率一降低，使工商業資金成本降低，可製造廉價產品出口，同時穩定物價、增進人民儲蓄，也提高了國家收入。

　時至今日，台灣現階段的經濟環境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郭婉容曾指出：「不能再用舊觀念來處理新問題。」她認為，在現階段要認真考慮自由化，但她不贊成亞當史密斯的完全自由化。

正統主義的經濟學者 　

　郭婉容認為，自由化的目的是要提高效率、促進經濟發展，提高國民福利、有效利用經濟資源。而台灣一九八○年代適合自由化的經濟背景，是物價相當穩定，資金相當充足，消費者有很多儲蓄，應想辦法把儲蓄變成有效的投資。「但自由化有它的順序與速度，不可能一下子做得太激烈，因為自由化必須看制度、政治、社會大眾習慣的程度，」郭婉容。

　基本上郭婉容的主張是：科學化、效率化、便民化。「要以這三點為中心思想，去研究制度的改進，」郭婉容說。一名央行人員指出，郭婉容在央行電腦化上下了很多功夫。

　譬如在金融業方面，她主張：當局應根據經濟發展的遠景，規畫金融市場的自由化與國際化，不能碰到外來壓力，再慌慌張張開放。

　費景漢認為郭婉容是個「正統主義的經濟學者」，也就是持有當代經濟學主流的思想，「講求效率、公平與發展，」費景漢說。他形容郭婉容「沒有旁門左道的經濟思想，主張自由，卻不激烈」。

　熟悉台灣四十年來經濟發展階段的郭婉容認為，做經濟研究，可預測未來經濟趨勢，也可預期施行一個政策，所可能帶來的各種結果。

　因此，她曾指出要能事先預測問題，擬定整套對應之策，不能在外人壓力之下，倉促開放，自亂陣腳，否則會讓「內行人被外行人牽著走」。

　她喜歡以長期眼光來評定績效。如央行處理外匯匯兌損失的三十幾億美元，行有人主張逐年沖銷，郭婉容卻主張一次沖銷。她認為，一次沖銷三十幾億，雖然使會計帳面一時難看，但長遠來講，是件好事。因為誰也沒能保證未來有餘力沖銷，應趁現在有餘力，盡力沖銷。

阿斯匹靈的副作用 　

　在「很和氣、很會隱藏自己」的外表下，郭婉容其實是個敢付出代價、有強烈意志力的人。她曾說：「一個政策不可能得一百分的，因為有如一個人的身體，有不同器官一般，社會也有不同利益團體，對政策有不同的要求。施行一個政策時，總是有利有弊，為了追求其利，就必須願意接受其弊。」

　她認為，做一件事情，既然要得到其利，就要接受所可能帶來的副作用。譬如為了治療頭痛而服用阿斯匹靈，就必須忍受阿斯匹靈刺激引起的胃痛，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然而輿論往往批評阿斯匹靈二分的副作用，而忽視了九十八分的醫治頭痛的效果。郭婉容曾舉例，這就有如小孩考試考了九十八分，母親為了考錯的二分，責罵小孩三個小時，不知情的旁人只看到母親罵小孩的情景，還誤以為被罵的小孩是個壞小孩，其實是母親反應過度。

　這種一味的指責，只會導致「政府官員不做不錯，因為社會大眾不了解，輿論實在不該為失誤的那二分扯後腿，」一名了解郭婉容想法的金融記者說。

　因此，郭婉容認為一個人不要做個人人都說好的「八方美人」（日語，意思指從每個角度看來都是美人）。

　郭婉容在這樣一個思想基礎之下，有一股勇於建言的勇氣。一名與她一起參加過國際會議的人士指出，郭婉容參加國際會議時，偶爾會遇到一些來自國內的年輕學者，在沒有通盤了解台灣經濟的情況下批評台灣，以贏得外國人的掌聲，這時她常會站起來，不卑不亢予以駁斥。因此，被她的朋友形容為相當有國家民族意識的學者。

　然而郭婉容過去的屬下則認為，她的主觀意見比較強，「說服她要花很多時間。」

　「她的個性很強，說做就做，」她的部屬形容。

不藉文章出名

　這麼一位在外人看來很謙和、實際個性又極強的人，在行為舉止上卻又表現得相當能守分際。譬如，有某雜誌力邀她寫有關她的政策主張的稿子，她都予以婉拒。因為她認為先在雜誌報章上發表意見之後，主管可能比較不能接受。她寧願默默地去說服主管，「她是個把自己的事做好，做個盡言責的部屬，卻不想寫文章出名，對她而言，推動政策的成效比名聲更重要，」一名雜誌發行人說。

　對於她一直持續台大經濟系教授一職，她也相當守住老師的分際。她的一名任職於經建會的學生描述：「郭老師喜歡清清楚楚、簡單明瞭。」台大經濟系教授薛琦也形容郭婉容是個比較嚴肅、很用功的老師。薛琦上過郭婉容的「數理經濟學」的課，感覺到郭婉容每回上課總準備好多很新的教材。

守住分際

　在央行，郭婉容扮演了一個很好的輔佐角色。「不會抓權、越權，她的聲譽、地位、待人處事都有她的分寸，」一名已退休的央行人士指出，「她知道講話該講到什麼程度，她有她的智慧，很穩健，也很歷練。」

　她的守分也表現在適當時候扮演適當角色。一名朋友形容，郭婉容參加國際會議時，不搶風頭，但輪到她發言時，卻又很得體優雅、不卑不亢。

　身為立法院院長夫人，郭婉容也相當守分際。在陪夫婿倪文亞出國訪問時，「在餐桌上，她從不搶話以表現她的能幹，」一位立法院人士說。

　「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絕不會跳開她的角色來講話，」一名跑央行新聞六年的金融記者指出。

　綜合來說，郭婉容是個相當潔身自愛的人。「她不是個受爭議的人，」一名央行老行員形容郭婉容幾乎不成為同事的話題。

　經建會副主委葉萬安形容郭婉容是個「學者型長官」，任何問題都用理論分析來說明。通常她會聽屬下意見，但當她不能接受時，她會解釋、分析。「她的分析能力很強，」當年郭婉容任副主委時，擔任處長的葉萬安說。

　郭婉容的個性之強表現在她守原則，敢向社會習俗挑戰上。她當年在台大經濟系唸書時，是全系最漂亮、最努力的女學生，與台大政治系薩孟武教授的得意高足劉慶瑞相戀。雖然事先得知劉慶瑞罹患癌症，仍嫁給他，兩相廝守至劉慶瑞過世。「他們非常相愛，劉慶瑞常幫郭婉容看論文，」一名資深台大教授指出。

　年輕時寫書帶給郭婉容成就感，然而目前的郭婉容，已從一個分析台灣經濟發展史的學者，轉變為樂於去做一個實際推動政策的人。

實際推動政策

　推動政策也部分意謂著訂定制度。她曾為文指出，經濟發展的速度可以快，但社會的變遷、制度的改革，往往需要相當時日。身為央行副總裁時，金融制度的改革是她首要之務。她花了很多力氣推動「利率自由化」。

　她曾為文指出，利率是資金的價格，利率自由化的好處在於：(一)使更多資金由黑市流入銀行，以降低資金使用成本。(二)提高生產力產業能獲得資金，以提高全國生產力。(三)促進銀行競爭，以提高銀行經營效率（見天下雜誌六六期）。

　在旁人看來，郭婉容最大的企圖心，是把她認為對的理想實現。

　這位一向被形容為不亂說話、保守、謹慎、高雅、和氣的經濟學家在面臨財政部長的挑戰時，她的優點，也可能是值得改進的缺點。「如何讓胸襟更寬廣、多接觸研究圈子以外的行政、人事事務，是較值得費心的一點，」一名經濟圈人士建議。

　然而也有人對這種批評打抱不平。他們認為郭婉容至目前為止一直扮演輔佐角色，自然不能超越分際，成為財政部長之後，自然可展現出她的另一種實力。

財經對立待克服

　有人就認為郭婉容在能夠獨當一面的場合，表現得相當得體而有魄力。中央信託局副局長符寶玲回憶，一回在有近三十名金融人士召開的金融為主題的會議中，由於在場人士都是金融界頂尖人士，會場充滿各種不同意見，擔任主席的郭婉容，很有效率地致詞，清楚告訴在場所有的人，今天談論的主題可分成幾個子題，如何分組，在分長時間內要討論出什麼成果。符寶玲相當佩服郭婉容這種領導能力。

　過去關起門來，認真努力地做實證研究的成果，加上些許的機運，讓郭婉容在李登輝總統意識到該有女性部會首長時，成為國民黨有史以來首位女性中常委，也是中華民國第一位女部長。她的能力無可否認，但婦女運動者呂透蓮認為她是國內婦女運動的受益者，這一點也是無可否認的。

　據一位了解郭婉容想法的朋友指出，郭婉容認為這次被握升為財政部長，是執政黨不再忽視女性能力的第一步，她認為執政者應該好好運用女性的人力資源。但顯然她今後的關注重點不是在婦女，仍是在財經方面。

　一名財經官員指出，郭婉容是個熟悉台灣經濟發展的財政部長，應可淡化過去財攻部與經濟部之間若干對立，甚至可以積極結合經濟部，為台灣下一波的經濟成長努力。

　也有一名經濟研究人員指出，未來郭婉容在財政部長任內，是否有能力處厘地下投資公司所穩藏的金融危機，建立銀行民營化的健全制度，以及企業家逃漏稅等稅制問題，是很大的考驗。這名人士指出，基本上財政部有很好的幕僚群，大破大立的關鍵就看身為部長的郭婉容有沒有魄力、決心與手腕來克服來自各利益團體的阻力。_